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低下頭,指了指芙蓉糕:「請你吃糕,這是白姨娘生前最喜歡的糕點。」


 


玉姨娘冷笑一聲:「那母老虎又派你來試探我了?別費力氣了,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白姨娘、黑姨娘,請走吧。」


 


我施施然走到梅花樹旁,數到正對著它的第五塊地磚。


 


摳起來,拿出裡面的小包裹。


 


然後走進屋子,打開包裹,將信和镯子遞給她。


 


「阿娘說過,食人之祿,忠人之事。」


 


她幾乎是見到镯子的瞬間,眼淚就奪眶而出。


 


然後緩緩展開了信。


 


信上是阿娘寫給我的話:【這是白姨娘的遺物,留給她一直掛念的妹妹。若是囡囡有機會出府,試著去找一找她的妹妹。


 


【外面的世界很大,如果出去了就別再回來。】


 


阿娘和白姨娘都隻希望親人能放下過去,

朝前生活。


 


可是,隻要我們思念著她們,心中就會被仇恨填滿。


 


有時,恨比愛更長久。


 


就像玉姨娘。


 


她和姐姐相依為命長大,姐姐為了養活她,賣身於青樓,後來遇到了阿娘。


 


阿娘的爹爹被冤枉下獄,府中女眷被充為官妓。


 


白姨娘心疼阿娘一身才氣卻淪落煙花之地,於是求老鸨讓阿娘做她的侍女。


 


後來白姨娘被一位富商贖身,輾轉送給了父親。


 


白姨娘日日給主母請安,為主母奉茶,小心謹慎,隻求能偏居一隅,安穩度日。


 


主母卻日日在她的茶水中下毒,入府兩年,命喪黃泉。


 


在她彌留之際,心系妹妹,於是央我阿娘把身上唯一貴重的镯子帶給自己的小妹。


 


阿娘還沒找到機會出府,就被打S。


 


大概她早就預測到了自己的S亡,因而備下了一封遺書。


 


就這樣,一位貌似正受寵卻隨時可能喪命的妾室,一位不被待見且出身悽慘的庶女,在大雪紛飛中默默對視。


 


半晌,玉姨娘拿起一塊芙蓉糕輕輕咬了一口。


 


「和姐姐做的幾乎一樣。」她審視地看著我。


 


「春天就要來了。」我望著窗外的梅花。


 


她嗤笑:「春天?還遠呢。」


 


「不,見你之前,或許還遠,見你之後,不會太遠。」我篤定地看著她。


 


她移開了目光。


 


我望向她的身後,後園的合歡樹花朵凋零,隻留了幾個皂荚掛在枝頭,隨風擺動。


 


10


 


公主府來報喜那天,沈府十分熱鬧。


 


「為什麼讓沈荻也進公主府?」主母不悅地問沈蘭。


 


沈蘭語塞,吞吞吐吐了半天:「她機靈,萬一我惹公主不高興,她能幫我哄哄。」


 


「你當公主跟你一樣,整天耍小孩子脾氣呢!」沈霄不屑地撇嘴,「再說了,公主府指定隻能你一個人進,你還能抗命不成?」


 


沈蘭氣急敗壞:「我不管,要是不讓沈荻去,我也不去。」


 


主母狐疑地看著沈蘭,又轉向我:「你是抓住了蘭兒什麼把柄?為何一定要你跟著進府?」


 


沈霄驚訝地看向主母:「母親,是沈蘭非讓沈荻陪著她的,你在說什麼呢?」


 


「好了,公主特許沈荻陪著了。」父親踏進了屋子。


 


「為什麼?」主母一臉不快。


 


她生怕我奪走了沈蘭的榮光。


 


「我怎麼知道,不如你去問問公主?」父親一臉不耐。


 


自從接到沈蘭被選為公主府女官的聖旨,

他難得來了幾趟主母的院子。


 


主母並不屑做出夫妻和睦的假象,因而兩人針尖對麥芒。


 


「父親,聖旨上明明隻說了沈蘭,怎麼現在……」沈霄急忙問。


 


父親對沈霄抱有極大的期望,回答時溫和了許多。


 


「慶安公主隻是讓人捎話,說她聽聞沈家兩姐妹感情甚篤,又一起讀書識字,興許也是個聰明的,因而讓兩姐妹共同入府。」


 


沈蘭剛松了一口氣,父親又轉向她。


 


「如今上京城裡最有名的才女莫過於你和周閣老家的女兒周繼芳,我見過那個姑娘一次,確實是胸有大志、肚有乾坤的真巾幗,你這次能超過她,非常了不起。」


 


