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瞎說,你分明是仙女,才不是巫婆呢。」


 


我忍不住一直笑。


 


這段時間來,我的視角還是隻有海生這一處。


 


Ŧūⁱ也正是通過海生的這一處視角,讓我看到了 1937 年的模樣。


 


我看到村子裡的軍人們很多都是和海生一樣的年紀,甚至比他還要小。


 


雖然年紀小,但面龐已經有了風吹日曬的滄桑,可眼神卻遠比現代的人要清澈幹淨許多。


 


我看到他們在寒冬臘月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袄,第二天我便送了很多棉衣過去。


 


接連幾次後,連長有些無措。


 


「同志,非常感謝你的幫助,我們這裡的物資已經足夠了,不用再送了。」


 


「不夠。」


 


我執拗地又送了很多藥品食品過去。


 


「我們如今享受的和平生活都是你們用血汗打下來的,

我怎麼能看著你們受苦。」


 


「不苦的。」


 


海生笑了一下,面朝著我的方向,輕聲說。


 


「知道了戰爭能夠勝利便足夠了,我們怎麼可能還會覺得苦呢。」


 


6


 


通道出現後便一直不曾消失,我為了能夠時時刻刻看到海生,便幹脆將辦公桌搬到了這個房間。


 


海生養傷,我就在這邊工作,偶爾會和他聊天。


 


我詢問了他那封遺書的事。


 


他說他被圍困,前兩天眼睛還沒受傷的時候以為自己一定會S,想留下點什麼,便用隨身攜帶的紙筆寫了信,寫完後又不想被敵人看到,於是便燒掉了。


 


我們都不知道他已經燒掉的信為什麼會被我收到。


 


「是奇跡呢。」我說。


 


海生笑了。


 


「的確是奇跡,是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奇跡。


 


和他聊天的空隙,有時候會接到幾個和工作相關的電話。


 


有一次電話對面的甲方是英國人,我用流利的英文和他交談,掛斷電話後,海生輕輕問了一句。


 


「青青同志,你的英語說得真好。」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和向往。


 


「我喜歡讀書,可惜隻讀了不幾年便停止了,等一切結束後,我一定要重新回到學校,我想坐在窗明幾淨的教室裡聽老師講課,我過世的家人也希望我能做一個有學問的人。」


 


說到這裡,海生笑了笑。


 


他的臉上寫著滿滿的「希望」二字。


 


我看著他,控制不住地鼻酸。


 


「不用等到一切結束。」


 


我走到書架前,給他念著我藏書的名字。


 


「你對哪本感興趣?我念給你聽。」


 


海生想了想。


 


「那就泰戈爾的《飛鳥集》吧,讀書時,我聽老師提起過。」


 


我應了一聲,取出書,認真地讀出來,海生就在另一邊認真地聽著。


 


他時不時會提出一些問題,我便仔細給他解答。


 


他是一個非常用功的學生。


 


如果他生在我在的年代,一定能達到很高的成就。


 


一直等到夜幕降臨,我合上書本,將那本書送到了他的手邊。


 


「這本書送給你,等你眼睛好了之後再看。」


 


海生撫摸著書的封皮,對著我的方向微笑。


 


「張姐說還有兩天就能拆紗布了,我還有兩天就能看見你了。」


 


海生語氣裡透著幾分欣喜和雀躍期待。


 


「青青同志,我想快些見到你。」


 


「你就不怕我真的是個老巫婆?」


 


「才不是,

你明明就是個仙女。」


 


海生的語氣過分執拗,終於有了幾分這個年紀的年輕人該有的味道了。


 


我忍不住笑。


 


7


 


在我們的期盼中度過了兩天,可海生的紗布還沒拆,便聽到了外面示警的槍聲。


 


敵人陰魂不散地又來了。


 


村民們被組織著迅速撤離,連長讓海生和村民們一起先去山上。


 


海生搖著頭拒絕。


 


「我看不見,在隊伍裡是個累贅,還是留下來吧,我拿著手榴彈來拖著敵人。」


 


