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司來了急電,讓他去出差一段時間,也不知道哪天能回來。」


「媽知道了嗎?」


 


嫂子點點頭,「老太太有些生氣,說你哥從小到大幹什麼都會告訴她,這次出差,她卻一點消息都不知道。」


 


「沒事,過兩天她氣消了,趁我哥不在,你也休息休息。」


 


她抬手撫了下我肩上的頭發,像長輩一樣慈愛的語氣。


 


「就你會說,我去廚房給媽煮點粥,你吃完了就去休息。這些碗放下,我會收拾的。」


 


末了,她又加了一句。


 


「聽話。」


 


我看著她的背影,在廚房昏暗的燈光下,拉出一片散不去的黑影。


 


又看看老媽緊閉的房門,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閉了閉眼,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入夜,我睡得正沉,猛然驚醒。


 


我打開房門,

便聽見嫂子和老媽對話的聲音,我躡手躡腳地上前。


 


「我兒子,到底去哪裡了?」


 


嫂子穿著睡衣站在床前,背對著我。


 


「不是跟您說了,他出差了嘛。」


 


我媽掙扎著想坐起身,費了半天力,又頹然地倒下,氣喘籲籲,「你胡說,我兒子不上班很多年了,哪來的公司?」


 


嫂子雙手環抱胸前。


 


「呵,你也知道他不上班好多年了?」


 


「這個家,一直是我在養。但你,怎麼敢教唆他那麼對我?」


 


我媽身體無力,可語氣卻是憤恨又理直氣壯。


 


「你嫁給他,就是我們家的,用你點錢,怎麼了?!再說你個不會下蛋的雞,隻有我們家收留你,你有什麼不滿足的!」


 


嫂子的氣場一瞬間變得狠厲,上前兩步揪起了我媽的衣領。


 


我媽懸空在床上方,卻是嘿嘿笑了兩聲,「被我戳中要害啦?惱羞成怒啦!」


 


「你個土埋半截的人,還要天天跟兒子睡一起,至於你那兒子,像個沒斷奶的狗崽子一樣。沒有人倫,沒有臉皮,還跟我得意上了?!」


 


「我兒子不愛你,隻愛我這個媽,有什麼問題?你個當人老婆的,籠絡不住自己老公的心,還好意思挑剔婆婆,呸!」


 


我媽臉皮漲的發紅,可的確就跟我嫂子說的一樣,得意洋洋。


 


但我嫂子聽了這話,卻突然放松下來țũ⁽。


 


她手一松,我媽摔回了床上。


 


「沒,當然沒問題。所以,你兒子愛你,當然會日日夜夜陪伴著你。」


 


「你、你什麼意思?」


 


「你很快就知道了。」


 


嫂子端起床頭櫃上的粥,一勺一勺吹著。


 


「來,吃了吧,吃了才有力氣等著看你兒子回來,收拾我呀!」


 


我媽雖然眼裡的恨意不減,卻也老實張開了嘴。


 


我看著她一口一口吃完,在嫂子要起身離開之際,迅速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嫂子端著空碗,站在客廳裡,眼裡是不可掩飾地森然,定定地注視著我的屋子。


 


7


 


我蹲在門後,大氣不敢出,直到嫂子回了房間。


 


我就這麼睜著眼睛看著昏暗的虛空,Ťŭ̀⁴直到天空漸漸泛起了魚肚白,屋子裡透進一絲光亮,我才扶著膝蓋站起身,揉了揉早已麻木的腿腳。


 


家裡寂靜一片,我媽和嫂子的房間靜悄悄的。


 


我飢腸轆轆,想給自己做點吃的。


 


看著廚房裡剩半鍋的小米粥,剛想伸手,身後的聲音差點把我魂嚇飛。


 


「要吃你就做新的,

隔夜的東西吃了容易壞肚子。」


 


我驚叫著轉身,見是嫂子。


 


她披頭散發地站在我的身後,臉上的神情諱莫如深,嚇得我不住地拍胸口。


 


「是你啊,嫂子,起這麼早。」


 


「嗯,你餓了?」


 


我點點頭。


 


「那我給你做。」


 


我忙擺手,「不了,不了,你照顧媽也辛苦了,我去樓下買點吧。」


 


