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有些意興闌珊,他問什麼我答什麼。


「最近在家都做了什麼?」他像尋常家長一樣詢問我的情況。


 


「在看電影。一些老片子。」


 


「是嗎?我也好久沒拉片了。對了,你幫我找下《控方證人》這張還在不在,有朋友想借。」


 


「哦,好的。」


 


晚上,我在他的影像室裡翻到這張頗有年代的碟子,剛準備拍給他看,旁邊一張熟悉的封面勾住了我的視線。


 


是《怦然心動》。


 


和謝沉鳴一起看過無數遍的電影,封套有些發黃。


 


夏日午後,我總中途犯困,醒來時半個人都靠在謝沉鳴的身上,就差沒流哈喇子。


 


今天把結局看完吧。


 


打開盒子,一張薄薄的紙片飄落。


 


上面有一張可笑的側臉。


 


竟是我枕在他膝上酣睡的模樣。


 


我描摹著他的筆觸,心緒激蕩。


 


一個大膽的想法橫空出世。


 


心快要跳出來。


 


我想見他。


 


馬上。


 


11


 


當晚我買了去橫城的機票,直奔謝沉鳴工作的地方。


 


最近他在拍一部民國背景的電影,投資巨大,班底扎實,劍指年底大獎。


 


試讀劇本時,謝沉鳴有問過我的意見。


 


「本子挺好的,路導也是你的伯樂,就是……」我瞥了眼封面上的便籤。


 


【女主候選:溫辭】。


 


又是溫辭。


 


之前他們有過一次合作,產生了一大波顏值 CP 粉。


 


她的公司瘋狂營銷,從一前一後接同類產品的代言,到日常發些曖昧隱晦的微博,方方面面,

引人遐想。


 


溫辭的唯粉辱罵謝沉鳴,說他搞曖昧,渣男光吊著美女不官宣。


 


謝沉鳴成名早,影迷佛系粉居多,被對方懟到鼻子上,也隻是雲淡風輕地來一句:【不關注私生活。】


 


我氣不過,偷偷注冊小號回懟,被謝沉鳴發現還笑我幼稚。


 


他不知道,潑到他身上的髒水,我感同身受。


 


……


 


橫城每天都有很多粉絲和狗仔蹲點,特別是傳出「影帝 x 視後」再度合作的消息。


 


我不想給謝沉鳴添麻煩,先聯系好他的助理小王。


 


片場人來人往,我在前臺領到王助給我留的工作證,往後臺走去。


 


剛走兩步就被攔下。


 


「哪來的?」一個掛著工作牌的女生擋在我面前。


 


「姐,

我是鳴哥的工作人員。」說完我乖乖遞上工作證。


 


對方一把拽過我的工作證,拉到眼皮子底下審視,又打量了兩眼:「每個混進來的私生,都說自己是工作人員。」


 


她粗魯地打掉我的鴨舌帽:「我看你也不像,哪個崗的?」


 


我捏緊拳頭,心裡默念著「不能給哥哥添麻煩」,沉聲解釋:


 


「王助理叫我來送東西的。」


 


然後提了提手上的飯盒。


 


謝沉鳴早些年拍戲食無定時,熬壞了身體,還進過醫院。


 


之後隻要他回家吃飯,我都親自下廚。


 


這次前來,我連夜買好了食材,熬夜做了滿滿三大盒養胃料理。


 


對方還想說什麼,身後傳來一道嬌俏的女聲:


 


「葉葉,讓你去給謝老師買杯咖啡,怎麼去那麼久?」


 


嫵媚的身影翩然而至,

一身華美旗袍,細細的高跟,紅唇烈焰。


 


「溫姐,這女的說自己是謝老師的工作人員,臉生得!」那個叫葉葉的助理不問三七二十一,將我拽到溫辭面前。


 


我踉跄了兩步,食盒摔到地上,最上面一層的老火靚湯全灑了。


 


我再也憋不住了,帽子往地上一甩——


 


那個助理冷不丁地踹了我一腳。


 


我整個人跪到了髒兮兮的水泥地上。


 


溫辭走到我跟前,妖娆的香水味撲面而來,棕色的大波浪落在酥胸上,腰肢纖細,眼神鄙夷。


 


「化這麼精致的妝,送餐?」她的美甲劃過我的臉頰,「你這樣的小姑娘,我見多了。」


 


我掙扎起來,肩膀被SS摁住。


 


「叫保安。」溫辭揚了揚手。


 


「我是謝沉鳴的妹妹,

放手!」


 


保安完全不理會我的話,直接動手,粗魯地架起我的胳膊。


 


