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今,我如願成了體育記者。
卻是個從來沒去過現場的記者。
主任搪塞我,回回都說「下次」。
可是我,從沒等來那個下次。
有一次,我去給主任送稿子,無意間聽到他打電話。
「女排比賽我安排小王去了,人可是領導家的兒子,能不讓他去嗎?
「蘇朔安?算了,你還不懂嗎?公司養著他,隻是為了體現人文關懷……
「多一個殘疾人,公司就能多申請點補助。」
我垂下眼睛,心裡拔涼。
這個夢想,變得越來越黯淡。
其實主任有一點說錯了。
我也不完全是廢物。
其他記者不願接的活,
我都做。
比如,和廣告商應酬。
周五晚上,又去應酬,我被迫喝了不少酒。
出飯店時,惡心得想吐。
我強撐到送走所有人,才沒忍住吐了出來。
眼冒金星時,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喊我名字。
一抬眼,許娉婷站在我面前。
她把我的狼狽,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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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即就想裝沒看見。
許娉婷直接把我拽進車裡。
保時捷 911,我可太害怕了。
萬一我吐在車上怎麼辦?
許娉婷似乎看出我的顧慮,說:「想吐就吐,不用你賠,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可以。」
「蘇朔安,你辛苦了。」
忙了一天,也得不到肯定,
許娉婷是唯一說我辛苦的人。
我沒再掙扎,靠在車上,很快睡著。
但我睡不踏實,時不時驚醒:「王總,接著喝!明年的贊助就靠你了!」
許娉婷皺眉:「蘇朔安,你不是記者嗎?」
我苦笑:「是啊,一個不能去現場的記者罷了。」
許娉婷怔了怔。
「我以為,你不會再當記者了。」
「當啊,我還有一個夢想沒實現。」
「什麼夢想?」
「我想……我想……」
酒精上頭,我又睡著了。
但沒忘記回答許娉婷。
我夢囈著,說,
「我想採訪領獎臺上的許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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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許娉婷送我回家這件事。
我喝太多,實在有些記不清。
還是後來小丁告訴我的。
據他說,許娉婷把我扶進門時,他眼珠都快驚掉了。
他還說,那天晚上,許娉婷遲遲不肯走。
我睡得很沉。
她就坐在旁邊,也不玩手機,就看著我,偶爾輕撫我的頭發。
……雞皮疙瘩起來了。
許娉婷不是恨我嗎?
看著我的時候在想什麼?
不會是想拔光我的頭發吧?
難道……我喝醉後,跟她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我實在回憶不起來。
周一上班,主任突然跟我說:
「小蘇,許家那個品牌發布會,就在今天下午,你去吧。」
我詫異:「不是已經有人選了?
」
「叫你去你就去,哪這麼多話。」
我不再多想,立刻收拾東西趕去現場。
人很多,這場發布會備受矚目。
跟同行聊了會兒天,他們惋惜道:「可惜許娉婷不來。」
「就是,她要是來了,新聞稿的瀏覽量就好看了。」
有個剛入行的記者問:「她為啥不來?」
「許娉婷自從退役風波後,就很少出鏡了,聽說是有心理陰影。」
「啊,好可惜,還想拍幾張照片美照呢……」
喧囂過後,發布會正式開始。
我低頭整理收音器。
突然聽到會場一片哗然。
「許——」
一抬頭,那個據說從不出鏡的許娉婷,正輕盈地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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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幾乎所有媒體都按下了快門。
身旁的小記者激動壞了,連聲感嘆:「靠靠靠,本人也太美了!」
我很恍惚。
記憶中,許娉婷總是站在閃光燈下。
她微笑時,比任何燈光都要引人注目。
四年過去,她從運動員變成精英女性。
一切好像都變了。
又好像都沒變。
記者接連不斷地對她進行提問。
關於品牌發展方向、她的個人生活,甚至還有人問董恩明。
「我與董先生從未在一起過,我澄清過很多次,隻是你們不相信,隻顧著炒 CP 博熱度。」
許娉婷笑容得體,說出來的話卻尖銳。
她好像已經克服了對鏡頭的恐懼。
直到,
有個記者問:「小許總今天親自出鏡,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許娉婷點了下頭。
大家都猜,她會說,這場發布會很重要之類的官話。
可她說的卻是:
