第9章
「那你。」我聲音沙啞,艱難地開口繼續問道,「我們在海邊遇見你,也是你早就計劃好的嗎?」
其實我真正想問的是,你是不是也放不下江聿風。
是不是為了圓江聿風的夢而特意來到海邊,陪他看最後一場煙花?
沈意的身子卻頓了一下,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張。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等待她的那個答案。
隻可惜還沒等到她開口,搶救室的燈就暗了下來。
大門打開,所有人都顧不了其他,快步走上去,圍著想要問個情況,卻隻聽到醫護人員節哀的話語響起。
江聿風被推了出來,身側是一片哭聲。
不知道是誰哭著扯下了蓋在他身上的白布,露出他那張瘦削得好似隻剩下骨頭的身體,我下意識想撲過去,幫他遮掩,不讓沈意看見這一幕。
隻是當我匆忙替江聿風蓋好白布,
回頭卻沒在人群中看見沈意那道高挑的身影。
後來我是在醫院的後門找到沈意的。
她站在陰暗處,點了一根煙,微仰著頭,慢慢地吐出一口煙霧,失神地望著。
察覺到我的視線後,沈意回頭看了我一眼,驟然笑開道:「你眼眶那麼紅,哭過了?」
我沒回答她的話,隻是問:「你不傷心嗎?」
「傷心啊。」沈意踩滅煙頭,笑得漫不經心。
可是傷心的話,為什麼她不哭呢?
我不懂。
沈意卻看懂了我的表情。
她笑笑,在路過我的時候,輕輕拍了下我的肩膀道:「沒什麼好哭的。
「你哭著送他,他還不高興呢。多笑笑吧。」
我怔住,這句話有點耳熟,似乎在哪聽過。
我腦子裡驟然浮現了江聿風虛弱的笑容。
而沈意踩著高跟鞋慢慢走遠,徒留地上還沒完全熄滅的煙頭,煙霧不斷地向上攀升,圍繞在我的周圍,眨眼間就幻化成了江聿風葬禮上焚燒的紙錢、香燭。
34
去江聿風的家裡時,我穿得很正式,一身黑衣黑褲,來時還帶了一束桔梗花。
沈意則是穿了一條天藍色的裙子,披了件黑色的西裝外套,還圍著一條白色的毛巾,看上去格外清冷。
她本來就長得高,還穿了雙高跟鞋,我站在她身側,平白矮了半個頭。
「今天好像有點冷。」沈意呼出一口氣,匯聚成薄薄的霧。
我想說還好,沈意卻沒等我回答,又接了一句道:「江聿風不喜歡冬天。
「我也不喜歡冬天,太冷了。」
說著,沈意跺了下腳,瑟縮了一下。
我嘆了口氣,
想說,那是因為你穿得太少了,所以才冷。
隻是我側頭看向沈意,看見她那張漂亮又精致的臉時,再多苛責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我沉默了一會兒,摸摸,從包裡掏出兩片暖寶寶,撕開貼在沈意的後背處。
沈意終於不再說冷了,還給了我一個贊許的眼神,外加一句:「你人還挺不錯的。」
「謝謝誇獎。」我回得平淡,沈意也不甚在意。
葬禮結束後,江家父母給我和沈意放出了江聿風早已錄制好的一段視頻。
江聿風出現在大屏幕上的那一瞬間,我猛地坐直了身子,就連呼吸都放緩了不少,生怕驚擾了屏幕前的江聿風。
大屏上的江聿風調整了下攝像頭,看著鏡頭,停頓了很久。
「本來想說一些煽情的話。」
江聿風的聲音自播放器中傳出來,
有些失真,卻仿佛還殘留著他的一絲溫度。
「又擔心說得太煽情了,讓你們又傷心一遍。」
他說完,好像被自己逗笑了,在鏡頭前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可下一秒,他就猛地咳嗽起來,緊接著生生咳出了一口血。
江聿風的母親再次轉過頭去,像是不忍再看見這一幕,但是江聿風則格外平靜,擦了擦嘴角殘留的鮮血,動作輕柔地將紙巾放進垃圾桶。
「很抱歉啊。」江聿風的聲音又輕了點,「用這種方式跟你們道別。
「當你們看到這條視頻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
「你們不要太難過。」江聿風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緒,「總是會有這麼一天的,我活到現在已經很知足了。
「爸媽,葬禮辦得簡單一點吧,我不喜歡太多的人。
」
江聿風依舊是笑著安排自己的身後事,笑眯眯地跟江父江母說,希望他們不要難過太久,最好能再生一個孩子陪著他們。
他回憶了很多往事,說到後面,聲音有點哽咽。
最後的那一分鍾,他停頓了很久,才忽地抬起頭對著鏡頭笑著問:「對了,沈意,你今天穿的藍裙子很好看。
「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江聿風笑笑,像是釋然又像是遺憾,「以後別記著我了。」
視頻內容到這裡就結束了,屏幕慢慢黑了下去,江聿風的聲音也隨之消失在空氣中。
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我們幾個人的呼吸聲。
江聿風的母親終於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江聿風的父親則緊緊握住她的手,眼中滿是痛苦和無奈。
我則仍保持著剛才的動作,呆呆地看著屏幕,卻再也看不見江聿風那張溫柔的臉。
電視機前隻倒映出穿著那件天藍色裙子的沈意的身影。
遺言放完,沈意面色如常地起身,拿起包包準備離開。
我亦步亦趨地跟在沈意身後,看見她將自己裙子上別著的花取下來,隨意地放在了江聿風的照片前。
「走了。」沈意圍好了自己的圍巾,一如既往地平靜。
對於江聿風的離世,她好像一直沒有太多的情緒,總是那麼平淡,好像S的不是自己的青梅竹馬,隻是一個普通人。
我看不懂沈意,我也不懂沈意和江聿風之間的感情。
我隻有一個直白的想法:「沈意,你會記著江聿風嗎?」
你會記得曾經有個人,那麼懂你,那麼愛你嗎?
