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丫頭尖叫一聲扭過頭來,正好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婆子揚起手還準備再打,忽然像見了鬼一樣:


「怎麼……怎麼是你?」


 


那丫頭一側臉頰上頂著一個紅紅的巴掌印,哭著說:


 


「媽媽你胡說什麼?誰是有夫之婦!」


 


額……一群人愣在那裡,面面相覷。


 


說好的勾引主子呢?誰來告訴她們,顧明州的通房丫頭在這裡做什麼?


 


顧明州臉色發青,暴跳如雷:


 


「都給我住手!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顧老夫人由人攙著匆匆趕來,小姐也一臉焦急地跟在身後。


 


忽然看見遠遠站在廊下的我,老夫人仿佛被雷擊了一般:


 


「你……你……你為什麼會在這?


 


我假意慌張地說:


 


「奴婢也不知,趙嬤嬤叫奴婢在這候著,忽然裡面就亂哄哄的,奴婢也不敢進去……」


 


顧老夫人盯著我冷靜了半天,才把氣喘勻了,她明白,這次又失敗了。


 


跟在後面的小姐看見我好整以暇,明顯松了口氣,望向我的眼神有欣喜也有憂慮。


 


趁沒人看見時,我衝她微微點了點頭。


 


9


 


來老夫人院子的路上,我正冥思苦想對策。


 


忽然看見顧明州的通房丫頭煙兒在那裡探頭探腦。


 


自從動了納我為姨娘的念頭後,顧明州好久沒找煙兒伺候了。


 


她一見我,立刻擺出一副尖刻的嘴臉:


 


「我當是誰?原來是勾引爺不成,被發配馬夫的賤蹄子!」


 


我靈機一動,

挑釁地看著她:


 


「要是爺惦記著,嫁不嫁人又有什麼區別?反倒是爺不惦記的,削尖腦袋也入不了他的眼!」


 


說罷我扭頭就走,氣得煙兒在後面一路跟著罵:


 


「不要臉的賤蹄子,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勾引爺!」


 


她不放心,尾隨著我來到老夫人院子,沒一會便看見顧明州也進去了。


 


煙兒恨得直跺腳,老夫人院子裡的人都守在裡面等著抓奸,竟沒人看著讓她偷偷溜了進來。


 


正讓她撞見我笑盈盈地從屋裡出來,她怕被人發現,把我揪到一邊小聲質問:


 


「你又在耍什麼花招?」


 


我一臉得意,壓低聲音說:


 


「爺叫我奉茶,不過……」我臉上閃過一絲為難。


 


「我從未來過老夫人院子,不知何處可以備茶……」


 


煙兒一聽來了精神:


 


「你個外頭來的當然不知道,

還不退下。」


 


她是老夫人賞給顧明州的,原本就是這院子裡的人,當然對一切輕車熟路。


 


我故作懊惱地跺腳,她嗤笑一聲端著茶從我身邊走過,還不忘使勁剜了我一眼。


 


煙兒一臉嬌羞地開了門,本想給顧明州一個驚喜,卻發現他隻有驚,沒有喜。


 


還劈手打翻了她遞過去的茶碗。


 


那幫等著抓我的婆子也是心急,都沒看清她的衣裳和我早上來時穿的根本不一樣。


 


但我心裡清楚,若不是小姐提前派人知會我,說那兩母子密謀著什麼,我也不會往那方面聯想,因而恰到好處地安排了煙兒這一出。


 


小姐對我還算有心。


 


10


 


老夫人院子裡鬧鬧哄哄,煙兒因為擅闖被打了板子。


 


她哭喊著說是我陷害她。


 


我委屈,

又不是我放她進的院子。


 


因此,看院門的婆子也被打了板子。


 


顧明州和老夫人這次偷雞不成,心裡的火正沒地撒,因此發落起來毫不留情。


 


一時院子鬼哭狼嚎,好不熱鬧。


 


此時,我正默默地站在小姐屋裡,她坐在上首暗自垂淚:


 


「你一定怪我,怪我護不住你,就像從前她們幾個一樣……」


 


我原本並不是小姐的貼身丫頭。


 


小姐太過軟弱,還在陳家就被其他姐妹甚至下人欺負,她的貼身大丫頭看不過,替她出頭,卻被安上以下犯上的罪名,撵了出去。


 


若是小姐肯硬氣一回肯站出來攔著,那丫頭根本不會被撵走。


 


可她卻隻會縮在屋裡掉眼淚說:


 


「我隻是個庶出的,自顧不暇,能有什麼法子?


