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們一起長大,我又怎會不知道她也在為我傷心。


我有些後悔了,後悔自己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可說出來又有什麼用呢?


 


我開始一直笑著,盡量讓自己顯得寬懷舒心。


 


我坐在書案前攤開畫紙,命人取來一盆三色堇日日觀摩,可從白天枯坐到黑夜,我都不能再落一筆。


 


我沐手焚香,欲奏一曲悅人悅己,可指尖流轉,重若磐石,一曲不成,弦斷神傷。


 


我所有的努力,都讓我看起來像個笑話。


 


05


 


皇後命人傳我進宮,元寶替我梳妝,挑ťṻ₎選簪子的時候卻犯了難。


 


我多思憂懼,頭發掉了大把,李禎送來的簪飾多華貴,不得不又加上了許多假髻。


 


我回握元寶的手,看著鏡中的自己,從心而發地笑了。


 


元寶見我笑了,

慢慢抽出手,取下了些髻發簪飾。


 


「小姐在病中也是美的,是奴自作主張了。」


 


到了宮中,尚未進得殿門,就聽得裡面的歡聲笑語,是明昭。


 


等宮人通報,我近前見禮,元寶跪在我身後:「郡主見過皇後娘娘,娘娘萬福。」


 


「起來吧,多日不見,怎的又清減了許多?」


 


「回娘娘,郡主染了些風寒,怕傳了病氣,一直在府中靜養,食欲不振,是故清減了些。」


 


皇後娘娘拉過我的手,輕輕撫了撫:「著膳房做些藥膳來,你挑些喜歡的,派人進宮來學去,可不能由著心情減了飯食。」


 


元寶替我跪謝。


 


Ťŭ⁾「成了,你是個貼心的,過來伺候主子吧。」


 


又指著明昭,「定國公的閨女是個可心的人兒,我聽說你們二人相處得不錯,要多多來往才是,

人生路長,有一二知己相伴,才不寂寞。」


 


我笑著衝皇後娘娘點了點頭。


 


明昭也開口:「臣女自上次見得郡主,便覺一見如故,隻是郡主自那之後就病了,太孫殿下擔心臣女衝撞郡主,拘著臣女不讓我見郡主,皇後娘娘可要為臣女做主啊。」


 


皇後娘娘依舊握著我的手:「禎兒真是不懂規矩,怎好拘著你二人來往。」


 


「郡主是殿下心尖尖兒上的人,自要為郡主著想,這是臣女羨慕不來的福氣。」


 


「你是個有福的,福安說是不是?」


 


皇後娘娘看著我,我也順著她的願景,點了點頭,衝明昭笑了笑。


 


又說了些話,有人傳報太孫殿下來了,明昭立刻接話:「太孫殿下對郡主真好,知道郡主進了宮,立刻就來了。」


 


又恍若自己說錯了什麼,立刻跪下,「臣女失言,

請皇後娘娘責罰。」


 


李禎進來時見到就是這幅場景,皇後娘娘拉著我坐在身旁,明昭顫著身子跪在地上,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禎先瞪了我一眼,我自覺身子一僵,皇後娘娘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就聽李禎開口:「孫兒拜見皇祖母,不知朱小姐如何衝撞了皇祖母,孫兒替她謝罪。」


 


「哪是本宮責罰她,隻是明昭太重規矩,自己嚇自己罷了,禎兒倒是對明昭頗為上心。」


 


「孫兒失禮,請皇祖母責罰。」


 


「罷了,本宮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都起來吧,自家人說說話,不要動不動就跪下。


 


「本宮也有些乏了,禎兒送朱小姐出宮吧,本宮備了些藥膳,想來你二人也不合用,就由福安陪著本宮就好。」


 


李禎扶起了明昭,俯身告退,不再看我,帶著明昭離開了。


 


我怔怔看著他們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你可怪本宮?」我聞言望向皇後娘娘,面帶愣怔,恍然一覺,低垂下頭,搖了搖。


 


「你太懂事了啊,姮兒,你八歲進宮,養在本宮膝下,本宮自是疼你的。


 


「你二人的情意,本宮都是看在眼裡的,誰也越不過你去。


 


「隻是,姮兒,他是太孫,是將來的皇帝,你懂嗎?」


 


元寶似有話要說,我拉住她的手,抬起頭,卻不想再順著旁人的願。


 


「國朝以忠孝治國,天家不能忘恩,你舍身救太孫,你父也為國捐軀,他生前求了陛下最後一件事,許你一生不與人共事一夫。可除了禎兒,你又能嫁給何人,東宮不會隻有一個正妃,後宮也不會隻有一位皇後,這個道理我希望你明白,姮兒向來懂事,不會讓皇祖母難做,對嗎?」


