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2


 


北方起了戰事,皇上正在焦頭爛額。


這個節骨眼上朝臣聯名參了陳家老爺,說他貪汙受賄,和其他幾個世家重臣聯合貪墨軍餉,買賣軍糧,給前線運過去的都是發霉的米面,致使前線將士怨聲載道,極大動搖了軍心。


 


皇上大怒,下旨抄沒陳家,陳家所有財物充作軍餉,男丁發配,女眷皆沒入奴籍。


 


赫赫名揚的陳家,旦夕間就覆滅了。


 


常破奴把這個消息告訴我時,我手中的豆腐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第一個反應就是:小姐還好嗎?


 


常破奴沉默,他隻是個外院馬夫,內院的事情鞭長莫及,隻知道從陳家陪嫁過去的下人整日戰戰兢兢,都不太敢出院門。


 


我丟下手裡的活,跑到顧府後門巴巴地等了三日,才等到一個和我相熟的內院丫頭,知道了小姐的近況。


 


幸運的是,

皇上隻遷怒陳家,並沒有搞株連,像小姐這樣的外嫁女並沒有受到影響。


 


可顧家人卻徹底變了嘴臉,若從前還有些顧忌,如今連最後一點臉面也撕破了。


 


他們不僅霸佔了小姐全部的嫁妝,還罵她是喪門星,把她從正屋趕到了偏院。


 


可憐陳家抄家的消息傳來時,小姐正懷著三個月的身孕,甫一聞噩耗,動了胎氣,肚子裡的孩子沒保住。


 


顧家母子黑了心肝,竟不顧小姐身體虛弱,連人帶榻把她挪到了冷冰冰的下人屋子。


 


還動手準備發賣所有陳府陪嫁來的下人,說是要確保不留餘孽。


 


這下,小姐身邊連一個服侍的人都沒有了。


 


「唉,少奶奶如今整日以淚洗面,身子虛弱,又無人照料,隻怕兇多吉少。」那個丫頭嘆道,她又說:


 


「虧得你早離了顧家,

若不然以你的性子,還不定怎麼被搓磨呢!」


 


後面的話我全然沒有聽進去,隻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裡生生摳破了手掌。


 


顧家怕小姐連累他們,又不想擔忘恩負義,薄情寡義的罪名,因此想這樣生生耗S小姐,到時再對外稱小姐積鬱成疾。


 


我望著那高高的院牆,恨不得肋生雙翼,飛進去將小姐帶出來。


 


可我如今,自身難保。


 


沒有了陳家,顧明州更沒有了顧忌,以他睚眦必報的性格,遲早要來算當初的賬。


 


隻是我沒想到,他的手段竟是那樣齷齪。


 


13


 


三日後,知府老爺的母親過壽,差人命我入府做豆腐,說老夫人要吃新鮮幹淨的,必要我當天現做。


 


我心中納悶,知府老爺的母親如何知道我做的豆腐?但官差就在門口等著,也不敢多問。


 


直到我在知府大人家廚房裡,從凌晨到天光,汗流浃背地做出一屜豆腐,抬頭卻看見站在門外的顧明州時,才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他一步踏進廚房,伸手在擺放整齊的豆腐上捏下一角,在手指中碾碎。


 


「大人,這是要奉給老夫人吃的。」我一邊心疼地阻止,一邊警惕地看著他。


 


他不懷好意地一笑:


 


「雙喜,別來無恙啊,聽說你靠做豆腐,也過得不錯,我倒是小瞧了你,這次若不是我使人在知府大人面前吹風,你這個賤民哪能有這個臉面給老太君做豆腐。」


 


他甩了甩手,稀碎的豆腐甩在了我的衣裙上:


 


「不過,要是知府大人的老太君,吃了你的豆腐,感到不適,你這小小的豆腐娘子,是不是就要倒霉了?」


 


我心中一驚:


 


「你……你什麼意思?