沈意沒有回頭,聲音順著風飄進我的耳朵裡,隻有簡單的兩個字:「不會。
「傻子,
他已經S了。
「沒有誰會為了一個S人停下腳步。
「我會忘掉他,開始新的生活的。」
說完,沈意沒有停留,大步往外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沈意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句:「我會記得他的!
「連同你那一份!」
沈意沒有回頭,隻是不甚在意地朝我揮了揮手。
35
江聿風的葬禮我全程都在。
葬禮結束之後,人員散去,我也準備離開時,江聿風的母親卻突然給了我一張銀行卡,還有一封江聿風單獨給我的信。
我本來不想要這張銀行卡,可江母很堅持。
「這不是我要給你的,是聿風特意交代我,一定要親手交給你的。」
聽到江聿風的名字,我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
江聿風給我的信並不長,以一句謝謝開頭。
【許婷,謝謝你。
【我很感激你陪我走過了人生最後的這趟旅程。
【說起來你可能會笑我,之前我一直很低沉,遇見你後我的情緒才慢慢好了起來。
【雖然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但我知道,你是一個善良溫暖的人。
【這張銀行卡裡是我對你的一點心意,也是我對你的感謝。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你肯定會拒絕的,但請你收下它。
【這是我對你的祝福,我希望它能在你需要的時候,為你帶來一點點幫助。
【未來請你一定要幸福。
【——江聿風】
江聿風在信件的最下面,自己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笑臉。
他寫的東西不多,
也就幾行字,而我翻來覆去把這張紙看了很多遍。
我的指尖劃過江聿風寫的每一個字,將每一個詞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咀嚼。
我很想問問江聿風,他說的是真的嗎?
我真的有幫到過他嗎?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我蜷縮在被子裡,半夢半醒間,似乎夢見了江聿風。
他朝我笑得溫柔,我跌跌撞撞地朝他的方向跑過去,跑了很久,都沒能碰見他的衣角。
我大聲喊著:「江聿風,我有個秘密想要告訴你!」
江聿風的身子微微頓住,他回頭,有些疑惑地看向我。
而我氣喘籲籲地在他面前站定,視線第一次沒有閃躲地落在他的臉上。
我們兩個誰都沒有說話,良久,我吐出一口濁氣,忽地笑著對他說:「你知道嗎,遇見你之前,
我的名字其實叫許停。」
不是女字旁的那個「婷」,而是單人旁,寓意著女兒止步的那個「停」。
我還記得,我班級登記校運會時,我第一次跟江聿風說自己名字的時候。
我說我叫「許停」,江聿風的筆落在紙上,毫不猶豫地寫了「許婷」兩個字。
寫完後,我愣了愣,正想糾正他。
江聿風卻忽然抬頭,看著我露出一個笑臉說:「婷是美好的意思。
「同學,你爸媽肯定很愛你吧。」
我要糾正他的聲音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裡。
我對上了江聿風的笑臉,停頓了很久,才小聲,有些慌亂地應了句:「嗯。」
我的視線久久地落在那個女字旁身上。
我想,原來這個字是美好的意思啊。
那我,也想過得好一點。
在那天之後,我偷偷摸摸地將自己的名字從「停」改成了「婷」。
我暗自開心了很長一段時間,有些期盼被人發現,會有人能問問我為什麼改了名字。
但其實,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在意我名字的改動。
而此時,我站在江聿風的面前,說出了我藏了很久的這個秘密。
「還有就是。」我張了張嘴,對上江聿風的視線,又莫名停頓了很久。
良久,我才輕聲說了句。
「謝謝你。」
我喜歡你。
喜歡了七年。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