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也奇怪,平日裡吃得比這好些……」


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一把扯掉半搭在肩上的喜帕,起身就向外走。


 


馬夫一臉不解:


 


「你去哪?」


 


我衝他一笑:


 


「今天是咱倆成親的日子,等著,好歹我給你弄點酒菜回來。」


 


5


 


一路去了廚房,幾個婆子正圍在灶邊偷吃一碗扣肉。


 


我推門而入的時候,她們慌忙掩藏,連嘴邊的油都來不及抹去。


 


「我當是誰?原來是新娘子,你不好好跟你的馬夫洞房,跑到我們這裡幹什麼?」


 


當看清是我的時候,那幾個人立刻幸災樂禍地戲謔著。


 


我把窩頭和剩菜遞到她們面前,平靜地說:


 


「你們把飯送錯了,這是豬食,

理應送去豬圈,我來領我和馬夫那份。」


 


幾個婆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想到我這麼直白,為首的一個撇著嘴說:


 


「沒錯,這就是給你和馬夫的飯!你還當自己是奶奶跟前一等大丫頭呀?想吃好的,也不看看如今自己的身份!」


 


其他幾個捂著嘴譏笑我。


 


我冷笑一聲:


 


「別以為我不知道,府中下人月例吃食皆有定例,馬夫雖然是下等僕役,可也斷不會吃這樣的東西。」


 


「我懷疑,根本就是你們貪墨了!」


 


那幾個婆子一聽驚得跳起來:


 


「小蹄子胡說什麼?也不看看自己得罪了誰,還想有好日子過?」


 


「虧你還敢來攀汙我們?誰稀罕你那仨瓜倆棗!」


 


我眯著眼睛:


 


「這麼說,是主子故意為難我?我不信!

我倒要看看,你們把主子賞我的酒菜藏哪了。」


 


說著也不顧她們阻攔,就自顧自在廚房翻了起來。


 


正鬧得人仰馬翻時,顧老夫人身邊的管事趙嬤嬤來了,她大聲喝道:


 


「怎麼回事?你一個下人跑到廚房來鬧,成何體統,難道不怕挨板子?」


 


幾個婆子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立刻圍上去告狀。


 


我面不改色,將那兩碗黑乎乎的飯菜推到趙嬤嬤面前:


 


「這幾個婆子汙蔑主子,說這豬食是主子賞我和馬夫的。」


 


「我和馬夫成親,可是老夫人保的媒,做的主,她老人家對這門親事可是喜聞樂見,如何會賞這樣的飯食?」


 


「還是說,老夫人心裡對這門婚事有怨懟?」


 


陪嫁丫頭寧願嫁馬夫也不願給少爺做妾,說出去怎樣都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雖說老夫人給我小鞋穿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就是不能擺到明面上來說。


 


趙嬤嬤咳嗽一聲:


 


「胡說!老夫人犯得著怨懟下人?」


 


我馬上笑眯眯:


 


「我就說嘛,老夫人這樣慷慨慈悲的人,怎麼會做這種事。」


 


「我雖來顧家時間不長,但也知道府上的規矩,凡是下人嫁娶,主子都會賞酒菜的。」


 


「如今隻得了這兩碗豬食,肯定是被她們這些貪嘴的婆子換了……」


 


幾個婆子又驚又怒,她們雖然得了暗示,要給我點顏色看看,卻也沒人教她們具體怎麼做,全憑自己揣摩。


 


眼見趙嬤嬤含含糊糊,她們慌了,要是主子不認,這個罪名她們就得擔著。


 


趙嬤嬤氣得臉都綠了,她搞不清我哪來的膽子敢在這裡鬧。


 


見她不言語,我撫了撫身上大紅衣衫的褶皺:


 


「我也不是非要爭這酒菜,

隻是主子的恩賞,怎可怠慢?」


 


「別說沒有酒菜,若今日趙嬤嬤說一句,這兩碗豬食就是老夫人給我和馬夫的成親賞賜,我也二話不說回去就供起來,無論如何都是主子給的臉面。」


 


趙嬤嬤望著我,連生氣都忘了。


 


要是我真把這兩碗黑乎乎狗都不吃的東西供起來,到處宣揚是老夫人賞的,那才是把顧府所有主子的臉都丟盡了。


 


她的神情變化莫測,終於咬著牙對那些婆子說:


 


「都杵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把老夫人賞的酒菜給端過去!」


 


我意滿離。


 


剛走到院子裡,就聽見屋裡趙嬤嬤和那幾個婆子嘀咕:


 


「要是她主子有這位一般的氣勢,顧家就該換天了……」


 


6


 


望著桌上的酒菜,馬夫的嘴張得可以塞進一個雞蛋。


 


我拿了一雙筷子塞到他手裡,又給他斟了杯酒:


 


「快吃吧,這是主子賞我們成親的酒菜!」


 


他做夢一般接過筷子:


 


「這……這麼好的酒菜是賞我們的?你是怎麼辦到的?」


 


看他那傻愣愣的樣子,我忍不住又笑出了聲。


 


桌上不過一碟花生米,一碗肥豬肉並兩個素菜,還有一壺散酒。


 