我這豆腐幹淨得很,怎會讓老太君不適?」


 


他指了指門外:


 


「等下,奉豆腐上去的都是我的人,隻需要我一聲招呼,這豆腐就不幹淨了。」


 


「你……」我憤怒地看著他。


 


「不過,若是你好好求求我,討了我的歡心,我不僅可以饒了你,還可以讓你在老太君面前露一次臉。」


 


說完,他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著我


 


我一把打掉他伸過來的手,氣得胸膛起伏:


 


「顧明州,你真讓我感到惡心!」


 


他唰地一下變了臉,咬牙切齒地說:


 


「賤婢,別給臉不要臉!」


 


說罷,他命人來抬那屜豆腐,眼神卻陰狠地盯著我:


 


「小心點抬,別弄碎了,還要好好奉上去給老太君吃呢!」


 


我想過去阻攔,

卻被其他幾個小廝攔住,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抬著豆腐向外走去。


 


隻要這些豆腐擺上了宴席,我就完了。


 


今日來參加壽宴的,非富即貴,若是我的豆腐吃壞了人,甚至吃壞了老壽星,我這個小小的豆腐娘子,怕是活不過明天。


 


正在我心急如焚的時候,院門忽然被踢開,一個身影衝進來,狠狠地撞在幾個人抬著的那屜豆腐上,豆腐翻滾在地,摔得稀碎。


 


所有人都被這變故驚呆了,抬眼看去,撞翻豆腐的人,竟是本該等在外面的馬夫,我的夫君,常破奴。


 


顧明州反應過來時,暴跳如雷:


 


「混蛋!你幹什麼?」


 


常破奴立刻跪倒在地:


 


「是奴才不小心,奴才錯了,請大人責罰。」


 


他偷偷抬頭看我,在我焦急的目光中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滿地雪白的豆腐和泥土混在一起,早已不成形。


 


做豆腐要好幾個時辰,重新做一屜根本來不及,顧明州氣得臉色發青: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毀了老太君壽宴用的豆腐,來人,給我拖下去狠狠地打!」


 


我厲聲叫道:「不要……」


 


顧明州扭過頭來盯著我:


 


「我倒是忘了你,他是你的男人,他犯了這麼大的錯,你自然也不能逃脫,來人,一起拖下去打。」


 


「大爺不可,全是奴才的錯,不關雙喜的事……」常破奴不知哪來的膽子,竟然衝上來阻攔要把我拖出去的家丁。


 


顧明州被他的舉動刺激到了,奪過他腰裡的馬鞭劈頭蓋臉地向常破奴打來。


 


「狗東西,誰給你的膽子忤逆主子?


 


常破奴緊緊護著我,那些鞭子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頃刻間臉上身上就多了好幾條血痕。


 


可他卻哼都沒哼一聲,我尖叫著要去護他,卻被他一把推到旁邊。


 


正鬧著不可開交,忽然聽到一聲大喝:


 


「老太君壽宴,什麼人在這裡吵鬧!」


 


14


 


來人正是知府大人的管家,顧明州一看立刻就熄了火,賠著笑臉說:


 


「都是下人不小心,撞壞了奉給老太君的豆腐,我正教訓他呢!」


 


管家望著一地狼藉,皺著眉說:


 


「管教下人回您自己府裡再管,在這裡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客人都到齊了,老太君還等著這豆腐,現在怎麼辦?就算你把這個下人打S,也於事無補了。」


 


顧明州似乎很怕這位管家,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嘴臉,

現在卻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我抹了一把剛才臉上急出的眼淚,整了整剛才撕扯中狼狽的衣衫,上前對著管家福了福:


 


「管家老爺,您別急,我還特意為老太君做了一道慶壽的豆腐,在裡面收得好好的。」


 


「若是老太君吃著滿意,可否放過我的丈夫,他也是無心的。」


 


顧明州一驚,剛要出聲阻止,我已經轉身從廚房拿出一隻藏好的食盒,裡面一個碧色蓮花盞,盛著一塊晶瑩剔透的豆腐。


 


那豆腐顫顫巍巍,一看就軟糯至極,上面用石榴擰了汁子化開淡淡一層粉色澆在頂部,還點綴著淡黃色的桂花幹,遠看像極了一隻雪白粉嫩的壽桃,襯著碧青的碟子煞是好看。


 


