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師父,我還沒想好。」
「寬限你幾天時間,到時候記得取個好聽點的。」
「好咧,師父,我肯定幫你取個響當當的名字。」
11
一夜過去,少女和我都能行動自如了。
大國師仰天倒地,奄奄一息,刀鋒對著她。
少女開口道:「二選一,成為我刀下亡魂,還是主動喂養神像。」
大國師撫額大笑,她沒的選。
她拖著血身,一步一步爬向神像。
她不會S,就算融入了神像,她最終還是能回到祂體內。
隻有祂是她靈魂安息處。
大國師還是青雲宗女弟子時,曾問過師父,成仙就能與天同壽嗎?
師父回答是不能。
誰也比不過天地,就算是仙也難逃一S,
隻不過是能活很久罷了。
她又問師父,仙界之外,青天之上會有什麼呢?
師父說應該是虛無吧,讓她不要再想無意義的問題。
大國師不願,她覺得肯定有比仙人還厲害的存在。
她篤定就在仙界之外,青天之上。
後來一場仙魔大戰,她不幸戰S,靈魂在一片混沌中遊蕩。
直到遇到了祂,她明白她的問題真的有肯定答案。
她在祂體內,才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就算天傾地覆也不足為懼。
當然祂的壽命無法估量,她隻感受到時間停滯,祂比混沌還久遠。
她知道祂在旅行,祂需要力量,去往更遙遠的三千世界。
於是她復活歸來,成為最虔誠的信徒,甘願為祂奉上一切。
神像被修復時,
我們也到達了蓬萊。
周圍依舊灰霧籠罩,但能看清腳下黝黑地面,四周昏暗。
神像突兀地立在地上,忽然全身遍布裂痕,瞬間炸開,現出一個人。
那人一身明黃龍袍,容貌從耋耄之年變成束發少年。
是當朝皇帝。
我以為他早已遇難,想不到以另一種形式活著。
皇帝摸了摸自己的臉,反復觀摩自己的雙手後,放聲高笑。
「我終於得道成仙了!」
皇帝年少時去仙門求道,因資質平平隻能師從無名小派。
可宗主告訴他,他難修煉成仙。
他不甘心,原本就是不受寵的皇子,天地哪有他容身之處。
他曾有幸參加過仙門大會。
那裡的人何等仙姿,那名少女何等熠熠生輝。
她笑吟吟地說:「我等你,
我們一道成仙。」
此後再也沒有那位少女的消息了。
他輾轉打聽到少女已殒命。
而他無法通過考核而被清出師門,迷茫之時,被朝中大臣尋回。
原來早年宮中因皇位之爭,現戲劇般地隻剩他一個皇子來繼承大統。
於是他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上人。
成為皇帝的他,勤勉治國,開創盛世,人人歌頌他為明君。
匆匆六十載,他病入膏肓躺在龍床上時,回想年輕的自己,心有不甘。
明明他能主宰他人生S卻不能主宰自己。
他要這帝位有何用,世間無不老藥,不如那快活的仙人。
他老淚縱橫之際,心心念念多年的少女出現了。
她說:「我來兌現承諾了。」
面對皇帝的癲狂,
少女果斷抽刀,想一刀結束他性命。
我忽感危險逼近,霧中有什麼東西蟄伏,在衝過來要將我們撕碎。
直覺促使我大喊:「小心!」
少女抓住我的手躲開,皇帝則被一條觸手刺穿。
少女不甘示弱,欺身而上,從背後給皇帝致命一刀。
皇帝不可思議地望著刀和觸手,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迅速衰老,嘴巴大張想開口,可最終湮滅,不留一點痕跡。
終究還是大夢一場。
S了皇帝後,觸手竟凋零化為灰燼。
少女高聲道:「出來,你的眼睛在我手上。」
此時刀上紅眼全開,冰冷地注視少女。
邪物遲遲沒有現身。
可我感到被包圍,它也在注視著我們。
白霧像是活物開始圍著我們絲絲纏繞,
我和少女用刀斬不斷,一揮還是會重新聚攏。
霧背後陰影不斷逼近,鋪天蓋地的窒息感壓得腦袋暈暈沉沉的。
「陳向,陳向,陳向。」
一道蒼老聲音呼喚我,幻境又來了,我扇了自己幾巴掌。
「陳向,陳向,陳向。」
