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信,藥其實也都是沒什麼作用的,放心。過段時間就能出院了。」


 


那女人一把拉住他:「真的嗎!」


 


張大夫點點頭。


 


小護士替我掖了掖被角,還補充一句:「張大夫說的都是真的哦~」


 


女人哼哼唧唧,又說她想吃冰淇淋。


 


我看著呢喃的女人,陷入了沉思。


 


怎麼可能是真的呢,不過是醫生哄病人的技巧罷了。


 


至於那個女人,我有點分不清,她是真瘋還是假瘋。


 


可夜裡,她又把我叫醒,問我想不想逃走。


 


我點點頭,任她熟門熟路地將我帶到樓外,圍欄處有一個小洞口。


 


她得意洋洋,說這是她弄開的,除了她沒人知道。


 


「你進來過好幾次了?」


 


她點點頭:「不過我沒地兒去。


 


14


 


我和女人從精神病院逃出來,回到家當晚,倆人就喝了個酩酊大醉。


 


她年歲應該不大,總是吵吵著要吃冰淇淋。


 


我拍拍她的腦門,沒有冰淇淋。


 


她嘿嘿笑了笑。


 


我借著酒意,問她為什麼沒有地兒去。


 


她眼神渙散,搖晃著腦袋對著我噓了一聲。


 


「你想換回來嗎?」


 


我點點頭,想:日盼夜盼那種想。


 


她嘿嘿笑了笑,「我知道怎麼換,可惜了,我沒成功。」


 


家裡的座機電話響起,我迷迷糊糊伸手去接。


 


「你在哪呢!自己一個人嗎?」


 


是紀秀清,她急了。


 


她害怕我知道真相,知道奪回一切的辦法。


 


我笑了笑:「媽,你別急呀。


 


電話那頭語音雜亂,像是在準備出門:「你聽我說,在家乖乖等著,我馬上來。」


 


馬上來?


 


我怎麼可能會再回到精神病醫院裡去。


 


我酒醒了個大概,拖起那個女人就要往外跑。


 


「幹嘛呀這是。」


 


我捂住她的嘴:「跑啊!我可不想再進醫院了。」


 


15


 


那女人身子沉,鞋還掉了一隻,跟我在公園直打哆嗦。


 


她說冷,和冰淇淋一樣冷。


 


我不顧,蹲在地上問她,換回來的方法到底是什麼!


 


她微微抬起眸子,盯著我,眼神駭人。


 


「這你都不懂。


 


「把她S掉,就好了。」


 


S掉?


 


我聞言猛地一顫,把紀秀清S掉?


 


我隻是想奪回來,

卻從來沒想過要以這種方式。


 


「那你說,你沒成功?」


 


她呆呆地望向不遠處晨起遛狗的母女。


 


「那就是沒S掉唄。」


 


我看著她,突然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慌,我退後了兩步。


 


她自嘲地衝我笑了笑:「真慫。」


 


她赤著腳,指了指我的腳:「你也跑掉了一隻,和我一樣,都是左腳诶。」


 


我沒說話,半坐在地上。


 


用不了多久,紀秀清就會找到我,她會憤怒地訓斥我,罵我。


 


再找人把我送進那該S的跟牢房一樣的精神病院。


 


我無處可逃。


 


那女人好像能明白我在想什麼:「有什麼好猶豫的,你現在的一切,不都是她造成的?


 


「S了她,一切都結束了。」


 


16


 


女人慫恿著我去買了把刀,

店主看我倆衣衫不整,看起來不太對勁,就說暫時不賣。


 


我無奈,那女人笑了笑,說小問題。


 


然後我眼睜睜地看著她進了超市,再出來時,懷裡揣著一把比手掌稍長一些的水果刀。


 


她交給我,表情凝重:「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我和她等在公園。


 


紀秀清是一個人找過來的,她看到我,哭得眼淚哗哗的。


 


我沒有絲毫感動,冷冷地看著她。


 


「我不會再回到那種地方去了。」


 


她抱住我,像哄小孩一樣。


 


「好,不回去了,不去了。」


 


她身上香香軟軟,聞著一陣心安。


 


我不為所動,一把將她推開,從懷中取出水果刀,直直向她刺了過去。


 