溫辭走到我的食盒邊上,還嫌棄地踢了兩腳保溫袋。


 


「一會兒說自己是工作人員,一會兒說是謝老師的妹妹?我還姐姐呢!」一旁的助理譏諷道。


 


眾人哄堂大笑。


 


換作平日,我早回懟一萬句。


 


但片場有片場的規矩,要是頂著「謝沉鳴妹妹」的身份,大吵大鬧,最後遭人非議的還是哥哥。


 


人多口雜,不知會被傳成什麼樣。


 


為求證他的心意而來,還沒見著面,就弄得如此狼狽。


 


我咬住下唇,忍住盈眶的淚。


 


「枝枝?」


 


熟悉的聲音越過嘈雜的人群,清晰落地。


 


12


 


人群倏然安靜,迅速讓出一條通道。


 


我深深埋下腦袋。


 


不想讓謝沉鳴看到現在的我。


 


明明化了精致的妝,準備得妥妥當當,結果……


 


颀長的身影與我重疊,沉木香縈繞鼻息,熟悉的力道將我穩穩扶起。


 


他弓著身,不顧我身上黏膩的湯漬,輕輕拍掉我褲腿上的灰塵。


 


「哥……」我低低喚了聲,像做錯事的孩子,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沒應聲,轉身走到溫辭跟前。


 


「讓開。」聲音冰冷。


 


溫辭嚇得彈開好幾米。


 


謝沉鳴小心撿起被踹翻的保溫袋,端正了幾下裡面的飯盒,摟在懷裡。


 


然後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我心跳如雷,最終還是緩緩抬頭。


 


他換下了戲服,

臉上還帶著妝,是民國闊少的造型,風流倜儻。


 


隻是現在那張臉陰沉得很。


 


謝沉鳴牽起我的手,將我拽到他身旁,朝周圍一圈工作人員欠了欠身:


 


「我妹突然來訪,給大家添麻煩了。」


 


「謝老師哪裡的話!」


 


「就是!剛剛大家都不知道,妹紙別放在心上就好。」


 


謝沉鳴眼神還是很冷,但嘴角已經掛上禮貌疏遠的笑,還招呼助理過來,給大家點了下午茶。


 


原以為這件事就要翻篇,他卻把溫辭的助理攔下:


 


「她已經出示了證件,你憑什麼質疑,憑什麼動手?」


 


所謂的不怒自威,說的就是這種感覺吧。


 


「沉鳴,我們也是擔心私生粉騷擾你。」溫辭伸手想拉他的衣角,被男人躲開。


 


葉葉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憤憤不平:「誰知道,這年頭心懷鬼胎的小女生不要太多了。」


 


我一聽就來氣,敢情她自己不是女的。


 


溫辭又說:「沉鳴,我也不知道她是你的妹妹呀,畢竟……」精致的眸子瞥了我一眼,「長得差太多了。」


 


「沒關系,我的事你不知道很正常,畢竟隻是同事一場。」


 


話音剛落,不知誰在後面「撲哧」一笑。


 


「溫姐不是說她和謝影帝都快見家長了嗎?怎麼感覺兩人一點都不熟……」


 


「還見家長,連人家妹妹都不認識,大水衝了龍王廟咯~」


 


「妹妹是和謝影帝不大像,但長得也很標致啊,清水芙蓉。這長相和家世沒進娛樂圈,隻有一種可能……」


 


人言籍籍,

溫辭表情沒掛住,帶著助理憤然離開。


 


13


 


「哥……你生氣啦?」


 


我跟著謝沉鳴亦步亦趨,他一路沉默,牽著我的手卻緊緊不放。


 


看著哥哥的背影走在前頭,特別有安全感。


 


他領我去他的休息室,反手鎖上了門。


 


清脆的落鎖聲讓我想起,自己是為何而來。


 


謝沉鳴示意我坐下:「褲腿自己卷起來。」


 


然後突然在我面前蹲下。


 


我有些不好意思,把腳往沙發底下縮:「沒事,褲子厚。」


 


他眸色一沉,懶得跟我廢話,親自動手將我的褲腿挽起。


 


態度強硬,動作輕柔。


 


「紅了點,還好沒破皮。」


 


應該是看到我被踹到地上,他才那麼緊張。


 


「哥,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戲還沒拍完,謝沉鳴為了我幾乎和溫辭撕破臉,不知會被有心人如何解讀。


 


「你剛剛為何不反抗?」他給我倒了杯熱茶,在身旁坐下。


 


「這裡是你工作的地方……」


 


謝沉鳴嘆了口氣,滿眼盡是無奈:「不管在哪,有哥哥兜著,你從來不需要忍。」


 


眼淚一點點蓄滿眼眶,心口又酸又澀。


 


他要是對我沒有那般心思,萬一我說出來,他還會如此心疼嗎?


