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輕輕頷首。
李禎放松了對府裡的管制,我也慢慢好起來。
他仍舊每日來,坐在我榻前處置公文,親手喂我服藥,同我說些朝堂趣事排解憂悶,仿佛我們之間的龃龉不曾存在。
我也曾想認命,與過去割席不是件易事。
08
我身子將好,陛下春獵,詔京中權貴同往。
我不顧他的阻攔執意前往,他也不敢拂了我的意,同意我前去。
獵場設在西郊,春風和煦,緩去了許多顛簸的苦。
我看著獵場中恣意的人們,喚上元寶,騎著疾電向獵場深處遊去。
到底是大病未愈,才跑了一會兒就有些不支,我讓元寶牽著馬去吃些草。
自己尋了處僻靜地方坐下,看著遠處,記憶回到小時候的草原,心中泛起一絲甜意。
可人聲打破了這片恬靜。
我隱去身形,用力聽去。
是李禎和明昭。
「殿下近日隻知郡主,可還記得昭兒?」
「怎的吃味了?孤日日對著一張病臉,昭兒可知孤心中苦悶,皇叔逼迫得緊,呂高行事也愈發放肆,祖父身子愈發不好了,孤擔心他們行險,才有意避著昭兒。不想竟讓昭兒生氣了。是孤的罪過。」
「殿下說的可是真心話,昭兒可聽說,殿下衣不解帶照顧郡主,連政事都懈怠了。」
「孤不如此,怎麼引出皇叔黨羽,內線傳信,皇叔欲脅人逼迫孤,孤怎舍得昭兒置身險地,她能做昭兒的替S鬼,也算是有些價值了。」
「殿下真壞。郡主一心念著殿下,殿下竟也舍得。」
「孤不過報恩罷了,她父親挾恩圖報,竟敢插手孤的婚事,還好S了。眼下她無依無靠,又終日病著,若非昔日情意,
又暫時還有些用處,孤早就想讓她S掉,光明正大地求娶昭兒。」
「那可不行,郡主若去了,殿下豈不得為她守靈?昭兒不在乎名位,隻要能陪著殿下就好。」
耳聽著二人就要行苟且之事,我不顧心中痛恨,元寶不知何時會來找我,若被二人察覺,豈有我二人求生之所。
我收緊呼吸,匍匐著向遠處遁走,稍一遠離,我起身就跑。
終於見到元寶,我撲在她懷裡,把剛剛的委屈順著淚腺傾瀉。
元寶見我狼狽,欲俯身察看,我拉住了她,示意她上馬遠離。
等我二人回到營地,有東宮奴僕候在帳外,說太孫獵得些鹿,請我過去用膳,我推脫騎馬歸來多有不適,婉拒了他。
進帳更衣,將剛才所見一一記下,交給元寶看。
元寶看完驚駭,將紙團塞進嘴裡咽下,
我上手去搶,她攔住了我輕輕搖頭,用腳在地上劃出小心二字。
我頓覺心疼,為她端來茶水,她就水咽下,才輕聲開口:
「既如此,小姐當尋脫身之機。將軍曾留一隊人在京中,奴尚與他們有聯系,請小姐切莫聲張,待奴與他們聯系之後,方可求生。」
我輕輕頷首,又用手在她手心寫下燕王二字。
元寶心下了然:「隻是還需取信於他,小姐可有辦法?」
剛剛遠遊一路我已經想明,相伴六載,我又何嘗不知李禎命門。
他年少坐鎮東宮,對旁人總是存著忌憚,投靠他門下的人,都自覺獻上把柄,若將這些散布出去,他必然慌亂,再刺得存放之地,不愁燕王不助我。
我將心中計劃細細比畫給元寶,她點頭示意知曉。
我又讓她去皇後帳中傳信。
我主僕二人無依無靠,
李禎言中之意,似會有人行不軌之事。
眼下隻有帝後帳中最是安全,皇後這段時日見我與李禎似和好如初,必不會推辭。
不一會兒,元寶帶著皇後身邊的嬤嬤來替我收拾行裝,我搬到皇後帳中居住。
皇後見了我:「姮兒怎的想起本宮來了?本宮聽聞你病了,可讓禎兒費了心思,本宮竟不知道,這孫兒竟是個情種。」
我面帶羞赧,微微頷首。
皇後見狀繼續開口,「你能想開就好啊,本宮就知道你向來懂事貼心,隻要你二人解開心結,旁人如何能奈何得了你呢?」