「周繼芳?周繼揚的妹妹?」沈霄問。


 


父親點點頭。


 


沈霄眉頭緊蹙:「周繼揚可是對她那個妹妹寶貝得很。


 


父親瞥了他一眼:「那你也向人家學學,不要整天惹你妹妹不高興。」


 


沈霄撇了撇嘴,沈蘭得意地笑。


 


父親轉向我:「要珍惜機會,好好服侍公主,隻這一步,你就領先了許多世家貴女。」


 


我輕輕點頭。


 


主母冷哼一聲:「不過是沾我蘭兒的光,行事有些分寸,害了你自己事小,連累你嫡姐,就莫怪我不客氣。」


 


父親不欲搭理她,振袖而去。


 


11


 


沈宵很急躁。他在書房中一直來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詞。


 


「不行,阿荻你不能去。


 


「不行,不能違抗公主的命令。


 


「怎麼辦?怎麼辦?」


 


我伸手攔住他。


 


「哥哥,我會看準時機偷偷溜出來的,不會耽誤你的功課。


 


他猛然沉了臉色:「我是怕這個嗎?我是怕沈蘭欺負你!」


 


我低頭,委屈地說:「她是姐姐,教訓我是應該的。」


 


一片陰影忽然籠罩了我的全身,抬頭,沈霄站在我的面前,眼睛裡是藏不住的擔憂。


 


「你就是好欺負,受了什麼委屈都隻會自己扛著。」


 


我強作歡笑的樣子,勉強笑笑。


 


「我也不想的,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又沒什麼不去的理由。」


 


我看向窗外,隻留給他一個側臉。


 


過了半晌,我自暴自棄般說:「要是有人提親就好了。」


 


沈宵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


 


「你想嫁人了?」他問,語調沉沉。


 


我趕緊搖頭:「怎麼可能,隻不過有人提親我就可以推辭了。」


 


他的眼睛忽然一亮:「我有主意了。


 


我假裝疑惑地看著他:「什麼主意?」


 


他神秘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恰巧有個人十分想娶一位才女。


 


沈宵,你可別讓我失望啊。


 


12


 


沈蘭平日雖然跋扈,但一到公主府,立刻收斂,乖得像隻小白兔。


 


「你倆分開居住,就這麼定了。」


 


我們去見了慶安公主後,公主對我們勉勵一番,最終說了這麼幾句話。


 


沈蘭拼命向我眨眼,我裝作看不見的樣子。


 


笑話,想讓我忤逆公主繼續幫你嗎?


 


怎麼可能。


 


晚飯後,我被公主單獨通傳。


 


「知道我為什麼讓你隨著你的嫡姐一起入府嗎?」慶安公主坐於上位,貴氣逼人,威儀十足。


 


「知道。

」我回答,「是那篇關於治理水患的奏疏。」


 


她點點頭。


 


「我看過你長兄和嫡姐所有的文章,分開看不覺得有什麼,合在一起嘛……」


 


她欲言又止:「我不會插手你的家事,但你若能自己處理好,讓我看到你的本事,我會送你一份令你滿意的禮物。」


 


是的,很早之前我就研究過慶安公主——


 


大琰的長公主,皇帝是她的弟弟,手中握有實權。


 


去年內憂外患。北邊的突厥虎視眈眈、伺機而動,而大琰境內最大的青河卻亟須實施改道工程。


 


朝中各方勢力爭論不休。


 


武將認為盲目開工,會動用大量勞力,花費巨額國庫儲備,一旦突厥宣戰,將讓大琰十分被動。


 


文官認為攘外必先安內,

青河境內已是三年大旱,如再不改造水利,那餓殍遍野將指日可待,易子而食也會為時不遠。


 


就在這時,公主上了一封奏疏,詳盡論述了青河改道工程的必要性,以及應對突厥進犯的應急措施。


 


皇帝在朝堂上一宣讀,朝臣均紛紛贊成。


 


困擾了青河兩岸三年的旱災,就這樣解決了。


 


而這封奏疏就是我的手筆。


 


小石頭與公主府的馬夫有些交情,他趁著和馬夫闲聊的時機,偷偷幫我把奏疏放到了公主的馬車上。


 


而這小石頭,是和我一起在後院下人房中長大的朋友。


 


他曾隨我一起,跟著阿娘讀書識字,所以才能去當沈宵的書童,而不是去做更低等的體力活。


 