「別廢話,讓你走你就走!」


 


班長將海生用力推到兩名戰士那裡,之後握著槍,跛著腿,毅然決然的去了村口的戰場。


 


槍聲漸漸遠離,海生跟著村民的腳步,步伐踉跄。


 


畫面一直在搖晃。


 


他跌跌撞撞被帶到山上避難處,

和一群忐忑緊張的村民們待在一處。


 


才五歲的二亮哭著說害怕。


 


海生便將他抱在懷裡。


 


我看到他緊緊握著拳頭,咬著牙關。


 


他什麼也沒說,可我卻能看出他的焦灼。


 


眾人一直等到深夜,連長才帶著一隊人來了山裡。


 


他沒有了之前意氣風發的模樣,此刻的他一條胳膊全都是血,正被人攙扶著,面色慘白。


 


「冬子……犧牲了。」


 


冬子,正是班長。


 


周遭傳來了啜泣的聲音。


 


海生垂著頭,嘴唇抿得很緊。


 


我看到了他瞬間彎下來的脊梁和顫抖的脊背,看到他眼上潔白的紗布湿潤起來,顏色淺紅,那是血中混著淚。


 


好半晌後,我才聽到了他沙啞的聲音。


 


「他說襪子破了,我說等我今天眼睛拆了紗布就給他補……我還沒給他補襪子呢……」


 


那一瞬間,巨大的哀慟襲來。


 


我情不自禁地哽咽。


 


每天都有人犧牲,S亡來臨得太過頻繁。


 


先輩們走出這條路何其艱難。


 


這是用血肉骨架鋪出來的路啊!


 


眾人甚至來不及悲傷太久,就緊急去了另一處暫時安全的地點。


 


那天夜裡,海生在黑暗中沉默著縫襪子。


 


他一針接著一針地縫,因看不見,針頭一直往他的肉上扎,我和他離得並不近,可我仍親眼看到了他指尖上密密麻麻的血窟窿。


 


他一聲不吭。


 


可我知道。


 


他一定很疼很疼。


 


8


 


我隔著漫長的難以跨越的時間壁障,陪著他一起度過了一夜。


 


幾天後,海生才恢復了常態。


 


但我知道,那些離去的人,都被生者銘記在了心裡。


 


因海生哭得太多了,傷口延遲了幾天愈合,軍中的大夫張嫂遲到了幾天才給海生拆開了紗布,也拆開了縫在眼睛上的線。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


 


一隻眼睛傷得比較重,眼皮上縫了很多針,還帶著血痂,另一隻眼睛也傷了,但不需要縫針,隻是眼底黑色淤血還沒完全消散。


 


這些傷口觸目驚心。


 


可他的眼神卻讓我更加震撼。


 


實在是……太過幹淨。


 


是我從未見過的幹淨。


 


像是深秋裡剛下的那一場新雪。


 


他呆呆地看著站在對面的我,怔神很久,之後轉過頭,耳尖微微泛紅。


 


他甚至不敢多看我一眼。


 


「說什麼老巫婆……你明明就是個仙女,還不承認。」


 


他嘟囔著說著,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羞怯稚嫩。


 


我也莫名害羞。


 


說起來我已經二十五歲了,比海生要大了好幾歲,一顆心原本穩如老狗,可這一刻我居然也有了一種十七八歲懷春少女的感覺來。


 


為了掩飾滾燙的臉,我轉移話題,帶著他看了很多 2023 年的東西。


 


明亮的吸頂燈、書架上層層疊疊的書、學校的校服、我拿過的大大小小的獎狀證書、工作用的電腦和必不可少的咖啡機,還有我那隻隻知道吃罐頭和曬太陽的懶貓。


 


海生一邊看一邊點頭,

目光明亮,帶著幾分憧憬。


 


「未來,真美好啊!」


 


「都是因為你們才有的。」


 


我笑著對他說。


 