皇後娘娘似打開了話匣,說起了與陛下的往事,仍在試圖開解我,我也興致滿滿地聽著,配合著她。
陛下身子並不爽利,皇後娘娘說了一會兒,就帶著我去御前侍疾。
陛下坐在帳中,雖難掩疲態,
但眼神依舊銳利,見我陪著皇後前來,笑著命人為我賜座,關心我的身體,我笑著向他比畫,他見到也點頭微笑。
我剛從頸上撕裂中恢復過來的時候,得知自己再也不能言語,極為失落,是陛下教我,以手代口。
可經年下來,也隻有他和元寶,能看懂我的手勢,我的書法畫技,也都習自御前,也是陛下與父親約定,許我一生不必與人分享愛人。
我看著日漸衰弱的陛下,心中隻覺悲涼,貴為帝王,又能得幾分真心。
陛下興致很濃,命人取來紙筆,讓我為他作畫。
還讓人替他換上戎裝,就坐在那裡,等我細細畫著。
等我畫完,又傳群臣觀賞,將我的封地又許得更大了些,親口稱贊:「娶妻當如姮。」
我知道陛下在盡力為我庇護,他已遲暮,他的繼承者不能違背他當面許下的誇贊。
他什麼都知道,可他也無力再為我做更多了。
整個春獵,陛下都以侍疾為名讓我伴駕,政務瑣事也不讓我避嫌。
李禎前來,他會把我的手放到李禎手中,雖不發言,用意自明。
李禎也收斂了許多,他終日在帝駕左右,神色恭謹,舉止有度,挑不出一絲差錯。
太孫和未來太孫妃的孝悌之舉,也深入人心。
我很感激帝後對我的善意,可我終是外人。
他們的孫子早已同我離心,我亦不願再渾渾噩噩地活著。
09
歸京之後,元寶與父親留下的人手取得了聯系。
阿七也被我以喜歡他做的糕點為由帶回府中。
我府中滿是東宮眼線,傳遞消息極為困難。
隻能借著阿七在廚房任事將消息夾雜在泔水之中,
每日向外人遞出隻言片語。
一月之後,府內府外才商議完畢,定下計策。
此時京中流言也已發酵。
父親留下的人手遍布京中各行各業,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
他們遊走在茶樓酒肆,街頭巷尾,有意無意地泄露些官員私密。
有些是李禎無意泄露,有些是我有意探知,還有一些則是我捕風捉影強附而成。
可不久,戶部侍郎的夫人就順著流言抓到了他養在京郊的外室,禮部尚書之子狎幼妓的事也被未婚妻發現。
太孫一脈官員的後宅秘事就成了京中人津津樂道的趣事,我命人編成話本,大肆宣傳,燕王也抓住機會,狠狠參辦了幾個官員。
落馬的都是效忠自己的官員,還都是些不為人知的私事,東宮氣氛緊張。
從來以禮待下的太孫借口府中失竊,
發落了許多人。
如此大的動作也給了人攻訐他的理由。
李禎每日來郡主府,都緊緊蹙眉,稍有小事惹他不快,就借口發作,我每每遇此時就垂淚低首,他隻能又來安慰我,一時疲憊不已。
我也借機去東宮刺探,帶上了元寶和阿七,讓元寶帶著阿七去給李禎做些清淡可口的點心,探知一下東宮的布局,看何處可以藏私。
我則邀著李禎在園中散心,暗暗記下各處布置。
他以往不願我多來東宮,如今我被陛下稱贊,他又飽受攻訐,自然願意與我扮演情深。
我們三人往來數次,各自拼接,也湊出一個東宮布置圖。
想辦法將圖紙傳出,我們暫時停止了向外傳訊。
李禎多疑,我唯恐他發現些什麼,日日往東宮為他撫琴解憂。
一日我自東宮回府,
竟遇到了定國公府的拜帖。
我不禁慶幸,在我忍不下去之前,轉機終於到了。
明昭約我在花園飲茶:「聽聞太孫與郡主感情日篤,明昭著實替郡主高興。」
不待我落筆,她又開口,「想必郡主也甚為得意。」
接著從袖中取出一物,是李禎的隨身玉佩,先太子妃所贈,從不離身。