「為了一個老朋友。」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主任臨時更改人選。
主辦方有權利指定記者。
是許娉婷,指定了我。
大家好奇地看向我。
很多人竊竊私語,猜測我的身份。
「此外,我個人要宣布一個重要決定——」
許娉婷再次開口,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
「我決定,重回賽場。」
會場霎時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許娉婷,
還在看我。
「——也是為了讓那個朋友,可以採訪領獎臺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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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會結束。
我還沒離場時,許娉婷復出的新聞,已經衝上熱搜。
有人祝福,也有人質疑。
有些評論不堪入目。
我決定找許娉婷說清楚。
如果是為了我,大可不必。
我站在門口,沒等到她,就折回後臺。
路過衛生間,裡面傳來嘔吐的聲音。
我衝了進去。
「許娉婷?你怎麼了?」
她臉色蒼白,額頭上流著豆大的汗珠,看起來很痛苦。
我立刻明白了。
這是對鏡頭恐懼,產生的生理反應。
剛才,她隻是強忍著,
將整場發布會開完。
「有沒有藥?我去幫你拿!」
她搖頭:「不能吃了……」
很多藥物,都屬於比賽時的禁藥。
許娉婷讓我扶她坐下。
我要去叫助理,她卻像怕我一走了之似的,緊緊抓住我。
「朔安,陪陪我好不好,不要再離開我了……」
我留下來陪許娉婷。
她眼眶紅紅的,看起來那麼委屈可憐,讓我心裡酸楚。
「其實你不用這樣。」
「怎樣?」
「為了讓我能來現場,強迫自己面對鏡頭。」
「我願意啊。」她盡力扯出笑容。
等許娉婷好些了,助理送她回家。
到別墅後,許娉婷站在車外,
不關門,也不走。
「蘇朔安,我今天不舒服是因你而起,你是不是得再照顧我一下?」
她說得理直氣壯。
「起碼做一碗粥,讓我找點家的感覺吧?」
許娉婷嘴角微微翹起,笑容狡黠。
突然一瞬間。
我仿佛又看到當年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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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娉婷獨居。
她這個家,我第一次來。
有一個櫃子吸引了我的目光。
裡面擺了四件男士用品。
刮胡刀、皮鞋、錢夾之類的。
都是全新的,沒拆封。
大約,是給男朋友準備的。
四年,許娉婷有過男友也很正常。
我避開視線,許娉婷卻把男士皮鞋從櫃中取出。
「試試看,
合不合腳。」
「不怕你男朋友生氣?」
她好笑地看著我:「單身四年,哪來的男朋友?你分配給我?」
「那你家裡擺這些?」
許娉婷點著這四樣東西。
「十九歲的刮胡刀,二十歲的錢夾,二十一歲的皮鞋……這些,都是你的生日禮物。」
我愣了。
剛好涵蓋我們分手的這幾年。
「這皮鞋,是你十八歲時說過的,等大學快畢業,就買一雙穿去面試。我一直記著……也不知道你合不合腳。」
她溫柔一笑。
「就算不合腳,也不能調換了哦。」
鞋子很精致。
可我還是退還給她。
「許娉婷,我也有件東西給你。
」
「是什麼?」
迎著她期待的目光,我掏出銀行卡。
「這裡面是我攢了四年的錢,密碼你生日。」
「什麼意思?」
「賠償你的損失。」
說完,我看到許娉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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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朔安,你把話講清楚。」
「我知道你不缺錢,但是,我也沒有其他方法能彌補你,請你收下。」
她笑了。
但是笑容一點溫度都沒有,凍得人心裡發憷。
「如果我收了,會怎樣?一刀兩斷嗎?」
我點頭:「以後我們還是不要聯系了,你也不必為了我強行復出。如果你覺得這點錢不夠,我會繼續攢——」
「蘇朔安!」
許娉婷突然失控,
「我不要你的錢,你也休想跟我一刀兩斷!」
「可你復出,會很吃力,畢竟四年沒訓練。」
「誰說我沒訓練?」
許娉婷拉著我去另一個房間。
門一推開,我就看到裡面好幾排運動鞋,都穿壞了。
「這四年,我一直在練習,悄悄練習……我的狀態,的確和在役運動員沒得比,但我覺得,我還能試一試。
「就這麼放棄,我不甘心。我不想未來回顧人生時,後悔自己敗給了流言蜚語,沒能證明我自己。」
「復出,不光為你,也是為我自己。」
許娉婷眸光亮得發燙。
我看著她,許久說不出一個字。
這樣的她,跟當年比賽時的她,太像了。
意志堅定,不卑不亢。
哪裡還輪得到我反駁?