 


我犟著脖子,

卻始終不願點頭。


 


皇後娘娘嘆了口氣:「你尚未痊愈,便留下用些藥膳吧,本宮有些乏了,不必相送。」


 


皇後娘娘離開了,偌大的殿宇,隻剩我主僕二人。


 


不久,有宮人奉著膳食進來,輕輕布下,元寶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小姐,用些吧,總不能由著心情少了飯食。」


 


我慘然一笑,將她替我布的菜盡數咽下。


 


元寶又出去告知御廚,討了單子,去向皇後謝恩。


 


終是留我一人,坐在皇後殿中,體會這份孤獨。


 


06


 


出宮回府的路上,我遇到了一隊進京的精騎,打馬揚鞭,疾馳官道,遇到我的車駕,他們讓路行禮。


 


我挑簾望去,他們身上鎧甲熠熠生輝,似與記憶中的場景融合。


 


待與他們分開,我搖響鈴鐺,

車駕停下,元寶上前問我:「郡主何事?」


 


我遞去紙條,車駕改道去了馬場。


 


我聞著久違的氣息,管事領著我見到了我當年帶入京城的小馬。


 


她已長大,剛剛產下一匹小駒。


 


見我靠近,竟像還記得我,在我手中親昵地蹭了蹭。


 


我止住淚水,將她牽出厩來,止住從者,一人一馬,慢慢走向草場深處。


 


我用面緊貼著疾電,她是我父親戰馬的女兒,同我一起被困在這京中。


 


我心裡默默向她道歉,她也像知我心意,蹭了蹭我的臉,又向天高鳴,圍著我轉圈,示意我上馬。


 


我還能騎馬嗎?


 


在疾電的不斷催促之中,我猶疑地伸出手扶住馬鞍,疾電也安靜下來,我用力一撐,翻身上馬,身體的記憶沒有背棄我,疾電歡快地哼了聲,起勢向前。


 


風刮過我的面龐,有些許刺痛,可心裡是興奮的。


 


我仿佛又回到邊城,我還是那個自由恣意的小女孩,騎著愛馬,自在地奔騰。


 


疾電回應著我的心意,她愈跑愈快,我和她的靈魂都在奔跑中得到撫慰,我也確定了自己的心意。


 


我要離開了,我要放下你了,禎哥哥。


 


疾電帶著我回到馬場時,我看到侍從們眼中的驚詫。


 


他們印象中的福安,是個溫柔如水,行止有度的高門貴女,何時這樣恣意張揚。


 


唯有元寶帶著驚喜,快步上前接過韁繩。


 


疾電也親昵地蹭了蹭她身子,她笑著拍了拍疾電的側臉。


 


我並未要人扶持,直接跳下馬,從元寶手裡接過韁繩,帶著疾電回到馬厩。


 


馬夫正帶著她的孩子回來,我命人取來紙筆,

替他Ṱŭ³取下姓名雨燕。


 


我願他一生自由飛行,永不停頓。


 


回府之後,我提筆寫信。


 


【禎哥哥親啟。承蒙照拂,叨擾經年,姮自知有愧,願自此相別,各自安好。縱不復見,亦願君安。】


 


元寶看著我寫下信,卻也不曾勸阻,隻面帶鼓勵。


 


我將信仔細封好,命人送到東宮。


 


我又讓元寶去打點行囊,她歡快應下,轉身退去。


 


我感到靈魂深處傳來的快意,笑著收拾自己的物品。


 


可李禎卻憤怒地直直衝到我的寢殿,他神色猙獰,手裡緊緊握著我的信,狠狠瞪著我,嘴中言語近乎低吼:「這是何意,孤問你這是何意!」


 


他用力地拉扯著我,元寶聞聲趕來,撲跪在地上:「殿下息怒,郡主身子不好,請殿下息怒。」


 


李禎瘋一般將元寶踹倒在地,

我欲上前扶住她,可手被他緊緊抓住:「是不是這些賤人又跟你說了什麼闲話!你為什麼不能懂事一點,為什麼不能替孤想想!」


 


下人們跪成一片,元寶仍掙扎著想要起身來護住我。


 


可拉扯之中,我脖頸間的紗巾落下,那道猙獰恐怖的傷口露了出來,李禎看到,終於松開了手,踉跄地坐倒在椅子上。


 


我急忙跑過去扶起元寶,替她撫去足印,我恨自己不能發聲,我有那麼多的歉疚想要對她說,可隻能無力地流淚。


 


元寶輕輕地替我擦拭眼淚,努力平緩氣息開口:「小姐別哭,奴婢體壯,不礙事的。」


 


她又掙扎著爬向紗巾,想要為我系上,我拉住了她,用手示意下人扶她離Ṱų⁴開,又揮手讓其他人離開。


 


平靜地走到案前,鋪紙磨墨。


 


李禎這時像是恢復了鎮定,走了過來,

奪去墨錠,又按著我坐下,自己磨起了墨。


 


「姮兒,是孤失態了,你有什麼想跟孤說的,慢慢說,孤陪著你,孤陪著你好不好?」


 


他言辭近乎懇求,可他也沒注意到,他此前從未在與我相處時稱孤道寡,「有姮兒相伴,吾道不孤。」


 


我平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提筆點墨:【姮兒此舉,難道不是殿下所願?