當初那封奏疏,我的落款是一株荻草。


 


公主有心,猜出奏疏是我所寫,所以才有了今日這番問答。


 


13


 


公主府每月會放五天假。


 


我和沈蘭一同去向公主拜別。


 


慶安公主正在翻看案幾上的書卷。


 


「這段時間你倆辛苦了,沈荻,現在任命你為公主府的主簿。」


 


說完她看了沈蘭一眼:「沈蘭嘛,等等再說。」


 


幾乎是登上馬車的一瞬間,沈蘭就露出了猙獰的面容。


 


我抓住她揮過來的手臂,輕輕一帶,她又坐回了馬車。


 


「沈荻,你瘋了!你究竟做了什麼讓公主……」


 


「噓……姐姐,你沒聽到公主話中的深意嗎?」


 


「什麼意思?」


 


我笑而不語。


 


沈蘭當然知道我做了什麼,她還知道她沒做什麼。


 


隻要是公主分給我倆的任務,

我都能圓滿完成,而她拖拖拉拉,每次都是我幫她。


 


入府前,她又交代:「回去別亂說,要是敢炫耀,你就等著瞧。」


 


一踏入沈府,主母就迎了上來。


 


她拽著沈蘭上下左右地看:「怎麼瘦了。」


 


又轉向我:「你是怎麼照顧嫡姐的?」


 


沈霄也飛奔入府。


 


「你回……你們回來了?」他的目光掠過沈蘭,停在了我的身上。


 


我微微點頭。


 


我跟隨他們往主廳走,身旁一直有道視線黏在我身上。


 


忽然,沈蘭大叫一聲:「我不嫁!」


 


我轉頭看向沈霄,沈霄避開了我的視線,唇角緊繃。


 


「不嫁也得嫁。」主母說。


 


「母親,我是沈家嫡女,三品官的女兒,我外祖家也世代為官,

怎麼能讓我做妾?」沈蘭崩潰地大喊。


 


「不,我要去求公主,我不嫁……」說到這裡,沈蘭忽然望向我,「公主已經同意了,所以才……」


 


當初公主選拔女官,周繼芳勢在必得,誰知卻被沈蘭拔得頭籌。


 


周家本就極為不滿,這時,又收到了幾封狀告沈府和崔府的密信。


 


而沈霄又一直在同窗間鼓吹自己的妹妹沈蘭是多麼的才貌雙全,這讓周繼揚上了心。


 


一個既能給自己娶一房美妾,又能幫妹妹除掉競爭者的機會擺到了面前。


 


周閣老請崔家舅舅和父親用了一次家宴,歸家後,他倆就跟主母說了這個消息。


 


主母自然不同意,父親也在猶豫。


 


可是玉姨娘的枕頭風起了效果。


 


再加上一旦回絕,

得罪了周閣老,不僅沈家有難,崔家也逃不掉。


 


最終,主母隻能同意。


 


「母親,周繼揚想娶才女的對不對?才女是她,不是我。」沈蘭忽然大鬧起來。


 


主母流著淚,把沈蘭抱在懷中安慰。


 


等沈蘭平靜下來,她遣散了屋子裡的下人。


 


隻留下沈霄、沈蘭和我。


 


「蘭兒,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主母沉聲問道。


 


沈蘭這會兒已經冷靜下來,意識到,她進公主府是有聖旨的,若是她現在承認她的文章、詩篇皆出自我的手,那她就是欺君之罪了。


 


想到這裡,她不敢再胡說:「我的意思是……是沈荻也是才女,反正周家隻想娶個妾,沈荻是庶女,不是正好嗎?」


 


沈霄握緊了拳頭,嘴角緊繃,好像生怕自己一時衝動說出什麼話。


 


我知道,他確實希望通過沈蘭嫁人這件事阻止我去公主府,但絕不想讓自己的妹妹去做誰的妾。


 


當然更不想我去做。


 


主母深深地望向我。


 


似乎在思考沈蘭提議的可能性。


 


「夫人,如若能為姐姐解憂,我是願意的。但是……」我看了沈蘭一眼,沈蘭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已經被公主封為女官,若把我當作她嫁出去,那就是不把公主放在眼裡,別說是她,整個沈府都跑不掉。


 


沈蘭塌下了肩膀:「已經定了我,誰也替代不了,算了。」


 


主母心疼地安撫著她:「周繼揚的夫人大字不識幾個,和你沒法比的。他那麼寶貝他妹妹,就是因為妹妹的才學。你比他妹妹還厲害,何愁抓不住他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