「從小我們便會聽大人講起,都是因為先輩們的奉獻和犧牲,我們才會有如今這樣的幸福生活。」


 


「你們受過的傷,流過的血,我們世世代代都銘記著,你們都是英雄,你們做出的犧牲和奉獻,我們會生生世世刻在心上。」


 


這一刻,我看到了海生眼裡閃爍著的淚光。


 


他走到牆邊,靠近我的方向。


 


看著我,也看著和平安寧的 2023。


 


「那一天還會很遠嗎?」


 


「不遠了。」


 


我認真告訴他。


 


「不遠了,海生,你一定會看到的。」


 


9


 


那天夜裡,我和海生談了許多。


 


我和他說了很多這個年代的好。


 


最後他是在希冀和期待中睡下的,唇畔帶著笑。


 


而我則在他睡下後打開電腦,搜索海生所待部隊的名字,搜索他如今還在不在世,若在世的話在何處,這麼多年又過得好不好。


 


我想象著他變成老爺爺後會是什麼樣子。


 


他的家人又會是什麼樣子。


 


我想去找他,想和他聊一聊,問問他的過去是不是也曾出現過我這樣一個時空過客。


 


卻沒想到我沒有在抗戰英雄名單裡找到他。


 


找到他的地方……是烈士名單。


 


我顫抖著手,紅著眼,操控著鼠標。


 


我看到了他的信息。


 


陳海生,生年 1921,卒年……1937。


 


1937!


 


我猛然轉過頭,看向他。


 


對面的破舊房屋外,忽然掠起了一陣亮光。


 


伴隨著轟然巨響,房子震動,海生猛地爬起,提著槍便衝了出去。


 


這是我第一次直觀地親眼見到戰爭場景。


 


我看到了手榴彈被丟到近處,轟然炸開,破舊的土房坍塌,旁邊來不及躲避的戰士和村民被炸得肢體四散,血雨漫天。


 


我看到戰士們拼命頂在前方,扛著槍林彈雨,為百姓們爭取出一條逃命的路。


 


海生也衝在最前頭。


 


一道道子彈的流光在他身周不斷劃過,我看得驚懼不已,喊著讓他快逃。


 


海生搖了搖頭。


 


「我若是逃了,民眾怎麼辦?」


 


「可是你會S的!」


 


烈士記錄上,海生卒於 1937 年。


 


很可能就是這一次戰爭!


 


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去S!


 


我流著淚哀求他。


 


「海生,你真的會S的……」


 


「每個人都會S,重要的是要S得其所。」


 


雖然他這樣說,可他分明也是害怕的。


 


他握著槍的手都是在發抖的。


 


他隻有十六歲啊!


 


可他的目光那樣堅定。


 


他躲在土牆後裝子彈時,在倉促間看向我,笑了笑,溫柔安撫我。


 


「別哭,仙女哭了就不好看了。」


 


還是那樣幹淨爽朗地笑,好似這裡並不是炮火紛飛的戰場。


 


我站在和平安寧的 2023 年,守望著硝煙紛飛中的海生。


 


我看著他拼S,在槍林彈雨中衝到前方,

將縮在角落裡大哭不止的二亮拉到身後掩護撤退。


 


看著他在危機來臨時毫不猶豫地將二亮撲倒,三朵血花驟然炸開在他身後。


 


「海生——」


 


我呼喊他的聲音撕心裂肺,哭得泣不成聲。


 


畫面在這一刻開始逐漸模糊,傳來的聲音也逐漸減弱。


 


通道的一端是我,一端是海生,如今海生的生命即將耗盡,通道也就撐不住了。


 


我撲到牆邊,想盡可能地靠近他。


 


卻隻聽到他漸漸低下來的呼吸,看到他慢慢渙散的雙瞳。


 


畫面消失前的最後一刻。


 


我聽到了他的聲音。


 


「海晏河清,太平盛世……真想親眼去……看看啊……」


 


10


 


通道消失之後,

我沉寂了許多天。


 


一直到 4 月 11 日那天,我才稍微打起了一些精神,出了門。


 