說完我換上衣服,落荒而逃。


 


門口的穿衣鏡裡映射著身後嫂子忽明忽暗的表情,讓我覺得陰森可怖。


 


直到快步來到樓下,我大口喘氣,朝著早餐店走去。


 


而樓上我的家裡,嫂子正站在窗前,注視著我漸漸消失的背影。


 


我拎著早餐,在小店門口躊躇著思考,要不要回魔都去。


 


最終我去商場轉了一天,

直到天黑才想起家裡還有答應給同事買的特產,於是又硬著頭皮回去,敲響了門。


 


嫂子踩著拖鞋,「媽醒了,你要不要看看。」


 


我放下手裡的東西,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平靜。


 


「我馬上就回魔都了,下一次回來,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走這麼早?」


 


「不早了,今天初五,我明天動身,初九要上班的。」


 


嫂子點點頭,把碗裡的湯塞給我。


 


「既要走了,那就盡盡孝。」


 


我接過湯碗,看著濃白的魚湯。


 


沉默良久,才牽出嘴Ťṻ₈角一絲笑意,走進我媽的房間。


 


我媽的房間向陽,陽臺上有個新做的一米見方的水泥臺,上面擺滿了花草。


 


有暖氣的冬天,它們生長得正好。


 


我坐在媽媽的床前,

靜靜地看著她,見她睜開眼睛,我輕輕叫了一聲。


 


「媽。」


 


她的眼珠轉動,聽見聲音的一瞬有驚喜,以為是我哥。


 


在確認是我以後,又變得暗淡無光,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舀了一勺湯,喂到她嘴邊,她喝了一半,灑了一半。


 


「我明天就走了,以後,你保重自己。」


 


她的眼神裡有很多情緒,唯獨沒有不舍。


 


「從小到大,我都被你輕視,甚至敵視。」


 


「小時候我不懂,隻希望你能把對我哥的愛,分出一點點給我,隻要一點點就好了。」


 


「我在這個家裡,說什麼都是錯,做什麼都是錯。唯一能討你歡心的,是我拿了學校的獎學金、助學金,全都交給你。」


 


「為了讓你看重我,我甚至把工資卡都給你保管。

可你,卻斷送了我的幸福……」


 


「人一輩子,或許真的會掙扎在童年的缺失裡。我挺幸運,失去了那麼多,總算是清醒了。」


 


說完這些話,我深深嘆了口氣,沒忍住,還是又問了一句。


 


「媽,如果可以回頭,你願意看看我嗎?」


 


我媽往下撇了下嘴角,閉上了眼。


 


我笑了一聲,心中那本就不多的糾結終於放下。


 


湊近她的耳畔,我用隻有我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你不是隻愛我哥嘛,」我指指花草下的水泥臺,「喏,你看,這是以我哥的愛為名,嫂子給你設計的呢。」


 


「你再也不用擔心你兒子會被別人搶走啦,嘿嘿。」


 


我媽扭頭看著水泥臺,若有所思,眼神從迷茫,一瞬間變得驚恐。


 


她的喉嚨顫抖,

想要叫,卻發不出聲音,想要打我,手卻無力地垂落。


 


我挑挑眉毛,笑著離開了她的房間。


 


8


 


嫂子正打掃臥室。


 


從我的角度看過去,衣櫃裡我哥的衣服已經不見了,連同門口更換的男士拖鞋,衛生間裡他的牙刷,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我走進房間,幫她疊著衣服。


 


「這些年,辛苦你了,嫂子。」


 


嫂子手裡的動作頓住,直起身,平視著我。


 


「我明天走了以後,媽就隻能拜託給你照顧了。」


 


嫂子笑得溫柔,拍拍我的肩膀。


 


「一個人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以後自己的錢,好好攢著。找個合適的人,過你的生活吧。」


 


她看了一眼我媽的房間,「家裡有我。你哥、你媽,都不用你操心,知道嗎?


