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有一天,她喊了我一句媽,我全盤崩潰。
她把我送進精神病院,朝我揮了揮手。
我才恍然,原來我隻是她替換人生的工具罷了。
01
我嘗試過把我媽每天晨起都要抹的那罐綠瓶子面霜扔掉,可第二天它依舊原封不動地回到了這個家。
她輕輕抱了抱瀕臨崩潰的我。
「為什麼要扔掉呢?」
她身上香香軟軟的,不像我,處處都生著皺紋。
可明明,不久以前,香香軟軟的是我才對。
我也趁她不在,偷偷抹過面霜,試圖讓原本的一切重新歸位。
可我臉上皺紋依舊。
我對著鏡子愣神,她就把鏡子收走。
她學著我的樣子,
開始接觸新鮮事物,化妝、蹦迪、交往新的男朋友。
她向外人介紹時,說自己叫何娅。
我惡狠狠地瞪著她,何娅是我的名字,那是我爸特地找人給我取的。
「你叫何娅?那我叫什麼?」
我試圖揭穿她年輕樣貌下的虛偽。
可她對那人抱歉地笑了笑,抬起指尖,對著腦子比劃了一下。
「你叫紀秀清呀,又忘記啦?」她微微上揚著唇角,半伏下身子溫柔道。
那人也禮貌地衝我笑了笑。
紀秀清明明是你。
她又抱了抱我。
「媽,不舒服就回房休息吧。」
我拼命掙脫她的手,衝著她們二人大喊。
「你是個騙子!我才不是你媽,你偷走我的容貌,還試圖取代我。
「你做夢吧紀秀清!
」
她裝作很驚訝的樣子,隨後開始掩面哭泣。
我把家裡砸了個稀巴爛,以此發泄怒火。
可好像身體也被她換掉了,沒幾下便半蹲在地上氣喘籲籲。
她衝我道歉,說「何娅,媽媽對不起你」。
我不要道歉,我要完完整整地換回來。
02
在沒有別人的時候,她叫回了原本屬於我的名字,何娅。
她還會和以往一樣,為我早起準備早餐,溫柔地叫我起床,為我檢查好出門帶的鑰匙雨傘。
如果拋開容貌不談,她好像還是以往那個溫柔的媽媽。
可我恨她,恨之入骨。
她笑著摸了摸我的頭,拿起兩份便當,喊我一起走。
她新入職了一家公司,這裡沒人知道她的過去。
而我因為顯老的容貌,
找工作四處碰壁。
我向面試官熟練展示著我的工作技能,詳盡介紹自己的履歷。
可那人皺皺眉:「不好意思,我們這邊有了更合適的人選。」
最後的最後,紀秀清把我招到了她們的新公司,做保潔。
她坐在辦公隔間光鮮靚麗,我在衛生間墩地擦馬桶。
年輕人禮貌地叫著我「阿姨」。
我沒忍住痛快哭了一場。
紀秀清慌忙過來,抱住我,她說:「何娅,有人欺負你了嗎?」
你啊,是你。
門外有人喊:「何娅,老板找你。」
我們倆同時起身,她抱歉地笑笑:「我先過去一趟。」
留我一人失魂落魄。
03
我爸忌日那天,我們倆各捧了一束鮮花。
她一言不發,
掉了幾滴眼淚。
裝什麼呢?明明已經有了新歡。
那男生我見過,在公司樓下,穿著名牌,開著豪車,長得也一副好皮囊。
他看到紀秀清,張揚地揮了揮手。
她卻急急忙忙地把頭低了下來,我嗤之以鼻:「要是我,不會選這樣的人。」
男生走到我們面前,牽起了她的手:「阿姨好。」
紀秀清興許是有點心虛,拽了拽他的袖口。
我裝作一副老成的模樣:「小伙子,家庭條件不錯啊。」
那人摸了摸後腦勺,笑了笑。
我冷哼一聲:「門不當戶不對的,我不會同意的。」
我爸才去世不到一年,她就借著我的身體釣上了年輕多金的小伙。
真是好算計。
看來連我爸車禍,都不一定像表面那樣簡單。
那男生追到我們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阿姨,我和您女兒是真心相愛的。」
紀秀清在一旁手指絞作一團,格外心虛。
我把男生轟出門去,質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對我爸的感情就淡泊到這種地步嗎?
