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家門口常年不用將要淘汰的信箱裡,有天掉出來了一封信。


 


信中內容讓人吃驚。


 


對方自稱是抗日遊擊隊中的一名軍人,正在被敵人圍困,落款時間是 1937 年 3 月 13 日。


 


我站在 2023 年的街道上嗤笑。


 


我以為是誰家熊孩子的惡作劇,沒有理會。


 


直到第二天,信箱裡又掉出來了一張紙。


 


這一次的不再是信。


 


而是,遺書。


 


1


 


爺爺去世之後,作為他的唯一財產繼承人,我繼承了他在郊區住了半輩子的老宅子。


 


正好我是自由撰稿人,正需要這樣一個安靜的地方工作。


 


於是我搬了進來。


 


住進來大半年後,一次出門,家門口的生鏽信箱忽然自動彈開。


 


一張紙從裡面飄了出來。


 


在這個遠程溝通全靠手機電腦的二十一世紀,紙質的信太過少見,我還以為這封信是許多年前不慎遺留下來的。


 


可撿起來看了一眼,我就笑了。


 


信沒有信封,信紙是滿是褶皺的舊版草稿紙,上面的字是鉛筆寫的繁體字,字體雖然端正俊秀,但看著有些生澀稚嫩。


 


信上大概說,他在華北地區的戰場上作戰,和戰友一起被敵人圍困住了,戰友受了傷,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以上的內容雖然讓我有點蒙,但情緒還算正常。


 


直到看到最後一行落款日期。


 


1937 年 3 月 13 日。


 


我站在 2023 年的街道上直接就笑出了聲。


 


開什麼玩笑?


 


就在這風吹日曬鏽得不能再鏽的信箱裡,什麼紙能從 1937 年保存到 2023 年?


 


何況八十多年前,這一片還是荒地呢!連房子都沒蓋起來。


 


我笑了好一陣。


 


大概是附近誰家孩子做的惡作劇吧。


 


我心想。


 


隨手把信塞在口袋裡,想著進了家門後扔垃圾桶裡。


 


熟料剛回家就收到了甲方爸爸發來的郵件,我立馬趴到電腦桌前開足馬力改稿,把那封信的事情直接忘到了腳後跟。


 


直到熬了一整個通宵後,我頂著黑眼圈開門去拿外賣,忽然就見信箱又彈開了。


 


又是一封信飄了出來。


 


不是吧?這惡作劇怎麼還沒完了?


 


我撿起那張紙。


 


卻在看到信上內Ṭū́₅容的時候怔住了。


 


信的內容很雜亂。


 


寫了很多東西,可又被鉛筆塗黑掉了。


 


最後隻剩下了最上首的兩個字。


 


【遺書】


 


和最後兩行字。


 


【若有來生。】


 


【希望家國尤在,國泰民安。】


 


2


 


我的爺爺曾經也是一名軍人。


 


他參加過抗美援朝的戰役。


 


他從我很小的時候,就經常和我說他當兵時候的事。


 


他說起敵人的兇殘,戰場上的兇險,戰友之間的互敬互愛,和戰士們拼S時的英勇無畏和舍生取義。


 


每到說到過去,爺爺都控制不住老淚縱橫。


 


他說,他所在的連隊,最後隻有他一個人幸存。


 


他說,他那時候年紀小,整個連隊的戰友們都拼命保護他,他才活了下來。


 


他說,如果沒有那些悍不畏S的戰士們,我們也不會有如今的新生活。


 


臨到爺爺去世那天,

他老淚縱橫,伸著手,對著虛空,喊他戰友的名字。


 


「張哥、馮哥……你們來接我了……」


 


他在滿足與幸福中閉上了眼睛。


 


那一幕對當時還小的我來說造成了非常大的震撼。


 


因為爺爺的影響,我對那一段的歷史和歷史中的軍人們非常崇敬。


 


因為尊敬他們,所以我無法接受有人一直用他們來做惡作劇。


 