這可是陳府趙大娘壓箱底的菜式。


 


「這是特意為老太君賀壽做的桂花豆腐,我用井水鎮了,最適宜此時天氣食用。

」我把食盒恭恭敬敬地遞到管家手中。


 


管家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不過很快就恢復如常:


 


「好看倒是好看,隻不過就這麼小小一碟,夠誰吃的,你怎麼知道老太君會喜歡。」


 


我不慌不忙地說:


 


「管家老爺奉上去便知,若是老夫人不喜歡,再來問我的罪不遲。」


 


管家看我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也遲疑了:


 


「好,我這就端上去,若是老夫人沒反應,可沒人救得了你和那個馬夫!」


 


說完轉身離去。


 


顧明州不妨我還留著一手,他面色鐵青:


 


「雙喜,你以為憑著一道菜就可以讓老太君護著你嗎?就算她今天賞了你,你也依舊是個卑微的賤民,遲早落在我手裡。」


 


我沒工夫理他,隻著急地想查看常破奴的傷勢,他被顧府的下人押著跪在地上,

臉上觸目驚心的傷痕滲出血來。


 


可他卻似乎感覺不到疼,隻焦急地用眼神示意我,不要惹惱了顧明州。


 


明明受傷的是他,可這時還隻顧著我,真是個傻子,我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時,就聽見院外一陣腳步匆匆,一大幫子人從外面進來,為首的嬤嬤急急地喊著:


 


「做豆腐的娘子在哪裡?老太君急著要見呢!」


 


15


 


顧明州不知道,知府老爺的母親,未嫁時曾和陳家老太太是手帕交。


 


她也來自和陳家一般的鍾鳴鼎食之家,趙大娘曾是她府上的廚子。


 


她最愛的一道菜便是桂花豆腐,每年生辰時,趙大娘都會精心制作了奉上。


 


陳家老太太也極愛趙大娘做的豆腐,因此當知府老爺家的老太君遠嫁京外時,就把趙大娘留給了陳老太太。


 


多少年過去了,

遠離故土的老太君再次嘗到記憶中熟悉的味道,怎麼能不動容?


 


這些陳年往事,隻有府中的老人才記得,若不是趙大娘常常念叨給我聽,我根本無從知曉。


 


今早差役來請時,我便覺得蹊蹺,忽然想到知府母親和陳府的淵源,決定冒險一試,背著廚房裡的人偷偷準備了這道桂花豆腐。


 


果然,老太君見到我後,得知我原是陳府下人,曾和趙大娘學廚,立時滾下淚來。


 


當她得知趙大娘已於幾年前病逝時,更是對我心生憐惜,一迭聲叫人好好待我,日後還想常吃我做的桂花豆腐。


 


知府大人是個孝子,立刻答應了下來,他還想幹脆讓我入府做個廚子,這樣老太君便可隨時吃到豆腐。


 


我婉拒了,如果能做個自由人,誰又想為奴為婢呢?


 


老太君不想為難我,她已經知道了陳府的悲慘結局,

問我還有什麼難處。


 


我立刻跪倒在地,求她救救我家小姐。


 


老太君聽了小姐在顧家的遭遇,氣得拍了桌子,半晌後卻平靜了下來:


 


「她嫁作了顧家婦,便是顧家人了,老身也鞭長莫及啊!」


 


我還要再求,老太君忽然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你回去吧,善惡到頭終有報,你且耐心些。」


 


16


 


我雖不知老太君是什麼意思,但還是開心地離開了知府大人的府邸。


 


因為老太君答應,幫我去顧家要回常破奴的身契,放他自由,讓我們夫妻團圓。


 


我興衝衝地把自己居住的簡陋小屋收拾了好幾遍,一邊擔憂著他的傷勢,一邊憧憬和他團聚的時刻。


 


可苦等了三日,卻隻等到知府大人家一個小廝上門送信:


 


「顧家把常破奴當作馬奴送入了邊境軍,

顧大人說,國難當頭,有錢出錢,有人出人,顧家願為國盡綿薄之力。知府大人也無法,娘子莫要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