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準太孫妃,卻是個啞巴。
隻因我曾替太孫擋過刀。
人人都說啞巴將來怎可母儀天下,嗤笑我不配,更何況太孫心心念念的更不是我這個殘缺之人。
如他們所願,及笄前,一場大火,從此世間再無啞巴太孫妃。
不承想太孫抱著焦黑的屍體發了瘋。
而我則同他的皇妹一起恭祝彼此得償夙願。
01
我叫趙姮,已故鎮國大將軍趙豐獨女,陛下親封的福安郡主。
也是當朝太孫李禎的準太孫妃。
明天是我及笄的日子,也是李禎要來請期的日子。
我愛了李禎六年,在第七個年頭要到的時候,我選擇S遁。
元寶從殿外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小瓮,將小瓮放到冷水裡浸著。
她揮退了其他侍女,又向外探了探。
走回我身邊,附耳說道:「康德郡主傳信,太孫殿下今早點了城裡守衛去賑災。
「郡主說,今夜若是起了火,一個時辰之內都不會得到控制。
「阿七也把屍體帶回來了,稍晚我支開宮人,他會來帶小姐走。」
康德是李禎的皇妹,也是我的同謀。
我起身,握了握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知道了。
她返身從瓮裡倒出藥湯,伺候我服下。
將東西歸置好,向我淺淺一拜,面上難掩喜色。
我衝她無奈地笑了笑,揮手催她快走。
「郡主用了藥,要歇息了,都退下吧,郡主覺淺,擾了郡主清夢,擔心你們的腦袋!」
「小的們多謝姑姑提點。」
不一會兒,
這座宮裡,就剩我一個人了。
我放下筆,起身看看這個就要困住我七年的地方。
走到書架前,指尖撫過書目,都是李禎費心尋來的,一把火燒掉,甚是可惜。
手裡拿起一個畫卷,輕輕展開,是我十三歲時在東宮梨樹下小憩的樣子,我輕輕撫過他的印章。
02
我腦中開始回想那日前去東宮給他送畫,聽到他與幕僚們商議。
「殿下,今晨有消息來,張閣老對奏僅僅一個時辰,陛下就吐了兩次血,聖體堪憂,殿下當早做打算。」
「此話何意?」
「殿下,呂高二人把持朝政,依附燕王,一旦發難,朝局危矣。」
「那Ţũⁿ孤當如何?」
「殿下,定國公之女傾心殿下,定國公手握禁軍,可引以為援。
「福安郡主會理解的,
殿下待郡主如何,京中人都是看在眼裡的,縱使趙將軍生前求了陛下許她今生不與人共事一夫。
「可如今形勢危急,想必趙將軍九泉之下,也能理解。
「臣請殿下三思啊,國朝儲君,怎麼能隻有一個身患啞疾的正妃?
「一國之後,又如何能是口不能言之人?」
我已無法再聽下去了,我強撐著身子,倚著元寶出了東宮。
李禎甫一出生就被立為太孫,太子去世後,他更是毫無差錯,是眾望所歸的儲君人選,他議事的地方,怎會輕易讓人探知,除非他,有意為之。
這麼多年的悉心照顧,處處維護,我早已把他當成此生唯一,可我不是他的唯一。
他是太孫,是儲君,是朝野之望,是帝國未來。
他不可能隻有我一人。
可我,隻剩你了啊,
禎哥哥。
03
決定放手不是件易事,或許是我仍心存僥幸,可我的堅持,終隻是我一人的獨舞。
我曾騎馬隨軍射獵,一眾小童,唯有我張弓如月,箭去流星;
我的手曾滿是薄繭,一柄小劍,舞得劍光如虹,似公孫再世;
可七年來,我不再騎馬,不再張弓,也不曾舞劍。我放下兵書讀起《女誡》,收了步伐練習儀態,改了筆鋒斂了銳氣,修得八雅傍身,獲京中無數稱贊。
隻是還有人議論。
「福安郡主可堪貴女典範,怎奈遭此橫禍,口不能言。實在可惜。」
「可惜什麼,若非她替太孫殿下擋了一刀,又豈輪得到她,天家憐憫她罷了,太孫妃怎麼可能是個啞巴。」
我每每因此神傷,李禎都會重重責罰嚼舌根的人,他是怎麼說的?