我從口袋裡取出昨天的信,和今天的信放在一起。


 


那【遺書】二字,雖然字體還很稚嫩,寫得也有些凌亂。


 


可一筆一畫都極為果斷。


 


金鉤鐵劃,骨氣洞達。


 


也不知道是哪個熊孩子寫出來的。


 


我正思忖著,冷不丁地,周遭忽然發生了變化。


 


光線忽明忽暗,眼前場景一陣凌亂。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和另外一個世界的東西重疊在了一起一樣,光影交織,線條錯亂。


 


當一切平靜下來,我瞬間睜大了狗眼。


 


我眼前原本放滿了書的牆壁忽然空了一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破舊陰暗的草屋,和一個正在用紗布笨拙包扎雙眼的……小戰士。


 


我發出一聲驚呼。


 


小戰士瞬間反應過來,下意識去摸槍,繃緊了下颌,拔槍緊張對著我的方向。


 


「什麼人?」


 


我沒說話。


 


不隻是因為這反科學的一切帶給我的震驚。


 


更是因為……他眼睛上還在洇血的紗布,幹裂蒼白的嘴唇,身上補丁摞補丁的八路軍棉袄,還有那滿是青紫裂口的凍傷的手。


 


震驚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心酸。


 


「這裡是 1937 年嗎?」


 


我問他。


 


「遺書,是你寫的嗎?」


 


小戰士張了張嘴,很是驚愕。


 


「你怎麼知道的!我寫的時候明明周圍沒有人,而且我剛寫出來就燒了的!」


 


「……」


 


我也想知道你的信是怎麼來的,而且我又是怎麼和過去的人對話的。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我看著他的傷心疼不已,去取了醫藥箱過來,找了幹淨紗布消毒水,試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


 


我沒能進去,可藥卻從我手中憑空消失,又出現在了他的手邊。


 


這個莫名出現的通道不允許我經過,倒是可以送物品過去。


 


「你眼睛上的傷這樣處理是不行的,

我把藥放在了你旁邊,你重新包扎一下吧。」我說。


 


說完,我坐下來,安靜看他。


 


小戰士緊張地沉默好半天,察覺到我沒有惡意,才放下槍,摸索著拿起了旁邊的紗布和藥,打開蓋子聞了聞。


 


「同志……」


 


他忽然輕聲喚了我一句。


 


「同志,你是這座房子的主人嗎?紗布和藥都很珍貴,你是從哪弄來的?」


 


「你不用管這些,你隻需要知道,這些東西我有很多,並且我願意提供給你。」


 


小戰士抿了抿唇,才試探著問。


 


「你究竟是什麼人?」


 


他眼睛傷了,什麼都看不到,在這種情況下,很是不安。


 


我忍著鼻酸,啞著嗓子。


 


「我是中國人,你可以信我。」


 


3


 


小戰士咬了咬牙。


 


他摸索全身,之後從懷裡取出了一小塊紅布,將它打開,拿出了裡面的一支鋼筆。


 


他伸出手。


 


「同志,我這裡有一支之前念書時用的鋼筆,這是我唯一能值些錢的東西了,我能不能用它跟你換退燒藥?」


 


「退燒藥?你發燒了嗎?」


 


「不是我,是我的班長,昨夜他為了救我受了傷,之後發了高燒,若再不救治,他或許就要挺不住了……」


 


小戰士抿著唇,緊張又忐忑。


 


我抹了抹湿潤的眼角。


 


我又取了退燒藥過來,怕他因為看不見而不方便,幹脆直接將藥片一顆顆數好,這一次我試探著調整的一下角度,那藥便落在了他的手心。


 


然後我拿走了那支鋼筆。


 


這樣做,他能心安一些。


 


小戰士松了一口氣,

抱著藥和紗布,跌跌撞撞跑了起來。


 


我雖然沒動,可眼前的畫面卻跟著小戰士一起動了。


 


