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兩眼一黑,險些昏了過去。


 


顧明州為了報復我,竟然把常破奴像牲口一樣賣掉了。


邊境苦寒,戰場刀劍無眼,常破奴又是個低賤的馬奴身份,連普通兵士都不如,這一去必是兇多吉少。


 


虧他幾日前還那樣憧憬著成為自由人,和我有個家。


 


都是我連累了他!如今,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難怪那日我從老太君房中出來,急著想要告訴常破奴這個好消息,卻隻見到顧明州站在院外,臉上滿是怨毒:


 


「雙喜,別高興得太早了。」


 


還以為他隻一時氣話,沒想到那時他就已經想到這個歹毒的計劃。


 


我心裡對顧明州恨之入骨。


 


那幾日,我臉上帶著駭人的神情,沉默著處理了所有家當,結清了剩下的租金,房東大嬸兒看到我的樣子,瑟縮著不敢伸手接:


 


「雙喜,

你別嚇大嬸兒,房租不急著交……」


 


我摸了摸懷裡剛買的一把刀:


 


「大嬸兒你別怕,雙喜還分得清誰是我的仇人……」


 


等我安排好一切準備去顧府來個魚S網破之時,卻忽聞顧老爺犯了事,顧家全家被下了大獄。


 


我懷裡揣著刀,一臉迷茫地望著顧府大門上貼著的封條,忽然想起知府老太君那日的暗示。


 


陳家倒臺,顧家以為和陳家撇清了關系就不會被連累,誰知他們早就被打上了陳家嫡系的烙印,想甩都甩不脫。


 


再加上顧老爺之前以為攀上陳家這棵大樹,便有些為所欲為,得罪了不少人,這下樹倒猢狲散,第一個拿來開刀的就是顧家。


 


聽說顧家老爺因為貪汙受賄,賣官鬻爵林林總總十幾項罪名被下獄抄家,

顧家夫人和公子也多有牽連,正好一家子齊齊整整進了大獄。


 


知府大人可能早就在籌謀扳倒顧家,老太君肯定是聽到了些風聲。


 


可不知他們有沒有考慮到小姐,她身體那樣虛弱,如何受得了這牢獄之災。


 


我抱著必S之心前來,最後卻憂心忡忡地離去。


 


沒幾日,老太君身邊的小管事悄悄來告訴我,讓我準備好,去大牢門外候著接人。


 


17


 


我把病得奄奄一息的小姐接回我租住的小院。


 


她臉色蠟黃,形容枯槁,小產後因為沒有得到妥善照料,至今下身淋漓不止。


 


我急得直流淚,忙找了大夫前來診治,又衣不解帶地照顧了她數日,下紅才慢慢止住,臉色也好看了些。


 


這時,她才向我哭訴,原來,根本不是小姐受不了打擊小產,而是顧家母子指使顧明州新納的小妾害她。


 


「姨娘前來挑釁,我氣不過和她爭執了幾句,卻被她推下了臺階……」


 


「後來我臥床不起,她又過來炫耀,我才知……原來是夫君和婆母默許的……天S的,那也是他的孩子啊,三個月都成形了,他怎麼下得去手!」


 


小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輕輕安撫著她,心中卻是滔天的恨意。


 


顧明州雖遭了報應,可他給我們造成的傷害,是無法彌補的。


 


想到遠在北境戰場的常破奴,我心如刀絞。


 


我又悉心照料了小姐一段,她的身體慢慢恢復了,便堅持要和我一起做豆腐養家。


 


「我們以前雖是主僕,但你救了我的命,我在心裡早把你當作親姐妹。」


 


「陳家和顧家都倒了,

我也不再是那個世家小姐,自然不能讓你一人辛苦,我卻在一邊擺主子款,享清福。」


 


我拗不過小姐,於是便讓她給我打個下手,我們一起做豆腐。


 


曾經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如今也換上粗布衣裙,一塊花布裹了頭發,和我一起起早貪黑地勞作。


 


我自然不會讓她太辛苦,粗活重活都搶著幹了,就這樣,初時小姐還是笨手笨腳搞砸了不少活計,可後來竟慢慢地越來越好。


 


每日勞作後吃著粗茶淡飯,小姐反而心滿意足地感慨:


 