 


【不再為恩情所束,也毋需再被人指摘。】


 


他看著我,又怒吼出聲:「孤不是說過,你不必畏懼人言,孤又何懼人言?」


 


【流言從何而來?殿下當真以為姮不知。】他似乎被我眼中的譏諷刺痛,跌坐在旁。


 


我不再看他,繼續下筆,【是姮不知,肖想殿下,徒令殿下生厭,殿下既不畏人言,請放姮歸去。姮當日夜祈禱,祝殿下終償夙願。】


 


他神色隨著我的筆鋒變得猙獰可怖:「肖想?

生厭?你竟是如此看孤的?當真一副鐵石心腸。


 


「成孤夙願?好,孤告訴你,哪也別想去,你是孤的太孫妃,將來是孤的皇後,這一輩子你都不要想從孤身邊逃開!你府上的下人是缺了管教,竟離了我二人的心思,孤會將他們帶回東宮好好調教。你且冷靜一二,再與孤言!」


 


我起身欲抓住他的袖口,他甩開袖子,靜靜地看著我。


 


「你若消了不該有的心思,孤保他們無恙,姮兒,你向來懂事,不會讓孤難做的,對不對?」


 


我看著眼前猙獰的面孔,再難將他與過去六年相伴的人相重合。


 


許是我眼中的陌生刺痛了他,他起身甩袖,我跌坐在地上,他嘆了口氣,還是走了。


 


「好好照顧郡主,近來京中多亂,勿要讓旁人衝撞了郡主!若有差池,孤要你們全家陪葬!」


 


下人齊齊稱是,

有兩個臉生的僕婦走進來,扶起了我,我心生悲涼,頹然坐在椅上,任由他們在眼前忙碌。


 


07


 


替元寶求情不成,我開始絕食。


 


我期待他還有一絲天良,惦念過往情分,能容元寶回到我身邊。


 


可他隻派人前來:「殿下吩咐,若郡主還要這般傷害自己,他也隻能百倍罰在元寶姑姑身上,請郡主憐惜元寶姑姑,也憐惜我等奴僕,莫要與殿下生隙了。郡主要保重自己啊!」


 


我看著眼前哭倒的僕從,閉上了眼,我妥協了,我不能讓元寶代我受過,我也不想牽連旁人。


 


我本就不能言語,眼下更像是個木偶,任由人擺布。


 


我被拘在院子裡,見不到人,也不許旁人來見。


 


李禎日日來陪我用膳,替我念書,為我撫琴,縱有公務前來,他也能擱置不理。


 


我冷眼看著他表演,

這曾是我期盼的日子,卻每時每刻都是煎熬。


 


我不想坐以待斃,可他對我的飲食起居極其關注,我尋不到任何機會去見得外人,下人們也守口如瓶,沉默做事,整個郡主府,像是無聲的墳墓。


 


我病倒了,本就孱弱,加上心脈鬱結,我在他面前吐出一口淤血,看著他急切地撲過來,四周的混亂漸漸走遠,我失去意識,躺在他懷裡。


 


等我醒來,元寶垂著頭,哼著小調坐在我床頭,我喜極而泣,想要抓住她的手。


 


可李禎卻推開了她,握住了我的手,不停地流淚:「驚煞孤了,姮兒,你幾要了孤半條命去。」


 


他見我視線仍舊鎖著元寶,他討好地開口,「孤不讓她走,孤把她留下來照顧你,你看看孤好不好?」


 


我看著淚眼婆娑的他,我突然有了些心軟,這是我用命救回的人啊,也是我六年來真切愛過的人,

為什麼我們會變成這樣?


 


他看我終於望向他,笑出聲來,不顧儀態,以袖拂面,起身叫過元寶來,「好好照顧姮兒。待她好些,孤再來看她。」


 


元寶低聲應是,取了巾帕,用溫水沾過,細細地為我潔面,見我眼中的關切,她笑了笑:「奴無事,小姐切莫掛懷,小姐要好好的,奴在將軍面前立過誓,要照顧好小姐的。小姐也要答應奴,快些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