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到沈府的第五天,我去公主府見了慶安公主一面。
「多謝公主。」
「如果你們離開前,我沒有賜你官職,你打算如何破局?」
我沉默半晌:「公主讓我進府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公主惜才,定會封我為官。」
她看了我半晌,疑惑地問道:「明明多留點心,就能知道自己的孩子究竟是什麼樣的,為何沈大人和沈夫人竟被你們兄妹蒙在鼓裡?」
「因為父母天然覺得自己的孩子就是最好的。就算偶爾出現一些端倪,他們自己會找好借口。畢竟,子女才華橫溢,是他們能得到的最大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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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嫡姐出嫁,公主特許了我十天的假期。
周府也算給了沈蘭體面,幾乎是以正妻之禮娶的她。
回門那天,
周府捎信,沈蘭身體不適,無法歸寧。
後來,沈蘭再也沒有回來過。
而主母和父親也沒有懷疑過。
因為沈蘭一直在給沈府送信。
「今日,沈蘭又送信回來了,看起來她在周府過得不錯。」
沈霄一直在擔心沈蘭,如今也慢慢放下了心。
可是,他今日卻格外焦慮。
因為春闱到了。
「父親嚴令,我這次必須上榜。可是最近我根本沒怎麼讀書。」沈霄皺著眉,焦急地說。
「哥哥,就算這次不行,還有下次,你從現在開始好好讀書,一定來得及的。」我鼓勵他。
他搖了搖頭:「關鍵是眼前這一關。父親、母親和舅舅都對我抱有極大期望,若是我沒上榜,他們饒不了我的。」
「那先跟父親說說,不參加這次春闱,
參加下次的怎麼樣?」
他立刻搖頭:「父親會打S我的,而且從今往後再不會允許我踏出院門一步。」
「那……你洗個冷水澡,要是得了風寒就不用去了。」
「不行,父親說過,他當年就是得了風寒還上考場,最後也上了榜。」
我貌似擔憂地望著他:「那要是連走都走不了呢?你假裝摔傷了腿不行嗎?」
他的眼睛忽然一亮:「我有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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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霄想出來的辦法是騎馬。
他打算做個不慎跌下馬,因而摔斷了腿的假象。
他選擇了一個父親外出,主母回娘家的日子。
因為這樣,他買通的郎中可以作假。
可是,騎術高超,馭馬有道的他,卻沒能控制住馬。
出城後,
他的馬忽然發足狂奔,無論他怎麼發令,那馬都不停下。
最後,他被馬甩下,跌落到地上,頭朝下。
他被抬回府時,已經奄奄一息。
彌留之際,他抓住我的手,艱難地說:「阿荻,別怕,我會好的。」
我抽出了自己的手,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雙手。
「還記得嗎?你曾打S過一個侍女。因為她的女兒贏了你們兄妹這兩個草包。」
他迷茫地看著我。
「當初你一板又一板地打在我阿娘身上的時候,可想過今天?」
「原來你知道?」他忽然問。
「是啊,你以為下了封口令我就查不到真相了嗎?紙是包不住火的。」
他忽然瞪大雙眼:「你……你故意讓我騎馬?你給馬下了藥?」
「是你自己要騎馬,
關我什麼事?」