紀秀清哭得梨花帶雨。
「是為了我們以後的生活啊。」
我呸了一句,嫌髒。
04
那男生攻勢迅猛,耍賴一般住進了我們家。
我氣得拿杯子往他倆身上砸,他把紀秀清抱在懷裡,朝我怒目圓睜。
紀秀清眼睛紅紅的,示意他自己沒有受傷。
我報了警,警察才把那男生趕走。
可自那以後,他幾乎天天都接送紀秀清,唯恐哪裡不周到。
那天在門外,
我清清楚楚地聽見他對她說:「搬走吧,你媽太嚇人了。」
紀秀清聲音嬌滴滴的:「那哪行,她是我媽呢。」
「何娅,你真孝順。」
孝順?她分明是個惡魔。
一個偷自己親生女兒青春的惡魔。
我破門而出,叫他們滾,兩個人一起滾。
紀秀清想像以前一樣抱住我,我把她一把推開,那男生穩穩地接住了她:
「阿姨,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
紀秀清窩在他懷裡,朝我笑了笑:
「媽,您要是這麼討厭我,我就搬走不礙您的眼了。」
她的笑令我心生惶恐。
我有種預感,她是在等一個最佳理由,一個完美契機,離開我這個累贅。
我開始吞咽口水,絕望蔓延。
如果她走了,
我是不是再也換不回來了……
可嘴上依舊執拗,冷過身去:「要不是你,我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紀秀清沒有搭話,和男友一起收拾了行李。
她拖著行李箱走的時候,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何娅,我走了。」
她側過頭,向我告別。
這是她唯一一次不懼外人目光,叫了我一句何娅。
05
房子空蕩蕩的,落根針都能聽見響。
我想起我十歲那年,紀秀清一瘸一拐地來接我放學。
我在校門口眼巴巴地望著炸串攤出神。
她戳了戳我的臉:「何娅想吃?」
我點點頭。
她嘆口氣,從繡花小荷包裡掏出一元硬幣,讓我買一串嘗嘗。
香味撲鼻,
我在炸串攤前貪婪吸氣,回頭看紀秀清的時候,她正溫柔地看向我這邊。
我舍不得吃完,就咬了一小口,然後遞給她。
「媽媽吃。」
她搖搖頭,把拐杖在腋下挪了挪。
「媽媽沒胃口。」
我揚起小臉:「媽媽,其實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最近那麼多拐小孩的,你丟了怎麼辦?」
曾經我還以為她是多麼愛我呢。
所以在我的作文裡,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媽媽。
老師在家長會上讀了我的範文,她感動得熱淚盈眶,後來被一群家長圍著討育兒經。
她笑得無比滿足。
「何娅這丫頭呀,從小就乖。」
可我一直敬愛的媽媽,如今為什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回想起幼時種種。
我坐在沙發上,哭到不能自已。
原想去洗手間洗把臉,卻發現架子上那罐綠瓶子面霜赫然入眼。
她沒帶走。
06
我細細端摩著瓶身,隨後忽然想起什麼,拿起手機查了查這個品牌。
如果我能找到賣給她面霜的人,是不是就能找到其中的奧秘,讓我重返青春。
可這牌子似乎做得挺大的,有好幾個專櫃,甚至在網上也能買。
我半跪地坐在地上,突然陷入了迷茫。
電話鈴聲響起,是紀秀清。
「我住在隔壁小區,不遠的,你要是有事,就打我電話。」
我冷哼了一聲。
「我已經二十歲了,不至於生活不能自理。
「而且,你別以為你走了,我就不能把我們換回來。」
紀秀清好像笑了一聲,
我聽著格外刺耳。
「何娅,還是先想想中午吃什麼吧。」
我憤怒地掛斷了電話。
把綠瓶子面霜裝進包裡,準備出門。
不管是誰賣給她的,我都要先把市裡的專櫃先走訪一遍。
07
我面容衰老,為了不讓大家覺得我有病,隻好放棄了以往鮮活的打扮。
唯一一點,就是背了個以前最愛的紫色小挎包。
這也是我最拿得出手的包包了。
城西的百貨商場裡琳琅滿目,我找了挺久,才找到那家綠綠的專櫃。
櫃姐見我上了年紀,問我是自己用還是送人。
我想了想,說是自己用。
我拿出包裡那罐綠瓶子給她看,試探性地問了句:「這面霜,能讓人很快年輕起來嗎?」
她表情稍稍有些詫異,
很快便恢復了神色。
「要是自己用的話,我這邊不太推薦這款哦,您可以試試這個,主打抗老緊致的,對您的肌膚更有幫助。」
不對不對,我瞪著她,說我就要這款。
櫃姐笑了一下,說好的。
算了,她肯定不是那個賣給紀秀清面霜的人。
「那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人來買這個,她短發,個子不高,稍微有些駝背。」
櫃姐無奈,說這樣的女士,每天見的都不計其數。
我絞盡腦汁想了想,竟然想不出紀秀清的外在有什麼能讓人記憶深刻的點。
櫃姐利落地幫我打包好,讓我去另一邊付款。
我才想起來忘了問價格。
「這個多少錢啊。」
她甜甜一笑:「1998 哦。」
我一愣,
隻好尷尬地說先不要了,我沒帶這麼多錢。
可紀秀清一向兜裡比我還窮,怎麼會一下子有這麼多錢?
