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伴隨著馬桶的抽水聲,她在低低控訴。
「我真的受不了你媽了!結婚這麼久,她還總是睡在我和你哥中間。」
「她一個老太太,是真的一點不知道什麼叫害臊,什麼叫人倫啊!」
1
被電話吵醒,我揉揉迷蒙地雙眼安慰她。
「別急嫂子,現在你們是沒有孩子。我媽……可能也就是把我哥還當做孩子吧。」
我安慰著嫂子,心裡卻不起一絲漣漪。
「孩子?有你媽每天守著你哥,我怎麼可能生得出孩子?!」
我不知道如何接話,隻得硬著頭皮繼續開口。
「你也別著急上火,老人家寵愛兒子,你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的。」
嫂子沉默片刻,問我,
「你能打電話勸勸你哥和你媽嗎?」
我瞬間清醒,騰一下從床上坐起。
「嫂子,你覺得就我在家裡的地位,能讓我媽和我哥聽我的?」
「你在開玩笑嗎?」
「……就知道你一點用都沒有。」
啪,她把電話掛斷了。
我揉揉緊皺的眉頭,煩躁地倒在床上。
這通電話讓我的思緒不由回到多年前。
我畢業之後留在了魔都工作,準備與男友結婚時,就打電話給我媽。
「媽,我和文浩準備結婚,你把我這些年存的錢取出來,我好買房。」
我媽不情願地回道:「你結婚,應該是男方買嘛!用得著你上趕著給錢?」
「男方出錢,我也要出錢啊。」
我媽電話裡冷漠的聲音傳來,
「要錢沒有,我拿去給你哥買婚房了。」
我難以置信,忍不住對著電話吼。
「那是我的錢!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好不容易攢出來的,你怎麼能私自拿給我哥?我怎麼辦?!」
「你都是我生的,就這點錢,都不夠還我養育你多年的費用。」
「小時候上學,你的學費、補課費,你的吃穿用度,我還沒有跟你算呢……」
我媽在電話裡絮絮叨叨,我頹然地蹲坐在地上,掛斷電話,抱頭大哭。
沒有錢,我如何跟男友交代?
我擦幹眼淚,回到出租屋,看著面前一臉期待的男友,再看看這個住了多年窘迫的小屋。
再也忍不住,我撲進他的懷裡放聲大哭。
「我媽,把我這麼多年的錢,全用了。咱們的房子,
買不成了……」
我以為我會得到他的安慰。
可是男友的眼神漸漸冷下去,他推開我的肩膀。
「我早就跟你說了,你媽不重視你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把錢存她那裡,早晚要出事。你卻總說,你們是一家人。」
文浩點燃了一支煙,透過煙霧,我看到他朦朧的臉上,寫滿了無力。
良久,他才掐滅煙頭。
「你媽看重你哥,你看重你們家那幾不可聞的親情。呵呵……那我算什麼呢?」
「分手吧。」
「我不想再過這種無望的日子了。」
那天晚上,男友連夜收拾東西就走了,我卻連留他的勇氣都沒有。
我哭了一整夜,也想明白了許多事。
從那天起,
我再也沒有回過家。
如果不是嫂子的這個電話,我都快忘了,我還有家人。
我勉強說服自己,就當回去給S去的爸爸上柱香吧。
跟公司申請了年假,我告訴嫂子我到家的時間。
可是,Ţṻ⁷很快,我就後悔了。
2
我提著大包小包,在年三十這天,出現在了家門口。
看著周圍萬家燈火,熱鬧非凡,我有些羨慕。
自從爸爸去世後,我再也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節日氛圍。
而我家,是那麼的陌生。
隨即又釋然,我不過是一個過客,待幾天也就走了。