我看著他跑到另一個破爛房間裡,摸索著跪到了另一人身前。


 


那人腿上有槍傷,面色慘白,正在昏迷。


 


小戰士笨拙地喂班長吃了藥,之後又用我提供的幹淨紗布摸索著替班長重新包扎了傷口。


 


可他自己的傷口分明還沒有處理。


 


一個看不見的人,還要照顧一個重傷昏迷的人。


 


我看得心焦。


 


可我偏偏隻能送物資,不能過去幫忙。


 


一直到他忙完一切,才顧上自己。


 


髒兮兮的紗布被他取下,我看到了下面的傷口。


 


觸目驚心。


 


那樣嚴重的傷,我甚至都不忍心看第二眼,可他也不過就十六七歲的年紀,

卻硬生生一聲不吭忍了下來。


 


我心酸不已,去煮了些粥,送到他手邊。


 


他卻搖了搖頭。


 


「我借用了這裡已經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了,黨是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的,怎麼還能再吃你的糧食?」


 


熱騰騰的粥香飄起,我聽到他肚子接著響了一聲。


 


小戰士微微紅了臉,有些尷尬地轉身掩飾。


 


我紅了眼眶。


 


「隻是些糧食罷了,對我而言不算什麼,你是保護我們的人,你的存在更重要,如果你真的想感謝我,那就盡快補充體力好起來,你的班長還需要你照顧呢。」


 


小戰士猶豫了片刻,才端起了碗,喝了一口。


 


他隻喝了一口,便再次放下碗。


 


「剩下的等班長醒來給他喝吧。」


 


我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


 


我想說,

不用這樣的,隻是粥而已,還有很多很多,我一定不會讓你們挨餓的。


 


可話還沒出口,外面便傳來了一陣槍響。


 


小戰士瞬間放下碗起身,快速擋在了班長身前,又對著我道。


 


「同志,快躲在我身後,我會盡力保護你的。」


 


哪怕什麼都看不到,可他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要保護周圍人。


 


4


 


槍聲漸漸靠近,小戰士面龐繃緊,很是緊張。


 


直到槍聲忽然消失,有聲音在門外響起。


 


「冬子,海生,你們在裡面嗎?」


 


小戰士緊繃的肩頸線猛地松了下來。


 


「在。」


 


他回應。


 


之後對我輕聲說。


 


「同志,沒事了,我們安全了。」


 


來了一隊人,足足十幾個。


 


每個人都是衣衫破舊,面容裡帶著風霜,還有的人身上帶著傷。


 


他們進門之後便看ẗüₑ到了昏迷的班長和眼睛受傷的海生,頓時發出驚呼,急著過去查看二人傷口。


 


其中一人看到了旁邊的藥和粥碗,頓時一怔。


 


「海生,這藥……和這白米粥,是哪來的?」


 


海生轉過身,面對著我的方向。


 


「是這位女同志提供的。」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


 


「海生……這裡,隻有你和班長,沒有別人。」


 


海生一怔。


 


我嘆了一口氣。


 


看來這個通道綁定的人,隻有我和海生。


 


「海生,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們是看不見我的。


 


海生沉默許久,忽然身體一軟,倒了下去。


 


周圍響起了一陣雜響。


 


「在這裡被困了整整三天,還受了這麼重的傷,海生撐不住了。」


 


「快帶他和冬子去連長那裡。」


 


一群人手忙腳亂帶著海生和班長離開,而我的視角就一直在追隨著他們一同移動。


 


一直到了另一處小村莊,連長出來迎接,將班長和海生帶去救治。


 


海生實在是太累了,強撐著一口氣守了那麼久,直到安全了,才終於松下了那根弦,這一睡便足足睡了一整天。


 


臨近第二天傍晚時,海生才醒過來。


 


他被喂著喝了一碗玉米糊糊,等周圍人都出去了,才小聲問。


 


「你……你還在嗎?」


 


「在。」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仙女……」


 