「太孫殿下將此物遺落府中,明昭不便前往東宮,隻得託郡主代勞了。」
她挑釁地看了我一眼,留下玉佩,迤迤然離開。
我拿起玉佩,心下生笑,掩面而走,直往東宮。
李禎正在書房議事,下人們想要攔我,我不顧儀態,一路廝打直入書房。
眾人被我驚擾,我眼中含淚,取出玉佩砸向李禎,轉身負氣回府,緊閉大門。
李禎匆匆趕來,卻被我拒之府外。
路上行人甚眾,李禎不願落了面子,隻得離去。
我則在府中,命人收拾李禎送來的珍寶,一件一件封好,命人送回東宮。
我們這番動作自然驚動了宮裡。
皇後傳召,我身著樸素,一路哭著進了宮。
見到皇後,也隻是跪著哭,李禎在一旁想要解釋,我就恨恨地望過去。
陛下派了身邊的大太監來看著,倒也沒人敢指責我,皇後也隻能訓斥了李禎,放我二人回府。
一路上李禎都試圖找機會同我說話,可也隻是他的自說自話。
他也起了脾氣,撂下一句:「清者自清,姮兒若不信孤,那就依姮兒的意思,郡主府中東宮之物,盡可送回來。孤待你氣消,再為你尋更好的。」
我回到府中,將大批東宮下人也送了回去,又引了父親的人手入府。
開始與他們商議東宮之中,到底有何處可以藏汙納垢。
「小姐,屬下們研究了東宮布局圖,也借著東宮採買的時候進去看過,最終確定了三處可疑之處,隻都在外院,內院情況還有待探查,這三處我們近日也派人去查了查,隻是東宮森嚴,尚無進展。」
我搖了搖頭,讓他們去散播我編的話本。
一個上山需要投名狀的山匪故事,山匪老大接著記錄兄弟們的投名狀,驅使他們行兇作惡,卻在被招安之後,出賣兄弟們的舊事牟利。
其中就有仰仗嶽家成為山寨小頭目的人與人私通的橋段,也有包庇獨子淫虐幼女的劇情。
不出所料,這本話本極快地在京中傳開。
一日說書先生正在茶肆說我那個話本,卻突然被巡城司的人帶走,又被大理寺帶人截住,兩方相持不下。
最終卻是緹騎郎帶走了說書人,
將他一家遷出京城。
我正驚訝於緹騎出手的事情,宮中卻來了聖旨,正式為我和李禎賜了婚。
傳旨的公公還帶了尚功局女官,替我籌備婚服。
公公更是跟我說陛下希望郡主安心待嫁。
第二日朝會之後,定國公在當日下午就被派往江南巡鹽,禁軍暫時交託陛下的親弟弟晉王看管。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會引得緹騎郎出手。
陛下對我們的事洞若觀火,他在我們三人中,依舊選擇維護自己的孫子,但發落定國公,也是對我的撫慰。
我試圖借燕王之手扳倒李禎的想法熄了,難怪燕王寧願行險,李禎這個太孫之位,怕是隻有見血才能拉倒。
我不禁悵然,苦苦思索求生之路,可僅僅憑著我自己,甚是難辦。
就這樣在煩悶和憂懼中等到了我和李禎的大婚流程,
可前來納採的竟是燕王妃,她笑著著人抬著禮物來我府上,親切地拉過我的手。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不枉我向母後討了這個差事,見到福安郡主這般可人兒。」
她手中遞來一張紙條,我心中大石落定,也面上帶笑,吩咐下人奉茶。
「也就是走個過場,福安不必緊張,你和太孫的婚事早定,父皇不願委屈了你,讓母後按著流程一項項走,我也就討了這個差事,來沾沾喜氣。一切交給旁人去做,我們自聊些體己話。」
我聞言起身向燕王妃行禮,請她到內堂敘話。
到了內堂,燕王妃嘴上說著話,卻示意我打開紙條,我攤開看完,不禁展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