我正要按響門鈴,卻忽然發現,門沒關嚴實,於是我就這麼推門進去了。
入目所見不是溫馨的一家三口,而是我哥正騎坐在嫂子的身上扇著巴掌。
「叫你跟我媽頂嘴,給你臉了是不?」
我媽則在一旁沙發上坐著,起哄。
「打S她!我說那賠錢貨回來,做個三菜一湯得了,她非跟我犟,要去酒店定個大桌子。她那種潑出去的水,浪費這個錢幹嘛?」
「再看看你媳婦兒,這麼多年,嫁過來咱家,連個蛋都沒有孵出來,呸!」
我嫂子被打得鼻青臉腫,眼睛都睜不開地朝門口看了一眼。
見ƭü⁰到我,她痛哭著向我伸出了手。
我哥和我媽這個時候,才發現站在門口的我。
他們都有一瞬間的錯愕,很快又恢復了表情。
我哥直起身子,用對路人的冷漠態度跟我招呼,「喲,回來了。」
我媽瞟了我一眼。
「真是稀客,大城市那麼繁華,
舍得回我們這窮鄉僻壤了?」
說著她起身到廚房,把菜端出來。
「吃飯吧!」
沒有人上前接過我手裡的東西,我隻得自己進門,放下東西,又扶起地上的嫂子。
待我們都圍坐餐桌,嫂子低著頭,長發遮住了她的臉,默默地扒著飯。
我一看,辣炒土豆絲、青菜豆腐湯、尖椒炒肉、麻婆豆腐。
我媽就用這來迎接我這個多年未歸的親生女兒。
再看看門口的矮櫃上,我給她買的燕窩和蟲草,心想真是自作多情,何必呢。
我默默地接了杯熱水,就著水泡飯,勉強填飽了肚子。
我從小不吃辣,我媽卻跟瞎了一樣,從來無視。
就這大年夜湊出來的三菜一湯,也是將就著我哥的口味。
如果我今天沒有回來,
她們會吃什麼呢?
我看嫂子嘴角的瘀青,想著她也難以下咽,就給她也接了碗水。
她抬頭看看我,勉強對我彎了彎唇。
我感覺很無力。
這個家裡,我從來救不了自己,更別說救別人。
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大家都睡過去以後,來到衛生間,給她的身上、臉上擦拭著藥油。
「嫂子,這些年,你都是過這種日子嗎?」
她長嘆一聲,壓低了聲音。
「以前,我隻覺得他們對你冷漠,對我卻很好,所以才嫁給你哥。」
「可是結婚後,這麼多年,我真的沒有想到,你哥他……你媽說什麼他都聽,就連什麼時候跟我辦事兒他都要聽你媽的。」
我給她嘴角上抹了藥膏,不去接她的話題。
「嫂子,
咱們真的不用去醫院嗎?我看你傷得挺嚴重的。」
她搖搖頭,「你哥要面子,讓別人知道他打我,我都不知道他接下來要怎麼對我了。」
「那可怎麼辦?」
我年假過了就要回去上班,對嫂子的遭遇,說實話,我隻有同情,卻沒有辦法救她於水火。
嫂子埋著頭,聲音低沉。
「她不是喜歡和兒子在一起嗎?那就永遠在一起吧!」
這話像是對我說,又像是她自己做了什麼決定。
而我,也因為這次對她表達小小的善意,逃過一劫。
3
大年初一這天早上起來,嫂子已經給我們做好了早餐。
我媽和哥哥遲遲才到餐桌。
嫂子忙前忙後,給她們碗裡盛好小米粥,又端上來一屜小籠包。
「樓下張記的小籠包,
媽你上次不是說好吃嘛,我特意給你們買的。」
嫂子把我伸出的手攔住,看了我一眼。
被她一擋,又知道是我媽愛吃的,我就沒有拿,默默喝起了小米粥。
我媽咬了一口,汁水流出來,沾到了嘴角。
嫂子立刻抽出一張紙給我媽擦。
我媽嘴裡咕哝,「這大冷天的,得排挺久的隊吧!」
「孝敬媽,是我應該做的。」
我哥接過話茬,「對,這才是兒媳婦該有的樣子!我媽不容易,你要像我一樣好好侍奉她。」
轉頭又把話題拋向我,「這些年不回家,你掙不少錢吧?」
我沒有正面回應。
「還好,就是魔都物價和房租都挺高的。一個人,勉強過。」
「咱家房子還有三十萬貸款沒還,你拿點出來。」我哥張嘴就來。