「我活了這些年,曾經富貴至極時也從未感到這樣踏實過。」


 


的確,當命運可以掌握在自己手裡,能夠自食其力的時候,人會覺得分外踏實。


 


我們的豆腐越賣越好,又有知府大人家的老太君給我們做後盾,沒人會來找我們麻煩。


 


很快,

我們就搬了一處更敞亮的新院子,還自己開了一間小店。


 


本來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平淡地過下去,忽有一日聽說,顧明州被放出來了。


 


18


 


小姐開始坐立不寧,我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終於有天,我攔下了收拾好包袱又塞了銀兩準備出門的她。


 


「雙喜,你讓我去吧,他……他畢竟是我的夫君!」她哀求著。


 


「可他曾經那樣對你……」我恨鐵不成鋼。


 


「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曾經恨他,可我是個女子,再如何自立,日後也要依靠夫君。」


 


「你放心,我會另租一處院子,不讓他到你跟前露臉……你已經照顧我夠久了,我不會纏著你……」


 


看她心意已決,

我隻好長嘆一聲讓她離去。


 


世上再好的藥,也隻是醫身不醫心,小姐已病入膏肓,我再怎樣勸,她也不會聽我的。


 


就像我,雖然心裡發狠再也不管小姐了,可還是忍不住去探望她,怕她缺這少那。


 


在那,見到了剛剛出獄的顧明州。


 


聽說顧老爺為了保住自己唯一的兒子,一力承擔下所有罪名,可就這樣,他在獄裡也吃了不少苦頭。


 


如今他早沒了之前囂張跋扈的樣子,畏畏縮縮的,滿臉胡子拉碴,一點沒有當年風流倜儻的樣子。


 


他見了我,眼神閃躲,瑟縮地躲在小姐背後。


 


還未等我開口,他便訕笑著說:


 


「我知道自己不是人,做了很多錯事,還好夫人不離不棄,你們放心,從此以後,我一定全聽夫人的,和你好好過日子。」


 


他含情脈脈地看著小姐,

小姐也一臉欣慰地看著他。


 


我的滿腔怨恨都化成了無奈,好吧,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又能說什麼呢。


 


後來,我便讓小姐還回去豆腐坊,夫妻倆不能坐吃山空,總要有個進項。


 


唯一的條件,就是不要再讓我看見顧明州。


 


也許因為養家的變成了小姐,顧明州分外老實,聽說每日噓寒問暖,小姐整日美滋滋的。


 


看我始終對顧明州沒有好臉色,小姐也終於硬氣了一回,讓他出去找活計,一個大男人總不能隻靠媳婦養著。


 


顧明州倒也聽話,聽說他找了一個給人抄書的活,收入雖微薄,但也總算有點事做。


 


看他們夫妻二人暫時安穩,我也隻能放下心中的怨恨,可卻更加思念杳無音訊的常破奴。


 


邊境的戰事更加吃緊,聽聞,現在前線帶兵打仗的是赫赫有名的飛虎將軍。


 


老百姓把飛虎將軍和他的飛虎軍傳得神乎其神,說他們在戰場上神出鬼沒,戰無不勝。


 


小姐也安慰我,說她在京城未嫁時,就聽過飛虎將軍的威名,本就出身將門,又身經百戰,若是常破奴在他的麾下,總可保平安的。


 


我心煩意亂:


 


「他隻是個馬奴,誰又會在乎一個馬奴的性命。」


 


小姐沉默了,她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19


 


邊關戰事未消,南方藩王又反了,真是雪上加霜。


 


我們這個兩頭都不靠的地方,街上竟也出現了流民。


 


官府張貼告示,告知百姓最近不安全,有流民也有匪患,盡量避免出城。


 


街上的巡街差役也多了起來,一時間人心惶惶。


 


有一半的酒樓關門歇業,老板們帶著家眷錢財搬到京城去了,

據說那裡更安全。


 


我們豆腐的小生意,也沒有之前那麼好了。


 


此時城裡各處官衙因為事務繁多需要的人多起來,顧明州因為文筆頗通,竟然募了一個文職。


 


小姐來豆腐坊的次數越來越少,我打趣她,現在輪到顧明州養家,她可以享福了。


 


小姐沒說什麼,臉上的笑意很勉強。


 