我買了火車票,坐了十三個小時的火車,去了北方的一座小城。


 


下了火車後,我在路上找了一家花店,買了一束花,之後一邊看地圖,一邊去了烈士陵園。


 


海生S在 1937 年的這一天。


 


今天是他的祭日。


 


我來到陵園,找到了刻有他ṭũ⁸名字的那塊墓碑。


 


墓碑上不隻有他的名字,還有許多許多為了解放中國而付出生命的英雄們。


 


他們的生平過往都已經悄然消失在了那個殘酷黑暗的年代,記錄下來的唯有一個名字和生卒年月,而其中有一些人,甚至連生卒年月都隻有空白。


 


我蹲下來,將花束放下。


 


忽然聽到身側傳來了一陣響聲。


 


我抬起頭,看到了一個中年男人,正推著一把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位面容和藹的老人,懷裡抱著一束花。


 


他看向我,好半晌後,他才說了一句。


 


「青青……姐姐?」


 


我猛然一僵,瞪大雙眼。


 


老人看著我的反應,忽然笑了。


 


「我是二亮呀。」


 


「當年我總是藏在海生哥哥屋裡想偷看你,海生哥哥悄悄告訴我你來自 2023 年,是不可能來我們的年代的,我才打消了偷看你的念頭。」


 


他仔細看著我。


 


「你果然和海生哥哥說得一樣,和畫上的仙女一樣好ťūₐ看。」


 


我的眼淚驟然決堤。


 


「幸好,幸好……你活下來了。


 


1937 年,海生拼命保護住了二亮,幸好二亮活了下來,還活得好好的,活到了現在。


 


海生一定很開心。


 


二亮說,從那之後的每一年,他都會去海生的墓碑前送上一束花。


 


一直到 2023 年,他終於在這裡等到了我。


 


時間在這裡完成了一個閉環。


 


於我來說,隻經過了不到一個月。


 


對二亮來說,卻是用了 92 年。


 


貫穿了他的整個人生。


 


我和他聊了很久,聊得最多的就是那個十六歲的明朗少年。


 


一直到日暮,我們準備分別時,二亮忽然鬧起了脾氣。


 


明明已經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在這一刻卻仿佛回到了他五歲那年一樣。


 


直到我記下了他的地址,並承諾會時常去看他,

他才笑著點了點頭。


 


「你一定要來啊。」


 


我笑著和他揮手作別。


 


「會的,我保證。」


 


11


 


我雙眼通紅地回到家,正要進門。


 


信箱忽然彈開。


 


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我心髒猛地跳動起來,衝過去。


 


生鏽的信箱內部,靜靜地躺著一張折疊著的信。


 


我心跳如鼓,喉嚨幹澀,顫抖著手將信打開。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閃閃發光的五角星。


 


是他帽子上的。


 


之後便是熟悉的俊秀卻稚嫩的字。


 


寫著我給他的《飛鳥集》當中記錄著的一首詩。


 


【有朝一日,我會在另一個世界的日出時分,向你歌唱,「從前我見過你,在塵世的光明裡,

在人的愛情裡」。】


 


——陳海生 1937 年 4 月 10 日。


 


心髒像是在這一瞬間被槍炮轟出了一個大洞。


 


我想到了那個擁有世界上最幹淨的眼睛的少年,想到了他在 4 月 10 日那天,一直不敢看我,耳尖一直發紅,還被我調侃。


 


原來他在那一天曾悄悄送了這封信給我。


 


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他的模樣。


 


他羞怯得不敢看我,小心翼翼地,將那封信和那顆五角星交給我。


 


「這是我的心意,以及我的信仰。」


 


「我將它們一同交給你。」


 


「青青,你要幸福地生活下去,連帶著我的份一起。」


 


淚水湧出,落在信紙上。


 


我將信放在心口,轉過身,看著平整街道盡頭的夕陽。


 


「海生,你看。」


 


「這裡是太平盛世,也是和樂人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