「姮兒於孤有救命之恩,
又曾與孤共度患難,區區小疾,不過天妒,若非如此,這般好的女子,孤如何配得上。再敢妄議郡主,縱王法可容,孤不能容!」
他曾是那麼堅定地維護我,愛惜我,我的一顰一笑都能牽動他的神思。
可那日之後,他見到我的時候總帶著一絲愧疚。
我努力地忽視他眼中的不忍和歉疚,我一次又一次說服自己,他是愛我的,他是不得已的,他是太孫,我是他的太孫妃,我要支持他,不能成為他的拖累。
可我能騙過旁人,騙不了自己。
我開始失眠,厚厚的脂粉,掩得住面上的疲憊,去掩不去靈魂透出的疲憊哀傷。
伺候我的宮人們話多了起來,他們會在我能聽到的地方談論太孫與定國公之女的事。
他為她尋求古籍,為她採購珍寶,她為他賦詩作畫,紅袖添香。
那日李禎陪我下棋,
竟也有宮人敢多嘴。
「放肆!是誰讓你們傳的這些闲話!愈發沒有規矩了,你們是怎麼伺候郡主的,來人,把這些奴才打了板子都發賣出去,從東宮挑一批懂事的來伺候。」
他向來待人溫和,從未對下人重罰,我知道他是做給我看的,要不他怎麼頻頻看我,眼裡帶著探究和討好,還有憐惜和愧疚。
我連忙鋪開紙,提筆寫下:【下人們怕我悶,說些京裡的趣事給我解解悶,禎哥哥何必發這麼大火氣,罰些月錢以示懲戒就得了,不必大動幹戈,授人話柄。】
見他神色稍緩,眼神除了愧疚之外又帶著一絲期盼,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筆鋒不亂,【禎哥哥可是喜歡定國公的女兒,姮兒孤獨,禎哥哥可願請她來我府上做客?】
他的欣慰和驚喜如同利刃,將我刺得血肉模糊。
04
我終於見到了她,
也見到了與她相處的他。
那是我曾努力變成的模樣,也是我日夜期盼著的我們的故事。
隻是主角不是我。
「明昭見過福安郡主。」
她的皮膚白皙如玉,是我休養許久才求得的膚色,唇瓣上點著一抹朱紅,輕啟之間有蘭香拂面,眸色溫柔,是我練習過許久仍不得要領的自然。
我自慚形穢,卻依舊露出標準的微笑,上前將她輕輕扶起。
「我知近來京中有些許浮言,還恐郡主責怪,得見郡主,煩絲得解,郡主雍容雅貴,怎會被浮言所擾。是明昭庸人自擾了。」
我笑著攤開紙,提筆欲落,她又開口,「久聞郡主書法卓絕,太孫殿下也稱贊不已,想不到今日竟有眼福。」明明是誇贊的話語,她的神色也依舊溫柔,可我卻覺身寒。
我勉強寫下:【小姐過譽,
早知小姐雅名,無緣得見,今得見,是趙姮之幸。】
她看罷展顏一笑,隻是不再像朵白蓮,而是朵富貴雍華的牡丹。
「明昭也早聞郡主盛名,郡主勇武過人,能救殿下於危難。
「家父也曾言及趙將軍,國之棟梁,可惜天妒英才。
「明昭能與郡主相交,也是三生有幸。
「若能常伴郡主,當是生平幸事,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我擎著筆,【亦是某之所願】幾個字卻怎麼也下不了筆。
李禎此時過來,他滿目溫柔地望著明昭:「孤見你二人相言甚歡,可是有什麼喜事?」
明昭又變得溫柔小意,拉著李禎的袖口,指著我的字。
「郡主說與我相識很是高興,昭兒也倍感欣喜,正欲求郡主與昭兒常來常往呢。」
李禎喜上眉梢,
滿意地看著我:「可是真的?」
我心生悲怨,強行壓住顫抖的手,衝著他們用力點了點頭,我用力咬緊了牙,努力扯起嘴角。
我想逃離,我害怕下一秒,我眼中的淚水就會將我出賣。
元寶看出了我的窘境,開口:「殿下,郡主要服藥了,容奴婢扶郡主去休息。」
李禎聽到藥字,又看了一眼我用紗巾圍住的脖頸,臉上閃過一絲愧疚,開口道:「無妨,姮兒府中院子是孤親手布置的,孤正好盡盡地主之誼,帶昭兒遊覽一番,姮兒且去休息吧。」
我再也支持不住,胸中憤懑幾要溢出眼眶。
元寶疾步上前攙起了我,又低頭向李禎道謝。
她擋住了李禎投過來的視線,緊緊扶著我離開了。
可我仍看見明昭衝我投來的笑意,我就這樣被她擊潰。
「小姐,
別傷心,不值得,不值得的。」元寶攙著我,口裡輕輕念道。
我卻再也堅持不住,淚水決了堤。
「哭吧,哭出來就好,以後再也不用流淚了,奴會陪著小姐的,會一直一直陪著小姐。」
等到李禎再派人來邀我,元寶替我回絕了。
當年一劍雖未奪去我的性命,這身子卻還是破敗了。
李禎匆匆趕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面色慘白,氣若懸絲。
元寶正在外間替我熬藥,聽到李禎的暴喝,連忙趕了進來。
府醫剛剛說我憂思太重,亟需靜養。
可李禎來了之後卻摔了茶盞,讓府醫跪在地上,又大聲呵斥下人。
我掙扎起身,想要拿放在床頭的紙筆。
元寶疾步上前按住我,轉身向李禎跪下:「是奴婢照顧不周,郡主近來思念將軍,
又染了些風寒,這才病重,都是奴婢的過錯,請殿下責罰。」
李禎走到近前,握住我的手,貼在他臉上。
他似有話說,可最終也隻是嘆了口氣,對著元寶說道:「既知己過,自去領十杖。」
又回眸看我,不顧我眼中的乞求,隻是說,「姮兒且好好休養,孤近來事忙,不便親身照顧你,孤會再派太醫來,姮兒一定要好好的,好嗎?」
他替我掖緊了被角,不再看我,起身離開。
殿外傳來明昭的話語:「郡主如何了?可是因為昭兒?昭兒想要進去給郡主請罪。」
「她自己體弱,不幹你的事,不要掛懷,府醫讓她靜養,你且同孤走吧。」
二人走遠,我也沉沉閉上眼,隻是鬢角早被沾湿。
元寶一瘸一拐地引著太醫前來看診時,我已平復了心情。
太醫見我直直看著元寶,
開口說:「郡主不必擔心,臣已替姑姑看過了,隻是些皮肉傷,未及筋骨,休養時日就好。郡主更當保重自身才是。」
元寶替我謝了太醫。
「郡主和姑姑不必相送,臣還要往東宮復命。稍後臣會遣人將藥送至府上,郡主按時服用即可。」
元寶憂心忡忡地看著我,我對她笑了笑,揮揮手讓她去休息。
她卻堅持陪著我,最後趴在小榻上,嘴裡哼著邊城的調子。
太醫後續又來了幾次,隻是就連他看向我的眼光,也愈發憐憫。
府中的下人們也懶散了許多,元寶總在見我之前就擦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