在陳家時,這樣的菜都入不了一個三等丫頭的眼,可對於顧府最低等的馬夫來說,已經是珍馐佳餚。


 


我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我也不瞞著你,我得罪了主子,才被發配到這。你娶了我,日後怕是也會被遷怒,實是我連累了你。」


 


他忽然展顏一笑,昏暗的燭火下隻覺得高鼻深目,粗糙的皮膚也難掩俊朗面容:


 


「我聽說了,

你不願為妾,寧可嫁給我這個戰奴之後。」


 


「你是個有志氣的好姑娘,我這樣的身份,什麼苦沒吃過,不怕被連累。」


 


我正貪看他的容顏,忽然被他說得一愣:「戰奴之後?」


 


他窘迫地低下頭去:


 


「我……我還以為你知道。」


 


原來馬夫叫常破奴,爹是胡人戰俘,娘是漢人,同在掖庭為奴,生下他後因為犯錯,一家子都被發賣。


 


因為會調教馬匹,價錢又便宜,他被顧府買回來做馬夫。


 


怪不得他身高腿長,猿臂蜂腰。以前幾次隨小姐出門坐車,我都能一眼注意到他。


 


顧老夫人威脅我要把我嫁與馬夫時,我腦子裡第一個跳出的就是他的身影,那時竟沒出息地想:


 


若是他,我願意的。


 


這算不算色令智昏?


 


想到這,我的臉紅了,抬眼偷偷去看他,發現他正緊張地看著我。


 


目光一碰觸,兩人都像被燙到一樣立刻扭過臉去。


 


「你莫要覺得低人一等,至少你和我是一樣的人……」


 


我紅著臉小聲說:


 


「進陳府前,我也是個鄉下丫頭,如今更是為奴為婢,以後我們兩個苦命人就一起搭伙過日子了,誰也不許嫌棄誰。」


 


他的臉也紅紅的,將一箸子豬肉夾到我的碗裡:


 


「嗯,都聽你的,娘子快趁熱吃……」


 


這聲「娘子」叫得我心尖顫了顫,臉唰地紅到了後脖頸。


 


屋裡的火炕燒得暖暖的,兩人圍坐在炕桌前說說笑笑,喝酒吃菜,我禁不住想:


 


為他得罪了顧明州,

也值了……


 


7


 


第二日天未亮,就有內院婆子來傳話讓我去老夫人院子裡候著。


 


說我已成婚,要重新安排差事。


 


我心裡明鏡似的,我隻是成婚,又沒有犯錯,隻要小姐不發話,我就還是她院子裡的人。


 


可我不僅拒婚,昨夜還狠狠下了老夫人面子,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況且,隻要我在,小姐屋裡那些財物細軟都被看得牢牢的,顧家母子多少次想要貪小姐的東西,都被我擋了回去。


 


顧明州想要抬我做姨娘,未必不是他們母子的籌謀,想要人財兩收。


 


奈何我不就範,他們肯定要想方設法把我這個障礙除去。


 


我倒想看看,這母子二人能想出什麼新花樣來。


 


老夫人院子裡靜悄悄的,平日裡來回話的婆子丫頭一個都沒有,

趙嬤嬤招呼我進屋裡等。


 


我正一個人站在那裡納悶,門簾子一掀,原來是顧明州進來了。


 


我心裡一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若是一會兒有個什麼,我連說都說不清楚。


 


顧明州大搖大擺地坐下,搖著紙扇打量我半晌才說:


 


「雙喜,給爺斟杯茶來……」


 


我站得遠遠的:


 


「姑爺,別錯了稱呼,如今該喚我一聲常破奴家的。」


 


這是提醒他,我如今已經嫁了人,希望他不要亂來。


 


他望著我挽起的婦人發髻,咬了咬牙:


 


「不管你叫什麼,規矩總不會忘了,主子進來這麼久,你怎麼還杵著不給上茶?」


 


我垂首不動:


 


「奴婢不是這院子的人,奉茶自有老夫人身邊的丫頭,奴婢不能壞了規矩。


 


當我是傻子嗎?顧明州來了這麼久,滿院婆子丫頭沒有一個人露面,肯定有貓膩。


 


顧明州大怒,使勁一拍桌子:


 


「叫你奉茶你就奉茶!你一個奴婢還和主子講規矩?難道要我請你嗎?」


 


說著他站起身來上前一步,我立刻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緊貼著門邊。


 


看來就算我不奉茶,他也會找借口貼近我的身邊。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不顯:


 


「是,奴婢這就去泡茶來。」


 


8


 


一群躲在耳房罩壁之後的婆子支著耳朵,嚴陣以待。


 


忽聽房內顧明州一聲怒喝:「你幹什麼?」


 


接著是茶碗落地碎裂的聲音,夾雜著女子的驚呼:「爺……!」


 


婆子們就像得了號令一樣,

一股腦兒衝進正房,看見顧明州怒氣衝衝地站在那裡。


 


為首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扯起背對著眾人坐在地上的丫頭,抬手就是一個大耳光:


 


「不要臉的賤蹄子,在老夫人院子裡就敢勾引大爺……還是有夫之婦,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