海生有些緊張地嘟囔了一句。


 


我笑出聲來。


 


「我可不是仙女,我是和你一樣,再普通不過的中國人。」


 


然後我表示,會給他們送物資。


 


海生一開始是拒絕的,可我態度強硬,直接買了一袋袋的米面糧油都送了過去,甚至還送去了很多蔬菜水果和肉類。


 


海生什麼也看不到,所以什麼也不知道。


 


可其他人能看到。


 


當已經清醒的班長拄著拐杖走進屋子ŧũₕ時,看到滿滿一地的物資,目瞪口呆。


 


「連長!快來啊!鬧鬼啦!」


 


「鬧什麼鬼?這世上哪有鬼!」


 


連長一邊斥責一邊走過來,隨後在進門的一瞬間呆住。


 


「還……還真是見鬼了!」


 


有人蹲下來看著新鮮的各類蔬菜,一臉蒙。


 


「這可是十二月啊,這麼冷的天,這是哪來的綠葉菜啊?」


 


「還有這些紅的圓的果子……嚇,我活了二十多年,都第一次見呢!」


 


一個五歲大小的小男孩探進了一個腦袋,蹲在蘋果旁邊,但他不敢動手拿,便隻眼巴巴地一邊看一邊流口水。


 


一群人圍著呆怔狀態的海生,神色各異。


 


「海生,剛才誰進了的你的房間?這些物資,還有你用的紗布和藥,究竟是從哪來的?」


 


海生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


 


「是一位不願意透露名字的同志送來的。」


 


一直在研究豆油的連長站起來,有些怔愣。


 


這裡的人幾乎都不識字,隻有他和海生認識字。


 


連長揮手屏退了所有人,來到海生面前,神色凝重。


 


「海生,這些物資上面的生產日期有問題。」


 


「日期?有什麼問題?是過期了嗎?」


 


海生笑了笑。


 


「過期也沒關系,幾年前的陳谷子我們都能吃的。」


 


「不是過期……」


 


班長神色復雜。


 


「生產日期上寫的是,2023 年。」


 


5


 


海生呆了好半天,才問我。


 


「你是,未來的人嗎?」


 


我紅著眼睛點了點頭。


 


「是的,我是未來的人,我叫李青青,我來自 2023 年。」


 


海生復述我的話後,連長沉默了片刻,之後帶著幾分緊張和忐忑地道。


 


「海生,你快幫我問問,2023 年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我們……我們有沒有勝利?


 


我控制不住了,聲音哽咽。


 


「勝利了。」


 


「正是因為你們的艱苦鬥爭和勇敢守護,所以我生活的世界,海晏河清,是太平盛世。」


 


連長笑了。


 


他釋然又激動地笑,海生也一樣。


 


他有多希望能夠迎來和平啊。


 


他連遺書上都隻有這個願望。


 


連長抹了抹臉,憨厚地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


 


「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看不到我,卻很認真地面對著我的方向。


 


「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件事,青青同志。」


 


關於我來歷的事情,隻有海生和連長知道。


 


其他人都隻知道有一個非常神秘的青青同志給大家送了很多物資,但他們並不知道我的來處。


 


班長那個好奇寶寶時不時就拄著拐杖來海生這裡探頭探腦地看,但他什麼也看不到就是了。


 


好奇寶寶還不止班長一個。


 


還有那個五歲的小男孩,他叫二亮。


 


二亮總是偷偷鑽進海生屋子裡,說要等著看來送物資的青青姐姐長什麼樣Ṱųₑ。


 


我看著這孩子虎頭虎腦地怪可愛的,就送了幾顆糖過去。


 


二亮吃了糖之後就變成了我的忠實粉絲,總是追著海生問我長什麼樣,漂亮不漂亮。


 


我和海生都有些無可奈何。


 


海生每次都很愁,因為他現在也沒見過我長什麼樣。


 


我便開玩笑的說。


 


「我很醜,像一個巫婆。」


 


海生便一直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