他掙扎了半天,卻連手都抬不起來:「我就知道這馬不對勁,是你做的對不對?」
我歪頭看著他,沒有回答。
「不可能,你一直在我身邊……是誰?是誰幫的你?」
「這個,你沒有必要知道,隻需知道我們都是曾被你們母子傷害過的人就夠了。」
「我對你不好嗎?」他吼道。
我鄙夷地笑了笑:「好?你是什麼齷齪心思,你自己不知道嗎?每天陪你唱戲,真是讓人惡心到吐。」
沈霄目眦欲裂:「你一直在騙我……」
話未說完,他斷了氣。
小石頭面無表情地將那把開過刃的劍遞給我。
我看了小石頭一眼。
他微微一笑。
是的,藥是玉姨娘給的,小石頭下的。
我抽出劍,利刃散發著寒芒。
我收劍入鞘,將劍放到沈霄身旁。
角色要一個又一個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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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兒,霄兒……我的霄兒。」主母一路叫喊著衝進屋裡,卻隻看到他兒子尚帶餘溫的屍體。
她猛地一巴掌向我扇過來:「你這個掃把星,我的霄兒怎麼了?」
我退後一步,她扇了個空,往前踉跄一步,我趕緊扶住她,帶著哭腔在她耳邊說:「夫人,哥哥叫了父親好多次,我遣人去請父親,可他一直不來。」
「這個色胚,定是還在狐狸精那。」
她環視一周,目光定在了沈霄身上,他的旁邊端端正正放著一把劍。
他最愛的那把劍。
主母拿起劍,我按住劍鞘。
「夫人,別衝動,這是哥哥最喜歡的劍,他拼了命地努力才換來的。」
主母聽了我的話,更加生氣。她雙目赤紅,一把推開我,我順勢抽走劍鞘。
主母提著劍向玉姨娘的院子走去。
她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她目眦欲裂。
父親正攬著玉姨娘,輕輕撫摸她的肚子。
是的,父親今天隻接到過一個消息,不過這個消息是自己的愛妾懷了身孕。
「你這個賤人!」主母提著劍向玉姨娘刺去,父親大驚,向前一步去奪主母手中的劍。
主母本就不會使劍,力氣又比父親小,很快,劍就到了父親的手上。
主母氣急之下,聲嘶力竭地喊道:「既然如此,你就S了我吧!」
說著胸口往劍上一撞,
劍尖撲哧一聲插入胸膛,穿身而過。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胸口的劍,似乎想不通明明是觀賞用的劍怎麼突然開了刃。
父親大吃一驚,立刻松了手,我趕緊上前,扶住主母。
帶著哭腔,我焦急地喊道:「父親,哥哥從馬上摔下來,他……他,您快去看看吧!」
父親一驚,立刻往外趕,還回頭叮囑:「快叫郎中。」
我把主母放到地上,笑著看著她。
「你……你這個……賤人……還不叫郎中?」她口吐鮮血,還是拼盡全力,斷斷續續吼出這句話。
我從袖子裡,拿出幾封信。
「想聽聽嗎?這才是沈蘭真正的信。」
她狠狠盯著我。
我開始念信。
「母親,求您救我,主母太厲害了,我受不了了。
「母親,我說不出話來了,我好像變成啞巴了。
「母親,您不要我了嗎?」
主母雙目赤紅,她掙扎著喊:「你騙我,蘭兒過得很好。她的信都是自己親筆寫的。」
我笑了笑,走到案幾邊,提筆寫了一串字:【母親,周郎很喜歡我,請你放心。】
我將紙拿給她看,她的眼角流下絕望的淚水。
「其實你懷疑過的對嗎?頑皮的兒子和女兒怎麼忽然學業長進如此之快?可是,愛讓你蒙蔽了雙眼。」
我指了一下她心口的位置:「也蒙蔽了你的良心。」
「沈荻……你活該……活該叫這個名字,你就是野草……你這個賤貨……」
她的手垂了下去。
我看著渾身是血的屍體,緩緩勾起一抹笑。
野草嗎?