我沒顧上深究,因為正忙著關停豆腐坊,變賣家當折成銀子。


 


我隱隱覺得,亂世中,我們這個小地方也要不太平了,與其守著小店整日擔驚受怕,不如早謀出路。


 


因為朝廷大量徵兵,男丁稀缺,很多地方也開始招募女子,聽一個食客說臨縣印制局招募女吏,我在陳家時識得一些字,因此想去試試。


 


打點好所有事務後,我才發覺好久沒有見過小姐了,便尋到她家想要和她辭行。


 


一進院門,就聽到裡面激烈的爭吵聲:


 


「男子納妾,天經地義!況且你這些年一無所出,難道要我顧家絕後不成!」


 


小姐哭喊著:


 


「我為什麼沒有孩子,難道你不清楚?你害我失了孩兒,現在還倒打一耙!」


 


「是你自己沒福氣,摔了一下便小產,如何能怪到我頭上?如今還千方百計阻撓我納妾,分明是個妒婦!」


 


我一聽便怒火中燒,原來顧明州有了公職,早把之前自己的落魄潦倒忘了,日子剛剛好過點又故態復萌,開始勾三搭四。


 


我一把推開屋門,指著顧明州罵道:


 


「姓顧的,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們顧家曾經怎樣對小姐就不說了,你剛出獄時,要不是小姐上下打點,又悉心照顧你,你能有今天嗎?現在日子剛剛好過點,你又要納妾?你對得起小姐嗎?


 


顧明州嚇了一跳,待看清是我的時候,滿臉惱羞成怒:


 


「又是你這個賤婢!整日挑唆著她和我作對!我顧家雖然落魄,也還容不得你一個奴婢出身的賤民指手畫腳。」


 


我看著他,想到之前他如何卑微討好,口口聲聲說要和小姐好好過日子,可一年未到,就變了嘴臉。


 


這些年對顧明州壓抑的恨意,全都爆發了出來:


 


「你這麼清高,可別忘了,正是我這個賤民開的豆腐坊養活了你!」「小姐那樣金尊玉貴的一個人,這些年卻起早貪黑地勞作,她從來沒抱怨過一個苦字,都是為了養你,養活你們的家。」


 


「如今你過河拆橋,倒和我們說起尊卑貴賤來了,真是忘恩負義,臉都不要!」


 


小姐聽到我說起她的種種辛酸,早就泣不成聲。


 


而顧明州被我踩到了痛處,

更加惱怒,連聲叫著要休妻,還將小姐的衣物扔出門外,讓她快滾。


 


20


 


小姐失魂落魄地跟著我回到了我的住處。


 


我冷靜下來後,當即就後悔自己太衝動了,我小心翼翼地去看小姐,卻發現她隻呆呆地望著窗外。


 


就這樣她一言不發地坐到天都黑了,蠟燭點燃時她才恍然驚醒。


 


「小姐……是我不好……」我擔憂地看著她。


 


她恍若未聞,苦笑著似是自言自語:


 


「從小,我隻知道要聽從爹爹和長輩。他讓我遠嫁給門不當戶不對的顧家,我就嫁了。」


 


「我心裡雖不願意,可總覺得自己能有什麼見識,爹爹這樣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嫁入顧家,他們母子處處欺侮打壓,

我覺得是自己命不好,可夫君是天,我以後全要仰賴他過日子,隻能忍著。」


 


「後來和你一起做營生,我雖開心,但總覺得不是長久之計,女人還是要有男人才能過日子,所以,就算他做了那麼多對不起我的事,我還是原諒他。」


 


「我想著,自己這麼多辛苦多付出,一定可以感化他,兩個人以後可以好好過日子,可誰知……」


 


小姐轉過頭來,眼裡的悲傷讓我都心疼了。


 


「自他有了公職後,對我就大不如前,每日隻催我拿銀兩給他打點。」


 


「後來我才知道,他早和別人有了首尾,他拿錢是去給那姘頭……」


 


「現在看豆腐坊關停,我沒了進項,於是立刻翻臉,要納那個姘頭回來,還……還打了我……」


 


小姐掀起衣袖,

胳膊上幾道觸目驚心的瘀痕,我恨得咬牙切齒:


 


「這個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