 


我們……還能這樣相處嗎?


 


一旦戳破,是不是再也做不回「兄妹」了?


 


真見到人了,我半個字都說不出。


 


謝沉鳴起身拿起我的便當。


 


精致的擺盤早已亂成一團,

看著毫無食欲。


 


他毫不在意,埋頭吃起來。


 


「哥,都這樣了,別吃了。」


 


「我馬上要趕下一場戲。」意思是叫外賣也來不及。


 


隻能吃那盒被打翻的飯。


 


我坐在他對面,享受著獨屬我們的安靜。


 


……


 


洗飯盒時,拐角傳來細碎的討論:


 


「剛瞧見沒?」


 


「當然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謝老師這麼生氣……」


 


「溫辭臉都白了!」


 


「可不是,人家親妹妹還這麼刁難,怕不是因愛生恨?」


 


「親妹妹?我看不像……」


 


「你有啥八卦……」


 


……


 


回到休息室,

謝沉鳴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窩在沙發旁。


 


頭枕在他的手邊,貪戀地盯著他的睡顏。


 


清俊的眉眼有些泛青,透著疲憊。


 


他明明這麼累,昨晚回到住處還堅持跟我打視頻,詢問我的日常。


 


他總是以哥哥的身份包容我,甚至縱容我……


 


我衝動之下趕來見他,現在卻慫了。


 


這麼近的距離,我的心卻空蕩蕩的。


 


手不受控地抬起,指尖隔空描摹著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以及……


 


淡色的薄唇。


 


手腕兀地被抓住。


 


我驚得來不及抽回,視線被一雙清明的眼眸捕獲。


 


「謝沉枝,你在做什麼?」


 


14


 


我嚇得魂飛魄散,

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被他一把撈起。


 


哥哥拽住我的手,眼眸劃過一抹光,冷聲道:


 


「起來,地上涼。」


 


謝沉鳴沒追問我奇怪的舉動,隻是把身上的外套罩到我身上。


 


高大的身影攏住蜷縮的我。


 


「沒什麼事情,等下我讓小王送你回去。」


 


他在趕我走。


 


他是不是知道了?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仰頭說:


 


「哥哥,我有話想跟你說。」


 


心跳加速,皮膚接觸的地方開始燒起。


 


又擔心掌心的灼熱會暴露我心底的妄想,黯然松開。


 


「有事回家說。」男人沒回頭,沒看我一眼。


 


望著他冷漠的背影,我淚腺發脹,眼淚無聲掉落。


 


洇湿了他煙灰色的外套。


 


我不敢用力呼吸,

小聲吸氣,鼻音濃重:「我隻是想你了。」


 


謝沉鳴抽出手,隨意揉了揉我的腦袋:「你都長大了,還黏著哥哥。」


 


「我們家枝枝也到要談男朋友的年紀了,你謝叔叔昨晚才給我打電話,說周末要給你介紹一個不錯的男孩子——」


 


「你這是讓我去……」我錯愕地盯著他的側臉,涼意爬滿全身。


 


「總比你整天跟那些不入流的人廝混好。」


 


他說的是齊瀾。


 


但我隻聽到,我哥讓我去相親。


 


這代表,他根本不喜歡我。


 


我這是在做什麼?


 


巴巴地從幾千公裡外跑來,被人推去相親!


 


「好,一切都聽你的。」


 


我脫下他的外套,拿起自己的行李越過謝沉鳴,

離開房間。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謝沉鳴打破了自己的 NG 紀錄。


 


15


 


既然是他想要的,我聽便是了。


 


誤會了他的心意,是我自作多情。


 


回到平城,我重新扮演「乖妹妹」的角色,溫順地聽從他的話,每晚視頻,保持乖巧的模樣。


 


他問,我答。


 


他不問,我沉默。


 


以往都是我主動跟他分享生活中的趣事,現在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通話時間越來越短。


 


對謝沉鳴的癮,我努力戒斷。


 


相親前一晚,我無心與他多聊。


 


倒是謝沉鳴的話開始密集起來。


 


「你明天穿什麼出去?」


 


「加上微信了嗎?」


 


「約到哪裡見面?」


 


「明天要是不合心意,

不用顧慮你謝叔叔。」


 


我疲憊地看著他,心被揉成一團,還是努力揚起勉強的笑臉:


 


「嗯。我知道了。」


 


「我不會給謝叔叔丟臉。」


 


「我不是這個意思……」對面傳來一聲嘆息。


 


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