有完沒完,我深呼吸,想看一眼少女驅趕幻境。
少女不見了。
隻有我一人置身黑暗中,聲音越來越大,呼嘯而來。
「陳向,陳向,陳向。」
我聽清楚了,是老秀才的聲音。
「救救我,陳向。」
老秀才的臉出現,眼神痛苦哀傷,他在向我求救。
「先生,我怎麼救你。」
我喊出來,卻從他凝視中看到另一張人臉,是王屠戶。
他也喊著救命,
和老秀才一樣痛苦不堪。
接著我又在王屠戶眼中看到其他人的臉。
青雲村的村民們,再到半瞎子、大國師,甚至是我不認識的人。
接連不斷地從一個人的眼看到另一個人的臉,他們都在喊我的名字,求我救他們。
我經歷著每個人的人生,與每個人對話,承受他們的喜怒哀樂。
我即是他們,他們即是我,我們都是芸芸眾生之一。
「好,我救你們。」
我答應他們,人群消散,黑暗退去。
緩過神時,一條觸手刺中我的心髒。
刀懸於半空中,少女躺在刀下,身體支離破碎。
我撲到她身旁,少女瞳孔渙散:
「師父,你醒醒。」
少女僅剩最後一絲神智,她對我說道:
「我錯了,
它比我想象中還要強大,我拿走它的眼又能怎樣?我根本見不到它的全部真身,它不在乎,陳向,我該怎麼辦……」
「師父,你還有我,還有我們,我們能戰勝它……」
「陳向,我對不起他們……
「我有點累了……」
少女眼裡最後一絲光消失了,我手上的溫度流失,取而代之是一抔土。
少女留給世間最後一點光芒靜靜地躺在手心上。
我悲痛欲絕,但我不能倒下。
光放入空洞洞的心窩處,一股力量充盈我的軀體。
我握住對刀,對它說道:「我知道你想要。」
血眼無波無瀾,我知它不屑。
我義無反顧地將刀扎進剛愈合的心口,
血順流而出至血眼。
血眼受到刺激,眼珠全黑吹起,想要擠出刀身。
我偏不遂它願,我閉上眼,血眼完全沒入心髒處。
劇痛從心髒處炸裂至全身,我咬緊牙關,忍住抽刀的欲望。
它來了。
它受到血眼的感應現身了。
它就在我面前,什麼也沒做,僅僅俯視我。
少女說過,它不可名狀,但不能直視。
我幾乎抑制不住發自心底的恐懼,明明我已緊閉雙眼。
這種恐懼,來自深淵,來自遠古。
此刻隻有渺小的我,跪倒在地。
我快要發狂,快要臣服於它。
我與血眼完全融為一體,整個人蜷縮成團。
身體輕飄飄的,血眼回歸於它,我如微塵融入它。
在它體內,
身體伸展,靈魂舒卷,我猶如在深海中沉沉浮浮。
我透過它,透過虛假星空,看到真正萬千星辰在誕生,在閃耀,在隕落。
在那片古老黑暗中,我靜觀鬥轉星移,不在乎暮鼓晨鍾。
瞬間即是永恆。
突然我感到身邊站滿好多人,熙熙攘攘,人聲鼎沸。
他們擠著我,有人呼喚我,有人怒罵我,有人諷刺我。
我想起,他們是數百萬生靈,我答應過他們,我有使命在身。
可我無限眷戀此刻,隻有我與它感同身受。
可我心中有愧,愧對他們,愧對半瞎子,愧對少女。
我的愧疚,被它知曉。
如今才知為何少女說它恐怖如斯。
可它再強大,也化不掉世人之苦。
濃霧再次籠罩,微光亮起。
它和他們,都在注視我,要我做出選擇。
再次清醒,我隻身站在青雲村古樹下。
我手上握著刀,刀身靠近刀柄位置裂一道口,隆起成一個空殼。
我知道我消滅了它,但如何SS它的記憶全無。
此時,青雲村霧靄氤氲,宛如仙境。
12
我孤身帶著「斬」浪跡天涯,四海為家,以畢生實現志向。
實際上做大俠並不如話本中的灑脫。
隻有深入,才知半瞎子當年所說的何為無奈,我當盡力而為。
有人贊我大俠,也有人罵我孬貨。
人生起起伏伏,我亦能淡泊之。
當刀鏽跡斑斑,當我垂垂老矣,我經常懷念起年少那段時光。
某夜夢裡,我夢見了少女,這是我第一次夢到她。
我經常懷念她,可她一次都不曾入我夢中。
她與我坐在古樹上,我們即將行走江湖。
我說要幫她取個名字。
一輪圓月掛空,月光映襯出少女盈盈笑靨。
她說:「好啊。」
我脫口而出,那個我默念了一輩子,來銘記她的名字。
「明月。」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