應該是吧,要不生命力怎麼如此旺盛呢——永遠S不S,春風吹又生。
我看了看手中沈蘭的那幾封求救信,嘲諷地笑了笑。
想必她也是用盡了辦法才從鐵桶一般的周府送出這麼幾張紙片。
可她如今受苦之時,一定想不到,在很久之前,她曾尖厲著嗓音捶打阿娘:「吵S了,吵S了。」
隻因阿娘求她母親不要傷害自己剛出生的女兒。
主母轉頭逼我阿娘吃下了毒藥,從此再也叫不出一聲「囡囡」。
如果說那時她還隻是個幼兒,說出口的不過是無心之言,那麼我勝過她那次,直接說明了什麼是人性本惡。
沈霄打阿娘,她在一旁歡快地拍手,
沈霄準備停下時,她還在喊:「打S她!打S她!」
那一聲聲喊叫,終於穿過時光的長河,應驗到她自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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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一夜之間S了主母和長子,皇帝體恤,允許父親在家操持喪事。
同僚們紛紛吊唁。
沒過兩天,崔家鬧了起來。
他們得到消息,是沈之信,也就是我的父親,SS了崔家的女兒。
崔府一紙訴狀告上金鑾殿,怒斥父親寵妾滅妻,S妻S子。
「真是豈有此理,究竟是哪個王八蛋走漏了風聲?」父親在府中愁眉不展。
我端給他一杯茶:「父親,不如去找崔家舅舅說和說和吧,他們隻是道聽途說,手中並無證據,我們兩家又利益相關,他們不會真的想和你結仇的。」
父親想了想,問我:「如何說和?
」
「永不再娶。」
他下意識準備反駁,卻意識到這是最好的辦法。
但他還是遲疑:「這樣,我就不會有嫡子了……」
「沒關系的,過了這兩年,看在嫡姐的份上,他們也不會再揪著此事不放的。就算他們再說,證據湮滅,也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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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信的S妻案轟轟烈烈開始,又悄無聲息落幕。
這時,慶安公主一直在推動的一項政策,正式啟動:未出嫁的女子將享有繼承權。
「喜歡這個禮物嗎?」慶安公主問。
我點點頭:「多謝公主,讓我成為第一批受益者。」
她笑了笑:「該收心了,快點回來幫我吧!」
我頷首:「隻剩最後一步了。」
主母S後兩個月,
父親忽然得了怪病,臥榻不起。
坊間傳聞,沈府夫妻伉儷情深,一個去了,另一個竟隱隱有追隨之意。
「你們讓我吃的是什麼?」他虛弱地問。
玉姨娘吹了吹自己的指甲:「當年你的好夫人讓我姐姐吃了什麼,你就吃了什麼。不多不少,正好兩年。」
「你是誰?」
「不明顯嗎?」
父親憤怒地看著她。
「好吧,讓你做個明白鬼,白姨娘是我的姐姐。」
「你懷了我的骨肉,怎麼忍心S我?」
玉姨娘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早就沒有生育能力了,某種程度上,你的好夫人早就將你閹了!」說著,她掏出懷中墊子。
父親急怒攻心:「不可能!」
我慢慢踱進房間。
他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荻兒,
救救我!」
「為什麼要救你?父親,你忘了嗎?當初你的壽宴上,我也求過你救我的阿娘的。」
他絕望地嘔出一口鮮血,眼睛慢慢失去光彩,臉上的憤怒消失了,一切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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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本家一看到父親S了,闔府上下隻剩我一個孤女,立刻像聞到了肉味的鬣狗,撲了上來。
可是政令下達,他們無據可依,官府限令他們不得騷擾我,這群鬣狗隻好悻悻離開。
公主允許我住在自己的府中,無須常住公主府。
我將全部的精力用來忠心輔佐她,因為我知道,她的野心不僅僅在一個長公主上。
而家中諸事均有玉姨娘,哦,不,玉姐姐和小石頭負責。
後來,我在沈府開闢了學館,隻要想讀書的人,下值的僕從和他們的孩子都能去學習,
讀書、識字,還有各種技能。
那日,我無聊地在府中闲逛,不知不覺又走到了後園。
合歡樹下,一個女童眼巴巴地望著門口。
片刻,一個侍女急匆匆趕來。她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慢慢打開,女童伸著脖子,期待地看著她的手。
等油紙包全部展開,上面放著兩塊有些碎了的芙蓉糕。
看見糕的那一刻,女童咧開嘴笑了起來,她輕輕拿起一塊,正準備吃,又遞到侍女的嘴邊:「阿娘,你先吃。」
侍女笑著看了女童一眼,輕輕抿了一口。
女童這才樂呵呵地把糕喂到自己嘴裡。而後就像一隻靨足的小貓,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
而後,她展顏一笑:「阿娘,這是世間最好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