「朔安。」許娉婷表情認真,「四年,我一直在找你,就是想告訴你一句話——
「不是你的錯,你不必再自責。
「我依然喜歡你。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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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出了我的疑惑。
「那天在咖啡館,你朋友問你是否還愛我時,你說不可能。」
「那是氣話。我找了你四年,我有多委屈,你知道嗎?你還不讓我一個女孩子賭個氣嗎?」
「可你……不恨我嗎?」
許娉婷搖頭:「我是生你的氣,但從未恨過你呀。我是個成年人,分得清善惡,給我下藥的人又不是你。」
「但那天在病房……」
許娉婷有點不好意思:「你一見我就要走,
連自己的身體都不顧,我很沮喪,我以為這四年,你把我忘光了。」
我誠實回答:「我隻是著急還玩偶服。」
許娉婷:「……」
她把銀行卡塞回給我。
「該說的都說明白了,這個我不會要的。」
我:「話雖如此,我心裡過意不去……」
「那就考慮一下,跟我復合,好麼?」
許娉婷真的很美,香水味撩人。
她滿眼星光地看著我,真的很難拒絕。
我遵從本能,答應了。
許娉婷開心壞了,抱著我不肯松手。
「小朔,還有件事,我跟你道歉。」
「什麼?」
「剛出事那會兒,我沒回你的信息。」
她一臉歉意,
「不是故意的哦。我那段時間打擊太大,幾乎把自己封閉起來,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聊天軟件都卸載了……對不起,讓你難過了。」
我搖頭:「我明白,人在過度悲傷時,會啟動一些保護機制。」
「還有就是……我媽媽。」
許娉婷提到我最擔心的事。
「小朔,你走後,我才知道我媽媽找你談過話。但是你不用害怕,這四年我一直在做她的思想工作,她已經了解全部真相,不生你的氣了。」
那真是太好了。
一切都很順利。
順利得像一場夢。
晚上,我跟小丁說不回去了。
我留在許娉婷這裡過夜。
夜色漫過窗臺,如春天的潮水,在臥室染出一片旖旎。
美好得也像是一場夢。
20
許娉婷宣布復出不久。
一個消失許久的人,也被炸了出來。
方任俊,我名義上的弟弟。
說來很奇怪,方任俊當年替補進國家隊。
卻很快銷聲匿跡。
據說他訓練態度消極,最終被教練開除。
現在更是連比賽都不參加,直接查無此人。
我和那個女人斷了聯系後,和方任俊也沒說過一句話。
倒是在網上看過他去隊裡報道的錄像。
那女人接受採訪,激動不已,說兒子是她的驕傲。
當然是沒殘疾的那個兒子咯。
方任俊在旁邊,低著頭,始終沒有笑。
現在,許娉婷前腳宣布復出。
他後腳突然開起了直播。
直播間聚了很多體育粉。
有人問他,會不會也宣布復出。
方任俊起先隻是沉默。
他帶著兜帽,凝重地看著直播間裡的彈幕。
可萬萬沒想到,方任俊開口的第一句話是:
「我討厭健美操。」
這句話一出,彈幕直接問號刷屏。
「一直以來,我都不喜歡健美操。大概是初中被教練誇了兩句,家人都以為我有天賦,送我去訓練,讓我出成績,可是沒有一個人問過我,你到底想不想練。
「今天,開這個直播,就是想給自己一個答復。
「我不喜歡,也不想當運動員。」
方任俊說得很認真。
「還有一件事,一直埋在我心裡,讓我徹夜難安。
「許娉婷是無辜的,蘇朔安也是無辜的,
當年的事——