我走遍了城中幾個百貨商場,才發現都是徒勞。
正常的商品交易,沒有人暗戳戳地告訴我說面霜有神奇功效。
頹喪之際,我遇到了一個女人。
08
女人年歲與紀秀清相仿,手裡拿著冰淇淋,笑眯眯地吃著。
她輕飄飄地走到我身邊,問我要不要來一口。
我看她表情怪異,便往凳子另一邊挪了挪。
可她也隨著我挪了挪。
「想買面霜?買不起?」
難道……是她?
我點點頭,看她下一句要說什麼。
「咱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面霜這東西,
治標不治本吶。」她得意地眯起了眼睛。
我緊張兮兮,問道:「那什麼治本?」
她輕輕俯在我耳側:「當然是跟人家換呀。」
就是她!
正當我想再開口問什麼的時候,低血糖的毛病又上來了,眼前黑漆漆的,冷汗直往外冒。
那人把冰淇淋塞進我嘴裡,我才想起來我從早上到現在什麼也沒吃。
等我眼前漸漸清晰,那個女人卻不見了。
該S。
關鍵時刻把人給弄丟了。
我在原地等到商場關門,可冰淇淋女人再也沒有出現。
我有種預感,一定是她的歪門邪道,紀秀清才能奪走我的青春。
09
我在公司衛生間埋頭苦幹,紀秀清來的時候,給我帶了兩個包子一個茶葉蛋。
我接過早飯,
丟進了衛生間的垃圾桶。
紀秀清皺著眉頭,說我浪費糧食。
小時候我吃不完的饅頭,悄悄塞進了垃圾桶最下面,後來被她發現,她也是這麼教訓我的。
我也瞪著她。
「你是不是有病啊,自私又任性,我是你親女兒啊,你把我當成交易籌碼就算了,還要一直在我面前顯擺討好我,想讓我原諒你嗎?」
紀秀清冷著臉,看向了衛生間的大鏡子。
「我知道你原諒不了,我隻想讓你安安穩穩地過以後的日子。」
我抬手給了她一巴掌,幹脆利落,響亮到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打了我媽,一巴掌。
紀秀清忍著眸中的眼淚,望向我的眼神滿是不可思議。
來了幾個女同事,急急忙忙把我拉開。
她們都柔聲問紀秀清還好嗎,
看向我的眼神都充滿著斥責。
我牙根幾乎都要被咬碎。
明明我才是那個受害者。
等著吧,等我再見到那個女人,一定會把這一切通通討回來。
10
可還沒等我再去百貨大樓蹲點,紀秀清就連拖帶拽地把我送去了醫院。
沒錯,精神病院。
她力氣不大,男友卻輕而易舉就把我拽上了車。
我哭得聲嘶力竭。
紀秀清掩著面,好像也在哭。
可我知道,她是裝的,都是裝的!