 


其實陳家老太太一向寬和仁慈,對庶出的孫子孫女一視同仁,其他庶出的小姐們都能過得風生水起,偏她整日小心翼翼。


 


後來,陳老爺被同朝為官的顧老爺恭維得開心,不顧門第之差,想要嫁一個女兒去顧家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小姐身邊另一個貼身丫鬟見不得她整日愁容滿面,勸她去向老太太求助,她不敢,卻被有心人傳到老爺耳朵裡。


 


老爺遷怒丫頭說她撺掇主子違逆父親,被打了板子發配到莊子上。


 


自此,所有下人都知道跟著四小姐的人不會有好下場,因此沒人敢去她身邊伺候。


 


以至於小姐出嫁,都找不出像樣的陪房,隻好把還是三等丫頭的我提了上來。


 


我本不願意,但老太太特地把我叫去說話:


 


「我知道你是個厲害的,眼裡揉不得沙子,

不然這些年也不會一直提不上來。」


 


「四丫頭軟弱,有你在,她不至於被夫家欺負得太厲害。」「你不想去,我也不會逼你。但你若是能去,我也可放心些。」


 


老太太如此看重我,又想到這些年她對我們這些下人明裡暗裡的關照,我心一軟,就應了下來。


 


小姐坐在榻上哭紅了眼睛:


 


「如今看婆母和夫君的架勢,不會輕易饒了你去。」


 


今日他們布下如此惡毒的陷阱,不僅要尋我的錯處,還要敗壞我的名聲,讓我在世上無立足之地。


 


「可自我嫁過來,你護著我……我都明白。我……我不能再看你像桃紅她們那樣,落得悽慘的結局……」


 


小姐說著,像是下定決心般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來:


 


「這是你的身契,

原本老太太說,等你伺候我生了孩子,若是個忠心的,就放你自由。」


 


「如今,我怕你等不到那一天,索性今日就放了你去……身契銀子也一並免了。」


 


我怔怔地望著她,半天才回過神來:


 


「我的好姑娘,你連我的身契都敢做主放了,為何不能厲害些,在這顧府立起威來,我們也不必再怕了。」


 


小姐轉過頭去:


 


「你不必說了,我生來懦弱,夫君就是我的天,我還指望著他過日子。」


 


「我能為你做的隻有這些了,你快快去吧,趁我還沒有後悔。」


 


我知道,這也許是小姐最勇敢,最自作主張的一次了。繼續留在顧府我自身難保,更別提護著小姐。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我跪在地上鄭重地給小姐磕了頭:


 


「姑娘,

以後若有用得著雙喜的地方,奴婢一定萬S不辭!」


 


11


 


因怕夜長夢多,我也沒聲張,第二日就從顧府出來了。


 


聽和我陪嫁過來的婆子說,那日,小姐院子裡爭吵聲不斷,顧明州幾乎摔了半屋子的東西。


 


小姐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來,卻也一口咬定是陳家老太太的囑咐,她不敢違逆祖母。


 


顧家母子雖然恨得牙痒痒,但還是忌憚陳家,因此並沒有抓著不放。


 


我雖放了身契,可丈夫還是顧府的下人,因此我也不算徹底的自由。


 


況且,我放心不下小姐,想就近守著她,於是便用這些年做丫頭攢的月例銀子和賞賜在顧府附近賃了一個小院子。


 


在陳府做三等丫頭的那些年,別的沒學會,倒和灶上的趙大娘學了做豆腐的本事。


 


她做的豆腐細嫩綿滑,

和外面賣的根本不是一路貨,陳老太太最愛這一口,陳家宴請時也常常用豆腐做了菜招呼貴客,常常引來贊嘆。


 