 


我點點頭。


 


她又拉起我,來到櫥櫃,掏出很多吃食。


 


「都是我買的,帶點回去給同事朋友嘗嘗,別讓人家笑話你回家一趟,啥都沒帶。」


 


我一瞬間有些哽咽。


 


「我還有些快遞沒有拿,還在樓下驛站,都是給你買的,你等我一下啊。」


 


說完她迅速換了鞋子跑下樓。


 


我把東西裝進了我的行李箱,裡面卻掉出了一張紙片。


 


我撿起來一看,是某個 app 的賬單,欠款多達上百萬。


 


看著上面數不清的零,我有點眼暈。


 


正要細看,身後一隻手伸出來,拿走了紙片。


 


嚇得我尖叫出聲!


 


「在家裡,你鬼叫什麼?」


 


我按著胸口,心跳如擂鼓,「嫂子,你走路沒聲啊!


 


「我一進門就叫你了,是你太專注聽不到。」


 


我狐疑地看向她。


 


「啊?我真的沒聽見動靜,回頭掛個耳鼻喉科看看去。」


 


「嗯嗯,自己的身體要保重,別像媽一樣,出去玩兩天就病倒,現在還沒好。果然是……」


 


「享不了福啊……」


 


嫂子看似關懷的言語裡,似乎有無限的情緒波動。


 


這一次,她不再無視我,眼神裡無數想表達的情緒,我視若無睹。


 


我給她掖了掖被角。


 


「媽,我這次走了,就不回來了,你保重。」


 


「嫂子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這點,我很放心。」


 


說完我對靠著門框的嫂子笑了笑。


 


媽媽努力地在我身後發出輕微的「啊啊」聲,

我沒有回頭。


 


嫂子送我到了車站,我給她攏了攏圍巾。


 


「以後一個人,嫂子也要照顧好自己。日子要是難過,就給我打電話。」


 


寒風吹得我們倆瑟縮著脖子。


 


她笑得燦爛,「再不好過,如今也好過了。」


 


「……媽房間陽臺上的花草,別忘了經常看看。」


 


「你放心。」


 


我們相視一笑,眼裡是彼此都懂的深意,揮手告別。


 


9


 


我來時曾對這個城市有一絲的惦念,走時,卻覺得它如此的陌生。


 


一切都要結束了,再也沒有人阻礙我獲得幸福了。


 


我把包裡一直隨身攜帶的「全家福」照片拿出來看了又看,上面的媽媽,懷裡抱著哥哥,我挨在邊上,與他們中間像隔著一道鴻溝。


 


我以為時間會淡化一切,他們終將會視我為親人,如今,卻是不需要了。


 


我把照片撕爛,扔進了動車裡衛生間的下水道,哗的一聲,不知道它飄向了何處去,總歸不會再出現在我眼前了。


 


三個月後,嫂子打來電話。


 


「媽媽病重,多器官衰竭,S了。」


 


我在電話這頭,心情沒有任何波動,好像在聽嫂子說著與我無關的事。


 


「你工作忙,一切有我,就別回來了。」


 


我沉默了幾秒,「那……我哥呢?」


 


「他工作調動,去了國外。媽葬禮過後,我也要去找他,不回來了。」


 


「哦,那房子怎麼辦?」


 


「咱們小區要拆遷,賠付款下來了。我會把媽挪用你的錢,按比例打給你。」


 


接下來,

我不記得嫂子說了什麼。


 


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回神。


 


他們都走了,這回,清靜了吧。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嫂子在家裡不好過。


 


她不是生不出孩子,而是沒機會生、不想生。


 


婚後她才發現我哥是個媽寶男,而我媽,有戀兒癖。


 


她和我哥逛街,我媽要跟著去,牽著我哥的手;她給我哥做吃的,我媽說不合兒子口味全部倒進垃圾桶,要自己動手;她和我哥親熱,我媽會又哭又鬧闖進房間,摟著我哥一起入睡。


 


而我哥,對這些,習以為常。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這樣的生活折磨著嫂子,她的隱忍,沒有讓我媽和我哥妥協,反而變本加厲。


 


「生不出孩子,下不出蛋的雞」,成了我媽的口頭禪。


 


久而久之,

我哥竟然就信了,對嫂子動輒打罵。


 


我猜測,大年初一早上的小籠包裡,嫂子應該下了藥。


 


而因為我的一時善意,嫂子沒把家裡欠她的債,算在我頭上。


 


我媽外出玩的第二天就開始不舒服,不得不立刻回家。


 


而回了家,她就像中風一樣,不能動彈了。


 