她被我嚇得尖叫一聲,然後慌慌張張往回跑。


 


我在後面追她,聽到那女人在一旁為我加油。


 


她說:「快追,S了她!你就能恢復容貌了。」


 


可她是我媽……


 


我一頓,絆著腳摔在了地上,刀飛出去老遠。


 


紀秀清聽到動靜,停下腳步回頭望。


 


我沒起來,看著她撿起刀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我笑了笑:「你把我S了,你也自由了。」


 


紀秀清哭得眼睛通紅:「為什麼會這樣!到底是為什麼!」


 


我爬起來:「為什麼,你自己不知道嗎?」


 


她突然悽慘一笑,把刀遞給了我。


 


「給你,結束這一切吧。」


 


我拿著刀,恍然間不知所措起來。


 


那女人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邊,「嘖嘖」一聲。


 


「快下手呀,

你看,她都不跑了。」


 


我憤怒地側過頭去,叫她閉嘴!


 


紀秀清被我嚇得一哆嗦。


 


「你在和誰說話?」


 


17


 


她皺著眉看我,我向她指了指身旁,忽然又空無一人了。


 


這樣真的顯得我很有病。


 


這女人。


 


遠處傳來陣陣腳步,我眯眼望去,有警察,有白大褂。


 


她報警了,還是要把我抓起來。


 


「你就這麼不想讓我好過?」


 


我笑得悽慘,舉起刀子朝紀秀清胸口刺了過去。


 


她沒躲開,疼得悶哼一聲,獻血染湿了那件淡粉色衛衣。


 


我松開手,看著那群人加快腳步朝我跑了過來。


 


警察將我雙手扣住,白大褂在為紀秀清查看傷勢。


 


她睜著眼看我,

雙眼無助又絕望。


 


「媽,你就那麼恨我嗎?」


 


媽?


 


我不是你媽,我是你女兒。


 


等你S了,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我笑了笑,想回頭找那個女人,警察按住我的頭,讓我不要亂動。


 


我想叫她,才發現連名字都忘了問。


 


18


 


紀秀清被送到了醫院,我被送到了警察局。


 


我每天都要問看管的警官一遍:「紀秀清S沒S?」


 


他不搭理我,隻會罵我神經病。


 


我摸著臉上的皺紋,想著等她S了,我就能復原了。


 


可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卻等來了虛弱的紀秀清。


 


她唇色蒼白,冷冷地看著我。


 


警官把我放了,警告我別再傷害他人。


 


紀秀清帶我去了一個地方。


 


那裡寂寥無人,冷冷清清,破舊的牌子上漆已掉了大半。


 


她為我披上外套,讓我下車。


 


我對著牌子嘟嘟囔囔:「豐園小學。」


 


不遠處還開著家鋪子,她領著我過去,熟稔地跟老板打了聲招呼。


 


「要兩個冰淇淋。」


 


我聽到冰淇淋,想起了那個女人,奇怪,怎麼不見了,不會她又被抓回去了吧。


 


老板熱情地叫她:「何娅,又來啦!」


 


我這次沒有反駁,乖乖等著冰淇淋遞到我的手裡。


 


紀秀清問我冷不冷,我搖了搖頭。


 


看到門口的空曠,我竟脫口而出一句:「炸串呢?」


 


她愣了愣,淺淺嘗了下冰淇淋。


 


「學校搬了,炸串自然也搬了。」


 


我低下頭:「我都不知道,

你怎麼這麼清楚?」


 


她微微俯下身子,神色溫柔:


 


「媽,你有沒有想過,我真的是何娅。」


 


19


 


我不信。


 


把冰淇淋摔了一地。


 


她嘆了口氣。把我帶回家,打開了一個帶著密碼鎖的箱子。


 


裡面照片成疊,她輕輕地將這些攤在我面前。


 


「你好好看看,誰是誰。」


 


出生照、滿月照、幼兒園畢業合影、公園照、小學畢業照、初中畢業照……


 


從稚嫩到青澀,那張臉一直都是一個人。


 


是她,不是我。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她要是何娅,那我是誰?