顧老爺外放的常山縣雖然富庶,但也比不過京城飲食精致,我有信心這款豆腐,一定可以賣得動。


 


豆腐制作工序繁瑣,豆子的要求更是講究,因此成本也比普通豆腐高些,我並沒有擺攤在街上賣,而是直接送去了酒樓。


 


酒樓的老板們也是慧眼識珠,開始本來並不耐煩,但一看豆腐的賣相,晶瑩剔透,嫩滑無比,便知不俗。


 


一經試賣,或涼拌,或燉湯,果然大受歡迎。


 


各個酒樓都爭相和我訂,我有個規矩,每日所出數量有限,出完無論價錢再高也沒有了。


 


其實是我一個人力量有限,每日也隻能做那麼多。


 


可這樣一來,豆腐反而更受追捧,很多食客都早早去酒樓排隊,

為的就是能吃一口當日現做的豆腐,酒樓也因此生意越來越好。


 


所以,我做的豆腐常常幾天前就訂出去了,根本不愁賣,錢袋子也鼓了起來,雖然不至於大富大貴,但日常溫飽是足夠了。


 


我因做豆腐出了名,大家都喚我「豆腐娘子」。


 


常破奴得了空放出府來看我時,我們常常憧憬,等攢夠了銀子,就去顧府贖了他的身契出來,我們便可如尋常夫妻那樣過日子。


 


到時兩人還可以當街租一個鋪面賣豆腐,這樣就不必大頭都被酒樓賺了去。


 


常破奴說起來時,眼裡都是光,更讓人覺得他整個人熠熠生輝,俊朗難言,我常常看呆了。


 


他擁著我感慨,說從出生就是賤奴的身份,還從未嘗過自由的滋味,這一切都虧有了我。


 


我心中有酸澀的甜蜜。


 


他能來的那日,

必定將水缸挑滿水,柴火全部都劈得細細整齊壘好,做豆腐的鍋具笊籬都洗刷得幹幹淨淨,房屋窗框漏風的地方也必修補好。


 


他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是個疼媳婦能過日子的好男人,我心下稍安,看來自己也不單單隻是被他的皮囊吸引。


 


日子雖苦,但總算有希望,有盼頭。


 


唯一讓我不開心的,就是小姐似乎過得並不好。


 


聽聞放我出府沒幾日後,顧明州就納了一房妾室,是本地翠雲樓當紅的姑娘,想必贖身銀子定是不菲。


 


顧家一向拮據,顧明州當初也隻敢打身邊丫頭的主意,這次出手這麼闊綽,我心下了然,定是他們逼著小姐妥協,用了她的陪嫁銀子。


 


後來,我去給縣裡最大的酒樓送豆腐時,正好碰見顧明州帶著他的小妾趾高氣揚地從正門進入,如今他衣著光鮮,春風滿面,他的小妾穿金戴銀,

滿頭珠翠。


 


我忽然覺得特別眼熟。


 


細細打量時,才發現有幾樣竟是小姐的嫁妝,其中一支珍珠碧玉簪還是陳老太太賞的壓箱底的陪嫁,每個出嫁孫女都有一支,可如今竟出現在一個青樓女子出身的小妾頭上。


 


那女子妖妖娆娆,滿臉精明,和顧明州在大庭廣眾之下打情罵俏也毫不臉紅。


 


我氣得幾乎要摔了手裡的擔子。


 


如今小姐不僅要和一個青樓女子姐妹相稱,還要被他們算計了嫁妝去。


 


心痛之餘是深深的無奈,小姐這綿軟懦弱的性子,就算我守在她身邊,也遲早會被顧家吃幹抹淨。


 


陳家尚在,顧家就敢如此明目張膽,不敢想象,若是有一天陳家有個什麼,小姐會落得什麼下場。


 


陳家是百年世家,權貴姻親遍布京城,原本以為自己隻是杞人憂天,

可沒想到有一天,我的擔憂竟成了真的。


 


陳家,被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