嫂子就這麼在我媽的眼皮底下,給她的陽臺,做了個水泥臺,把我哥,永遠地封住了。


 


我走之前,曾聽到嫂子諷刺我媽。


 


「你不是總愛跟我搶方明嘛,你那麼愛你兒子,生怕別人搶走他。我啊,如你所願,讓他永遠陪著你,看著你。」


 


我媽眼珠子轉動著,透露著怨毒。


 


嫂子就像沒看見,繼續說:


 


「你再也不用擔心你兒子會離你而去了,哈哈哈……」


 


我媽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看嫂子如同看怪物。


 


「喲,別這麼看著我,我這個大設計師,別人請我做一次室內設計,要花好幾萬呢!」


 


「不過我不得不承認,你兒子的墳墓,是我做過的最好的設計。天上人間,隻此一家!」


 


嫂子瘋狂的笑聲響徹空蕩蕩的房間。


 


我媽的手在床單上無力地抓撓著,她也就隻能用這個動作來表達傷心和憤怒了。


 


10


 


葬禮我沒有參加,嫂子說,沒必要。


 


她言而有信,在拆遷款到的第一時間,給我轉過來了 200 萬。


 


我則坐動車回到我媽生前所在的小區,看著面前塵土飛揚的「家」,一時感慨萬千。


 


我打電話約見了嫂子,在一個咖啡廳。


 


嫂子戴著大墨鏡,燙了茶色的大波浪,看起來神採奕奕。


 


「怎麼回來了?


 


「想你了,想看看你。」


 


「在魔都好好工作,拿著那錢,也給自己買個小窩。」


 


我啜了一口咖啡,笑著看她,「如今你有錢有自由,比我瀟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打算?」


 


她看向遠方,太陽刺得我睜不開Ţũₕ眼睛,卻對戴著墨鏡的她很溫柔。


 


「聽說歐洲很美,想去看看。」


 


我問她,「不回來了?」


 


「回來幹什麼?我家裡已經沒人了。」


 


「也好,換個地方生活吧。」


 


她起身擁抱了我,在我額頭吻了吻。


 


「再見,糖糖,我的閨蜜。」


 


我看著她揚長而去,笑了,笑著笑著,淚流滿面。


 


11


 


她叫祁雲,是我幼兒園開始就玩的最好的朋友,

父母早逝,導致她特別羨慕我的家庭。


 


羨慕我曾經的家。


 


爸爸還活著的時候,我也算是父母疼愛的小公主,可一切美好停留在爸爸車禍去世以後。


 


媽媽把對爸爸的愛和思念,轉嫁給了哥哥,卻獨獨拋棄了我。


 


從那天開始,我沒有了爸爸,沒有了媽媽,也沒有了哥哥。


 


祁雲初次見到哥哥,就對他情根深種。


 


我勸過她,她說:


 


「方糖,不要你得不到你媽和你哥的愛,就以為我也不能。我告訴你,我非要他們都愛我不可!」


 


看著面前倔強又高傲的祁雲,我隻得遠走他鄉。


 


我們家,一入深似海。


 


我救不了她,她也不需要我救。


 


一別十多年,我媽用我的錢,給我哥買了婚房。


 


我痛苦,

卻不恨。


 


因為跟我哥結婚的是她,我將那筆錢當做了最後對她的祝福。


 


也因如此,過年時,我對她的種種行為全當不知情。


 


她想報復我哥和我媽,而我,想擺脫這個有名無實的「家」,擺脫這十多年以愛之名向我索要無數的媽媽和哥哥。


 


我哥從來沒去上過班,給他發工資的那個人一直是我。


 


他欺騙祁雲,實際上用我的錢貼補家用。


 


房子是用我的錢買的,可我回來隻能住雜物間。


 


愛不是瞬間消失的,是被時間不斷消磨掉的。


 


祁雲用拆遷款,把我哥欠下的網絡貸款平了,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人找他。


 


而我哥,或許已經和廢墟,永遠長埋於地下了吧。


 


我捧著一束花,來到爸媽的墓地前,靠著爸爸的墓碑,撫摸著上面的照片。


 


「爸,你會不會怪我?」


 


我把臉貼著冰涼的墓碑。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哥哥去了國外,短時間回不來,你別擔心他。」


 


「再見,我的家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