 


她輕輕攬過我,語調溫柔。


 


「你是紀秀清啊。」


 


她指了指一張合照:「這是你,

在幼兒園門口,你抱著我拍的。


 


「還有這張,我們出去玩,攝影師給我們倆拍的。」


 


……


 


她細數著每一張照片的過往。


 


又拿出我的身份證,指了指上面的名字,我認得,「紀秀清」。


 


左邊那張臉,就是我。


 


她又掏出一張,「何娅」是她。


 


末了,她輕輕喘了口氣。


 


「媽,你再想想,我是誰。」


 


20


 


我的世界凌亂了。


 


慌張又無助。


 


她說我有病,精神病。


 


還說原本以為我沒那麼嚴重,就每天順著我,我說自己是何娅,她便依我叫何娅。


 


我不喜歡她,她便離我遠一點。


 


怕我闲著胡思亂想,就給我安排了保潔工作。


 


可我好像越來越瘋了。


 


我想起了什麼,又拿出那罐綠瓶子面霜,指著問她,「這個呢,要不是這個,你怎麼會變這麼年輕,我記得的。」


 


她一臉錯愕:「怪不得,你總要把它扔掉。」


 


她又說那面霜是我攢了好久的錢,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她很喜歡,舍不得用,隻在戀愛以後才開了瓶。


 


我扔,她隻好每次都等在後面,再撿回來。


 


我反駁她:「不對!」


 


「那個女人和我一樣,她也被媽媽偷走了青春!」


 


紀秀清搖了搖頭。


 


「媽,你又糊塗了。」


 


沒過多久,她的小男友也來了。


 


我盯著他,他沒看我。


 


「何娅,怎麼樣了。」


 


就是他,把我拽上精神病院的車的。


 


他也不似以往,反倒對我溫柔了起來。


 


「媽,走吧,我們送你。」


 


「去哪?」


 


他倆沒人回應我,我知道,還是老地方。


 


「我不想去,求求你,別把我送去,好不好。」


 


她回頭抹了下眼淚,說很快就會回來了。


 


我沒掙扎,暗暗思索著她之前對我說的那番話。


 


坐在車上,還是那個白大褂。


 


他看我乖,便沒給我打針:「這次怎麼不鬧了?」


 


那小年輕也看著我。


 


我認真地望著他倆。


 


「我是誰?」


 


他們倆對視一笑,不約而同。


 


「紀秀清啊。」


 


21


 


我呆呆地望著窗外,街景飛一樣地向身後駛去。


 


如果我是紀秀清,

我為什麼會生病呢?


 


車……好多車……


 


車禍。


 


何景良。


 


對!就是他!


 


我記得,有個女人給我發來照片,是他們倆的合照,中間還站著個十來歲的小男孩。


 


那女人說:「你是真蠢。」


 


我去問何景良,他就打我,和過往的那些年一樣。


 


「媽的,就你這樣,老子早就看著惡心了!」


 


我發了狠,也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你個狗雜種!怎麼不S外邊去!這麼些年,我們母女倆得了你什麼好處!


 


「拿著我的錢,還在外面養個小家!你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那惡心德行!」


 


我罵爽了,可我打不過他。


 


何娅回家來,

她哭著護在我身邊,求何景良別再打了。


 


何景良撒了手。


 


「這麼跟你說吧,自從你懷了孕,生了這麼個閨女,我看著你就沒興趣。


 


「也就圖你能掙點錢,還算勤快罷了。」


 


我看著何娅柔軟嬌嫩的臉龐,想起了自己這些年錯付的青春。


 


我為了何娅,忍痛和他過了這麼些年,卻換來這樣的結局。


 


何娅叫我媽。


 


我讓她住口。


 


後來何景良S了,何娅給他收了屍。


 


她漸漸走出了喪父之痛,開啟了她的美好人生。


 


我看著她開始打扮自己,在外和人瀟灑肆意,還交了新的男朋友。


 


那男孩帥氣多金,對何娅極好。


 


我守著空蕩蕩的房子,每日裡意識開始漸漸渙散。


 


我恨何景良,

也恨何娅。


 


這麼多年,我為了家庭,為了男人,為了她,活成了半人半鬼的樣子。


 


我開始羨慕活力四射的何娅,渴望著自己的人生能夠重來一次。


 


直到她拿出那罐綠瓶子面霜,我好像找到了情緒的突破口。


 