我咽下一口小米粥,「哥,我隻是普通上班族,哪來的三十萬啊?」
「那我不管,咱媽平時都是我照顧,這三十萬,就當你孝敬咱媽的。」我哥說完又扭頭看我媽,「是不,媽。」
我媽點點頭。
我咽下小米粥,問了一句,「那這房子,有我一份嗎?」
我媽瞪大眼睛,伸手過來,用她那沾著小籠包汁水,油乎乎的手揪住我的耳朵。
「你一個姑娘家,將來嫁人就是潑出去的水,還惦記咱家的房子吶?」
她嘴裡的唾沫星子飛了我滿臉,我忍痛回懟。
「可這房子不還有我之前的那……」
嫂子打斷了我的,「方糖,大清早的別惹媽生氣。老人家心情不好,容易生病。」
聽到這話,我媽才放過我的耳朵,
坐回去繼續吃小籠包。
即使回來之前已經做了很多心理建設,但他們這麼對我,我心裡還是堵了一肚子氣。
這個早餐吃不順了。
我暗怪嫂子屈服在我哥和我媽的威勢之下,正要開口,就看見她掏出一個紅包,遞給我媽。
「媽,過年好,這個給您。我聯系了個朋友,給您報了個團,您也出去松快松快。這點錢,路上看到什麼喜歡的,就買點,別緊巴,啊!」
我媽看著這個厚厚的紅包,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全然忘記了她昨晚是怎麼唆使我哥打她的。
「還是兒媳婦有心,有些人是鐵公雞拔不出毛,養育多年養出來了個白眼狼啊!」
我一陣心塞,起身來到廚房。
嫂子緊跟著我進來,舀了一碗銀耳湯,跟我說:「這是我給你哥做的,全家就他愛吃,你就別吃了吧。
」
她按住了我正要舀銀耳的手。
「難得媽要出去玩兩天,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也去找找朋友。這兩天,就別回來了。」
「給你哥和我,留點私人空間。」
她雖然在笑,眼神裡的冰冷,卻讓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4
我們一起把我媽送到樓下。
她笑呵呵地上了車,還說回ŧú₇來要給我哥帶好吃的,一句都沒有提我。
即使多年未見,我在她心裡依舊像隱形一樣。
返回樓上的時候,正好看見快遞小哥給嫂子送了許多大件的快遞。
我看了一眼屋子裡吃了早飯就去躺著打遊戲的哥哥,撇了撇嘴。
「嫂子,那麼多快遞都是你的?」
「對啊,同城送貨就是快。」
「看著挺重的,
我幫你下樓一起拿吧?」
嫂子聽聞,忙擺手。
「不用不用,我買了點水泥。咱媽不是愛種花嘛,趁她出門玩,我趕緊給她做一個臺子。」
「髒兮兮地,你可別沾手啊。」
說完她推著我進屋,「快點收拾東西,你也出去玩兩天。」
「可是,這麼多年沒有回來,我也沒有朋友啊。」
她停下動作,眼神裡有我看不懂的深意,緩緩道:
「哪能沒朋友呢,快去吧,過兩天再回來,聽話。」
不知道怎麼了,我隻覺後背陡升涼意,暈頭暈腦地隨便拿了兩件衣服就往外走。
臨出門的時候,她在我背後喊,「等回來,買點多肉,那東西好養。」
我點點頭,裹著衣服出了門。
樓下飄著雪,我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打了輛車,去了一家酒店。
既然嫂子不想讓我待在家,那我就不去她面前「礙眼」了。
傍晚,我忍不住,還是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玩得開心嗎?」
我媽嬉笑著,「你還別說,你嫂子這次給報的老年團,吃吃喝喝玩玩,還挺不錯的。就是可能人老了,精力不濟,才轉這麼點地方,我就覺得有些胸悶氣短。」
我媽身體好像一直都挺好?