車子緩緩啟動,你看,她向我招了招手。
前方駛向的是我未知的恐懼,後方留下的,是紀秀清毫無累贅的美好生活。
車上的白大褂給我打了鎮靜劑,我力氣全無,半靠在椅背上。
「我真的沒病。
」
白大褂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不明,衝著另一個年紀較輕地嘆了口氣。
「你看吧。」
年紀輕那個點了點頭,我欲哭無淚,意識漸漸迷離起來。
再醒來,我已經被人換上了藍白條紋病號服,周圍靜悄悄的。
窒息感蔓延,我手腳冰涼。
白帽小護士探出頭看了我一眼,又回頭叫人。
「張大夫,51 號床病人醒啦!」
她腳步翩翩,過來給我量了量血壓。
我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在這裡,不能發瘋,不能一遍遍說自己是正常人。
不能被別人影響,否則不知道哪天就真的瘋了。
我得等待機會。
張大夫眼下烏青,過來衝我笑了笑,我也回以微笑。
「你不嚴重,很快就好了,
好好配合治療,可以嗎?」
我乖乖點點頭。
他又讓小護士給我拿藥,掛上點滴。
我警惕地縮成一團:「這是什麼藥?」
小護士笑得很甜:「阿姨,你心裡是不是很煩啊,這個能讓你舒服一點的。」
我不是阿姨啊。
我真的,和你差不多大,別叫我阿姨,求求你了。
我不敢這麼說,他們會真的認為我病了。
護士看著我吞藥,還檢查了我的口腔。
等她走後,我就拔了針管,克制著聲音催吐。
我隻這麼操作了兩天。
因為,我要被轉到普通病房了。
11
第一天我就受不了了,隔壁床鋪是個憨憨傻傻的姑娘,天天衝著我嘿嘿笑,時不時還要上來扒我衣服。
我向小護士反映說要換床。
小護士無奈搖了搖頭:「阿姨。」
她看了一眼我的病例,連忙改口。
「哦不對,姐姐,這是病症最輕的一個姑娘了。」
我想了想,說我想見我女兒。
小護士便幫我打通了電話,紀秀清聽到我的聲音像是有些激動。
「怎麼樣,還習慣嗎?」
我看了眼身旁的小護士,強咽下口頭的話語:「挺好的,我想見見你。
「臉幹,給我帶點抹臉的吧。」
紀秀清說「好」。
然後我就收到了一瓶未開封的小綠瓶,小護士看著「哇」了一聲。
「姐姐,這個好貴的!」
我笑了笑,這個都快要了我的命了。
我不知道紀秀清送我這個是什麼意思。
警告?讓我安分?
我偏不呢。
12
隔壁床的姑娘一頭磕S在了桌角上。
力道很猛,頭破血流。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做,可想起她每次扒我衣服都被我推走的失落表情。
我心上都帶了點愧疚,好像她的S,跟我也有點關系。
小護士嘆了口氣:「姐姐,你的病友走了。」
然後我又拔了兩天針頭,吐了兩天藥。
小護士領來一個女人,我見過,那個冰淇淋女人。
她一見我,興奮不已。
我也一樣。
絕境之處,我看到了絲絲轉機。
夜裡,女人在囈語,我輕輕推了推她,她也不惱,抬眼問我怎麼了。
「你知道嗎?我來這,都是因為你。」
那女人揉了揉眼睛,起身看向我。
「跟我有什麼關系。」
我拿出那瓶綠面霜,問她還記不記得。
她點點頭:「想買,買不到。」
「你賣給我媽的?」
她疑惑地歪了歪頭:「你媽?」
「對!因為這個,我媽一下子就變年輕了,我突然就老了,為什麼啊,你快給我變回來。」
我激動地握著她的手,眼神渴求。
女人甩了甩手,思索了片刻,隨後往床上一仰。
「忘記了。」
她嘆了口氣。
「我也被我媽換掉了。」
13
我陷入了絕望。
滿心惦記的希望,卻告訴我她也是受害者。
病房格外陰冷,我縮成一團,不願理人。
小護士把張大夫快來,說我好像不太妙。
張大夫細細地詢問我:「心情如何?哪裡不舒服?」
我怔怔地望向他:「張大夫,我說我沒病,你信嗎?」
女人在一旁也附和:「我我我,還有我。」
張大夫正了正神色,對我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