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慌忙拿起貼身的絹帕包住我血流不止的手。


 


「我以為芝芝是有些……驕縱,沒想到……她……她應該並無壞心。」


 


他努力地想解釋,不知道是對我,還是對他自己。


 


「都是皮外傷,沒什麼大事。」我反過來安慰他。


 


「隻是我跟左小姐解釋我們之間的清白,她好像並不太相信。」


 


我低下頭淚如斷線的珠子一滴一滴落下。


 


看到我哭,他有些慌亂。


 


想伸手給我拂淚,後又覺得不妥,生生停住。


 


他沉默良久才開口。


 


「對不起。」


 


我對他搖搖頭。


 


「我沒事,隻是左小姐那邊你還是快去解釋一下,別讓她誤會了。


 


孫盛之走的時候,臉色就像他來的時候一樣差。


 


他去找左芝芝說了什麼我並不關心。


 


這件事隻是想讓他心尖上的「明珠」蒙上一層塵埃。


 


春日宴那日我一早跟著母親過去了。


 


李夫人早已忙得腳不沾地,我到了便立刻忙了起來。


 


孫盛之來時一身青色錦袍,頭發玉冠高高束起,好一個清風霽月的美男子。


 


我在忙碌時抬起頭,對著他眨了眨眼。


 


他眉眼彎彎,輕勾起嘴角回應著。


 


我轉頭看見廊下站著的左芝芝,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頭「嘭」地把門關上了。


 


旁人可能察覺不出什麼,但對孫盛之無比關注的左芝芝肯定看到了我們剛才的小動作。


 


左芝芝是要壓軸出場的,所以比較靠後。


 


她等待的時候在後院,

不遺餘力地折騰。


 


一會要喝茶,一會要吃糕點。


 


一會嫌棄茶水熱了,一會嫌糕點膩味。


 


我本就很忙,這下更是進進出出,忙得狼狽不堪。


 


孫盛之蹙著眉頭看向這邊,我已經無暇再顧及他了。


 


端著左芝芝要的花茶我走進內廳。


 


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


 


「你消停些吧。」


 


是與左芝芝對面而坐的洛千歌,太子太師洛大人的嫡侄女。


 


她們身份相當,又都名滿京城,暗地裡也是互看不順眼很久了。


 


前段時間,我通過別人「不小心」也送給了洛千歌一本蘇大家的曲譜。


 


9


 


「要你多管闲事。」左芝芝一臉不屑。


 


「你有這時間,不如平心靜氣多琢磨下一會出場怎麼彈更好。


 


聽著洛千歌的話,左芝芝挑了挑眉。


 


「緊張了?怕我贏你?」


 


左芝芝成功被轉移注意力,心神不再放在我身上。


 


畢竟我在她眼裡小門小戶不足為懼。


 


琴技一樣出色家世相當的洛千歌確實是她現在最大的「敵人」。


 


看著左芝芝臉上志在必得的笑容,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門「咣當」被猛地推開,一道身影裹挾著哭喊聲就這麼衝了進來。


 


「小姐,小姐,您的琴不見了!」


 


屋裡的人都大吃一驚。


 


比賽時每個人都是帶著自己的琴。


 


一是自帶的琴音色音質有保證。二是用起來順手,不是隨便拿來的琴器能比的。


 


洛千歌猛地站起來。


 


「你說什麼???」


 


婢女哭得傷心。


 


「剛有個侍女跟奴婢聊得投契,奴婢突然肚子不適,讓她幫忙拿下琴。沒想到等我出來再也尋不見她了!


 


「小姐啊,我們定被人給暗算了,嗚嗚嗚~」


 


我看到左芝芝和她的婢女對視一眼,勾嘴冷笑。


 


再抬頭面上已經沒什麼表情。


 


是她!真是一箭雙雕。


 


後場出了岔子不僅李夫人會覺得我辦事不力,別的官眷們也會覺得我能力不行,不能持家。


 


而洛千歌沒了自己的琴,臨時找一把琴來發揮肯定大打折扣。


 


侍衛找了一圈果然都不見那個婢女和琴的蹤跡。


 


洛千歌急得團團轉。


 


我讓人通知前院的李夫人把洛千歌出場的順序放到最後,然後吩咐桑竹去拿我的琴來。


 


那是我學成下山大師傅所贈,也是把上好的琴。


 


洛千歌一臉喜色,對著我道謝。


 


「多謝宋妹妹,今日無論如何,這個好我記下了。」


 


洛千歌接過琴去調試。


 


左芝芝有些憤恨地看了我一眼,便抱著琴上場了。


 


我低聲交代完下人要注意的事,便走了出來,進了僻靜的偏廳關上門。


 


碧瑤自簾後閃出。


 


「琴被扔在花園後門的草裡,人我抓住了,打暈扔到了後院柴房。」


 


我點了點頭:「好,知道了。」


 


「隻是……」


 


她一向有話直說,這次竟有些猶豫。


 


「怎麼了?」我不禁問道。


 


「洛千歌那個侍女,並沒有吃壞肚子,她把琴給假侍女後,自己在茅房待了一會才出來。」


 


「……而且出來後就滿眼含淚地跑到你們那裡去了。


 


10


 


左芝芝毫無疑問奪了魁首。


 


洛千歌因為琴不太順手,自然敗下陣來。


 


結束後,李夫人把左芝芝和洛千歌留了下來。


 


孫盛之也留了下來。


 


廳上左芝芝臉上的得意還沒褪去。


 


畢竟隻有她得了蘇婉清的誇獎,也算是出盡了風頭。


 


偷琴的小賊被帶進來了。


 


左芝芝的婢女臉色變了變。


 