「我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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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人數飆升。
大家都趕來吃瓜。
「我媽,確切地說,我後媽,為了能讓我進國家隊,給許娉婷下藥。她把藥下在礦泉水裡,就是那場比賽官方贊助的水。也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弄得像沒打開過瓶口似的。
「然後,她慫恿自己的親兒子送出去。對,她親二字,就是蘇朔安。
「她覺得,這是為我好。
「可她根本沒問過我,到底想不想要那個名額。」
方任俊自嘲一笑。
「我一點也不想啊。我壓根不喜歡體育。」
這些真相,我在四年前就說過。
可惜那時候沒人相信。
現在,方任俊作為既得利益者,
跳出來主動承認,網友們終於不再懷疑。
彈幕說:「靠,跟蘇朔安當時說的一樣。」
「是啊,錯怪蘇朔安了。」
「我當時就說了,別太早站隊,搞不好有反轉。」
「我從一開始就沒懷疑過蘇朔安!我相信許女神看上的男生,一定不會是壞人!」
方任俊剃了個寸頭,很嘻哈,很 rapper。
他摸摸腦袋,等彈幕上的粉絲平靜。
議論消停了些,他才接著開口:
「我對不起許娉婷,也對不起蘇朔安。事發當時,我很懦弱,不敢承認,這四年來,我備受煎熬,真的很難受。
「許娉婷是值得敬佩的選手,成績好、人品好,值得大家的喜愛。她不該因為我,承受罵名,黯然隱退。
「現在,許娉婷要復出,如果我再沉默下去,我他媽就太混蛋了。」
方任俊站起來。
對著鏡頭,深深鞠躬。
「我更對不起蘇朔安,對不起。」
又是一個深鞠躬。
「我方任俊目前已經和家裡斷絕關系,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以後不會再從事任何體育相關事業。」
這是他的全部自白。
22
再後來,我聽說了一些事。
方任俊在進入國家隊的第二年,不堪壓力,與父母大鬧一場,離家出走。
他父親將所有責任都怪罪到那個女人頭上。
他說,是她逼走了自己的親兒子。
他要離婚,還要剝奪財產。
那個女人很崩潰。
她怎麼都想不通,自己盡心盡力討好他們,怎麼都不買賬呢?
機關算盡,卻是這樣的下場。
再後來,我見過一次方任俊。
他沒有學歷,當年被按頭訓練,卻沒在大賽上拿過好成績,因此沒有大學要他。
他開了家奶茶店。
做奶茶的時候,他很投入,很認真。
起碼,比他練體育的時候,更加開心。
許娉婷狀態在慢慢恢復。
得益於這四年來倔強的訓練,以及天賦加持。
她並沒有比別人落下太多。
冬去春來。
許娉婷終於拿到了復出後的第一個冠軍。
她站在領獎臺上,揚起甜美又燦爛的笑容。
那一刻,我心跳加速。
——我心愛的姑娘,真的回來了。
我走上前,伸出麥克風。
「你好,我是記者蘇朔安。」
她答:「你好,蘇朔安同學。請問,可以和我結婚嗎?」
我笑說:「好啊。」
我單膝跪下,拿出準備好的鑽戒,向她求婚。
許娉婷留下幸福的淚水。
在全場的歡呼中,她撲進我懷裡。
聽說,我成了網上票選的最讓人嫉妒的男人之一。
廣大網友還說,我有奪妻之仇。
嘿嘿,我才不管呢。
我相信,我和許娉婷的未來,一定會幸福快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