我是被迫的,我被她奪走了青春。


 


都是因為那罐面霜,她搶了我年輕貌美的容顏。


 


她是紀秀清,我不是,我是 20 歲的何娅。


 


我瘋了,是我瘋了才對……


 


22


 


醫院裡,張大夫熟練地為我安排了治療。


 


小護士也甜甜地叫了我一句「姐」。


 


我糾正她:「是阿姨。」


 


她面上一愣,伸手戳了戳張大夫。


 


我乖乖吃藥,安心打點滴,

小護士好奇地歪頭問我。


 


「這幾天,你都經歷了什麼呀?」


 


我笑了笑,沒有回應。


 


側頭望向隔壁床,我問她,那個女人呢?


 


小護士啊了一句:「不是,S了嗎?」


 


「S了?」


 


我皺著眉,想起她以往那副神神道道的樣子來。


 


小護士點點頭,伸出手指了指:「你忘啦?她一頭撞在那的。」


 


我搖搖頭,不對,不是那個姑娘。


 


是和我差不多年紀那個女人。


 


小護士頓時一臉驚悚,慌張地搖了搖頭:「沒……沒有啊,那個女孩之後,這個病房,沒別人了啊。」


 


我愣了片刻,笑了笑,說大概是腦子又不清醒了吧。


 


燈光昏暗,我望著床鋪出了神。


 


所以那個女人……


 


是我臆想出來的,

根本就不存在嗎?


 


我借機悄悄起身,趁人不注意,又來到了圍欄那的洞口處。


 


如今已被鋼筋焊S。


 


但這裡,我確確實實爬過一次。


 


不遠處小護士又在叫我:「阿姨!你幹嘛呀!快快回來。」


 


她跑過來,嘟嘟囔囔。


 


「這都第幾次了呀!早就焊S了!乖乖治好出院不行嗎?」


 


我任她往病房裡拽。


 


想起那女人惡魔般的低語、突然的出現和消失、她神神道道說和我一樣的經歷、還有那隻左腳跑丟的拖鞋。


 


沒有別的女人。


 


那是我。


 


一直都是我。


 


23


 


不知過了多久,日子也不算太難熬。


 


小護士那天例行查血壓,在我耳邊悄悄透露說:「阿姨,你馬上就可以出院了。


 


我點點頭,然後從包裹裡掏出那罐綠瓶子面霜,遞給了她。


 


她趕緊擺手說不行。


 


「我也用不上,你小姑娘家家的,就當是我對你的謝禮了。」


 


小護士還是沒有接,說是會違反規定。


 


何娅和那個男生一起來接的我。


 


她看著我笑,叫了句媽。


 


我輕輕撫過她的發絲,淚如雨下。


 


我是個媽媽,卻不是個合格的媽媽。


 


想起她被我刺的那一刀,我的心疼到發顫。


 


「何娅,媽媽對不起你。」


 


她抿了抿嘴,強忍住眼眶中的淚水,如以往一般把我抱進懷裡。


 


「媽,沒事了就好。」


 


那天夜裡,她窩進我的懷裡,像個小孩子一樣撒嬌。


 


我笑她,這麼大人了,

還像沒長大一樣。


 


她嘿嘿一笑:「有媽媽在,永遠都長不大。」


 


真好啊,我抱著她,慶幸又歡喜。


 


如果我們也要寫作文的話,她一定是我作文裡最棒的女兒。


 


我輕聲問她。


 


「何娅,你恨媽媽嗎?」


 


她鑽出我的懷抱,眨著好看的小鹿眼,一臉嚴肅。


 


「媽,你知道嗎,你那麼痛苦,說你是何娅,我是紀秀清的時候。


 


「我就在想,要是真的,該多好啊。」


 


「你苦了大半輩子,護了我這麼多年,要是你能重返青春,一定要痛痛快快地活一遭啊。


 


「你後半輩子,交給我來活,你應該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青春。


 


「不要遇見爸,更不要生下我。」


 


我情不能自抑,在那個夜裡哭得歇斯底裡。


 


而我的乖女兒,反手抱住我。


 


她說她長大了,以後可以保護好我。


 


我隻要躲在她身後,做一個瀟灑的小姑娘就好。


 


我是紀秀清,永遠都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