「是她給了我一張千兩銀票,讓我把琴偷走,最不濟也要割破琴弦。」


 


小賊鼻青臉腫,顫顫悠悠地指著左芝芝的婢女。


 


「你血口噴人!」


 


婢女面上心虛,但是嘴上的聲音喊得很大,一看平時就沒少仗勢欺人。


 


「你定是受人指使,是不是眼紅我家小姐得了第一?」


 


果然是個機靈的,

她的話倒給左芝芝提了醒。


 


「賤民一個,空口白牙地汙蔑我,是誰指使你的!」


 


她有些惡毒地掃了眼洛千歌和我。


 


「冤枉啊,小人沒有說謊。委託我辦事的人給的就是這張銀票,去錢莊一查便知道是何人兌換。」


 


小賊忙從懷裡拿出一張銀票遞了過來。


 


我離得近,剛想伸手想去接,餘光裡一道身影就撲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一閃,左芝芝想抓銀票的手撲了個空。


 


她愣了一下,惱怒地大手一揮。


 


「啪!」


 


我的臉上一片火辣辣。


 


「就是你吧,勾引盛之私下見面。是見盛之隻心悅於我嫉妒嗎?」


 


她惱羞成怒,口不擇言。


 


站在門口的孫盛之一臉窘迫,猶豫了一瞬,沒有動。


 


我心裡冷笑,

面上泫然欲泣。


 


「一個破落戶的小官之女也配痴心妄想!」


 


她說著又推搡了我一下,伸手抓破了銀票。


 


「哎喲!」她一聲尖叫,手縮了回去。


 


碧瑤一身侍女裝扮慢慢走到了我的身側。


 


「你沒事吧。」


 


我對著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左芝芝氣得大怒,還想再動手的時候,門口的人動了。


 


孫盛之把左芝芝拉到身後,對著李夫人和我拱手。


 


「今日這事定是有些誤會,芝芝也是心急才有冒犯,還請夫人和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他避開了我的目光,不敢直視我。


 


他依然是毫無原則護著左芝芝。


 


李夫人面露不豫,可沒打算再追究。


 


畢竟左芝芝的身份在那擺著呢,還有孫盛之護著。


 


「呵~」


 


一聲嗤笑在身後響起。


 


洛千歌嘲諷道:「做局之人,定然會做戲做全套,怎麼可能在小小的銀票上露出馬腳。」


 


左芝芝面露詫異,不信洛千歌能為她說話。


 


「妹妹又何必做賊心虛,惱羞成怒呢。」


 


果然,沒好話……


 


「為了太子妃的位置,何至於此?」


 


洛千歌乘勝追擊,果然話一出,屋裡的人臉色都變了。孫盛之更是一臉震驚地轉頭看著左芝芝。


 


我和碧瑤不著痕跡地對視了一眼。


 


這個洛千歌……有些意思。


 


11


 


那日之後,我成了京中女眷們茶餘的談資。


 


之前就有我和孫盛之的風言風語。


 


這次從左芝芝之口坐實了。


 


我被左芝芝打了一耳光時,孫盛之沒有站出來。


 


在左芝芝有難處時,他站了出來。


 


相較於毀琴,眾人更熱愛八卦。


 


我徹底淪為了笑柄。


 


之後孫盛之再邀約,我稱病都沒有去。


 


他從最初的簡單問候,到後面還捎帶著送來各種好吃的,好玩的。


 


我都沒有回應。


 


看著桌上孫盛之送來的糕點嘆了一口氣。


 


我把銀票的最後一片小心地粘上。


 


我帶著銀票去赴了約。


 


孫盛之看到我時眼睛一亮。


 


我把銀票遞給他,語氣淡淡的。


 


「怕有心人撿去,還是交給你處置吧。」


 


孫盛之有些僵硬地接過銀票。


 


「對不起。

」他黯然說道。


 


我氣笑了。


 


「孫盛之,你用什麼身份跟我道歉?你是左芝芝什麼人?」


 


說罷不等他回答我轉身離開。


 


「清羽!」


 


他喊道。


 


「你……你以後還來嗎?」


 


他的問話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我定住了腳,慢慢轉頭看著他。


 


「以後……我應該不會再來了。


 


「原來隻想把你……藏在心裡,隻是沒想到後面我們會有這番際遇。


 


「早知你的心意,隻是不甘心。如今認清現實,我不想做困獸之鬥,更不會再糾纏於你。


 


「可是孫盛之……你知道她的心意嗎?


 


他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洛千歌的話就像投進湖裡的石子,必會泛起漣漪。


 


我之於他,就像他之於左芝芝。


 


可其實我們並不一樣。


 


我一路走來,目標明確,即使受挫也並不放棄。


 


隻是蟄伏等待,一旦有一絲機會就會緊緊抓住。


 


而孫盛之天之驕子,一生順遂。


 


唯一的挫折也就是左芝芝這帶著少女心思的磋磨。


 


可正是這樣,他若真的惱了,自尊必不會讓他再回頭。


 


12


 


有好一段時間孫盛之沒有再捎口信過來。


 


而我也有些忙碌。


 


上次春日宴我受的委屈,李夫人是看在眼裡的。


 


我不吵不鬧,沒有給她添麻煩,這個好她是念的。


 


京中世家做東辦的宴會,

她也多會喊上母親帶上我去參加。


 


我也是在那裡見到了孫盛之的母親。


 


她審視著我,對我表現得既不熱絡,也不冷淡。


 


而我表現得更加謙卑恭敬。


 


我知道相較於左芝芝她並不討厭我,可還是覺得我的出身配不上孫盛之。


 


書肆最新來了一批大家臨摹的字帖,我一早便去了。


 


一進屋就看到不遠處的孫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