我忙道:「沒事,過年嘛,難得你出去玩,可能是有些激動。我再給你轉點錢,你多玩兩天再回來。」
說完我立馬轉了 5000 過去。
我媽手機裡傳來入賬的聲音,她笑得合不攏嘴,像漏風一樣。
「還是我閨女貼心,我出來一天了,你哥那個沒良心的,一個電話都沒有打,也不知道在幹嘛。
」
「好了,不跟你說了,車要開了。」
我媽毫不留戀地掛斷電話,我看著通訊錄,眼裡的冷意漸漸加深。
我把頭埋在枕頭裡,大過年的有家不能回,隻能住酒店,可能也隻有我一個了。
電話鈴聲又響起,我一看,是嫂子。
「方糖啊,我給咱媽的一日遊升級了,她初三晚上才到家,你初四再回來吧。」
「行,你和我哥卿卿我我,我不會去做電燈泡的。」
一陣輕笑傳來,「你這妮子,將來嫁人了就知道了。我不得逮著你媽不在,幹點別的事啊。」
至於是什麼事,那就不是我能過問的了。
「知道了,你放心。你們,安安心心的,我絕對不會回去打擾的。」
我把「打擾」兩個字,說得斬釘截鐵。
我起身來到落地窗前,
看著外面飄著的鵝毛大雪。
「大雪過後,這天,是不是要放晴了呀。」
5
我是初四早上到家的。
回去的時候,想起嫂子說的,樓下張記的包子,我媽最愛吃了。
上次我沒有吃到,今天也想買點嘗嘗。
「老板,你家生意挺好的啊。」
老板在圍裙上搓搓手,看了看店裡店外絡繹不絕來買包子的人,笑著招呼我。
「還行,咱家是三十年老店了,味道一絕,這附近的都愛上我這兒來吃。」
「我媽就愛吃你家的包子,我也嘗嘗。」
「小姑娘運氣好哦,從外地回來吧?你要是前幾天來啊,我們過年回老家了,你可吃不著呢!」
我接過老板遞給我的牛皮紙袋。
「你們過年,沒開門?」
「臘月二十八就走了,
昨天晚上才回來呢。」
身後一個圍著厚厚圍巾的大媽湊上前,「是啊是啊,老張,過年回家都不貼告示,害我跑空好幾趟!」
我捏著牛皮紙袋的手,漸漸冰涼,和這大雪天一樣的涼。
寒意從腳底慢慢侵襲全身,隻覺得腦子裡靈光乍現。
那些我忽視的細節,串在了一起。
我拎著包子趕緊往家趕,氣喘籲籲地上樓,欲要拍門,伸出的手又頓在半空中。
我在走廊裡站了許久,直到包子都變涼,才按響了門鈴。
嫂子來開門,見是我,「回來了?」
她瞟一眼我手上的包子。
我忙說:「那個,媽不是喜歡嘛!我順路買了點。」
「媽呢?回來了嗎?」
嫂子指指半開的臥室門,我遠遠瞧見,我媽躺在床上正在休息。
「玩了幾天,回來就說累了,正睡著呢。」
我站在門口,看著被子下的人,胸膛微微起伏,默默地拉上了房門。
轉身的時候,嫂子定定地站在我身後看著我。
那個目光,有點瘆人。
「我剛剛已經叫過了,她不想吃飯,咱倆先吃吧,正好做好了飯。」
我看了桌上的番茄雞蛋,蒜蓉粉絲蒸扇貝,另加一個白灼菜心。
很清淡,是我愛吃的。
正要夾起一筷子菜心,到嘴邊的時候又頓住。
嫂子見我停下動作,溫婉地笑了笑。
「嫁過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跟你吃飯,湊巧桌上的,都符合咱倆口味。」
她把每個菜都吃了一口,又說:
「放心吃,多吃點。」
我看著碗裡她給我夾的堆成小山一樣的菜,
眼睛有點潮熱。
這個家裡,從來沒有人會照顧我,哪怕是一頓飯。
我低頭說了聲,「嫂子,謝謝你。」
「別客氣,是我,該謝你。」
我抬頭看著她,她嘴角和眉眼上方的瘀青還未褪去。
她每吃一口飯菜,都要牽動一下傷處。
我重新低頭,片刻過後,開口問:
「就咱倆吃飯,那我哥呢?」
6
嫂子把飯碗放下,目光涼涼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