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歌迷一度瘋狂,全網都在猜這個女孩子是誰。
有網友猜測:「會不會是陳清夢啊,名字都很配。」
很快有人反駁:「做什麼白日夢呢,雲泥之別好吧,陳清夢都算是劣跡藝人了吧。」
就在網友的罵聲中,有人在一張老照片中發現了並肩站立的我們。
於是大批記者再次訪問我:「陳小姐,請問周大歌手的新歌是寫給你的嗎?」
彼時我被電視臺封S,強笑著否認:「不是的,你們弄錯了。」
01
臺裡的大屏幕上正在直播天才歌手周星河回國的首次見面會,主持人講述著他曾經獲得的各大獎項。
鏡頭聚焦在他的臉上,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周星河還是跟我記憶中一樣,光芒萬丈,星光熠熠。
即使是在電視臺的大廳,還是有很多人討論他。
一如當年一樣,他站在哪裡,哪裡就是聚光燈。
「周星河一直在國外活動,怎麼突然回國了。」
「誰知道啊,唱歌好聽就算了,還長得這麼帥,真是要了我的命。」
「馬上要說他的新歌了,聽聽是啥類型吧。」
我仰起頭,看著大屏幕。
聚光燈下,周星河緩慢開口:「這首歌想送給一個人,一個喜歡了很久的人。」
他的目光直視鏡頭,隔著屏幕我們四目相對。
記憶中的他這就這樣和眼前的人重疊。
我撇過頭,心亂如麻,不敢再去看一眼。
02
我見到周星河的那一年,
是我人生極其重要的一年。
那年我十五歲,我十八歲的姐姐出嫁,陳軍宏要了很大一筆彩禮,把家裡重新裝修了一番。
我媽燒了一大桌的菜,慶祝這個「喜慶」的大事。
我吃得狼吞虎咽卻也戰戰兢兢,總感覺有什麼不好的事會發生。
果然,一頓飯結束,陳軍宏說。
給我也找了一門親事,等過完年就把我嫁出去。
宛如晴天霹靂一般,我手中的碗掉落。
陳軍宏罵罵咧咧,上來就給了我一巴掌:「沒用的東西,連個碗都端不住。」
我姐姐哭著上前抱住我,求他不要這麼做,我還不滿十八歲,成績又那麼好,想讓我繼續讀書。
陳軍宏大怒,拳頭就過來了,我媽攔著他,他連我媽一起打。
我弟弟陳耀祖就冷冷的站在一旁,
看著自己的父親毆打自己的姐姐和母親。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像發瘋了一般大鬧,呼喊著我不嫁,把桌上的碗筷砸了個稀爛。
可我一直營養不良,瘦弱的身體怎能和兩個男人相抗。
最終我被打得臉上血肉模糊
我媽的哭聲驚動了左右鄰居,他這才罷手:「丟人的東西。」
我堅決不松口嫁人,於是被關在家裡三天沒去上學。
直到楊老師找到了家裡,她是剛畢業的師範生,第一年帶我們班。
陳軍宏直接跟她說我不讀了。
那時候我哭著求老師:「我要讀的,要讀的。」
我在學校一直是前幾名,前段時間還得了我們區英語比賽的第一名。
讀書是我唯一能改變我命運的機會了,我不能放棄。
我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我命中的第一個貴人。
我的班主任,楊老師。
她拿出紙巾擦我臉上的血跡,痛惜地說:「放心,老師會幫你的,會幫你的。」
我被關在家裡三天,陳軍宏不給我飯吃,企圖讓我屈服。
我餓得頭暈眼花,唯一支撐我的信念就是等著楊老師來。
直到第三天,學校的校長和村主任就來了我家。
村主任告訴陳軍宏我入選了政府的城鄉幫扶項目,作為幫扶對象獲得全額的獎學金去往本省最好的高中交換就讀。
陳軍宏在更高權力的威懾下不得不放我走。
從此我開始擺脫命運對我的束縛。
03
我搭上大巴離開時,班主任楊老師握著我的手:「老師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我們和城裡的孩子有很大的差距,你不要壓力太大,一步步來。」
那時候我天真地以為那是她鞭策我的話,
我信誓旦旦地保證,咧著還在流血的嘴:「老師,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習。」
楊老師痛惜的摸著我的頭發:「清夢,要好好的。」
我重重地點頭:「嗯!」
就這樣我踏上了我的高中之旅,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家鄉。
在此之前,我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我們縣城。
我平時自詡比村裡的其他孩子多看了很多書,見過更多的世面。
但是眼前炫目的街景,飛馳的汽車,林立的高樓,大城市的現實輕易擊穿了我十幾年的Ṭů₎認知。
校園很大,是我沒有見過的那種大,學校裡有湖有山,教學樓的走道比我們村的主幹道還要寬。
我像一隻小魚掉進了大海,跟在新老師的旁邊,有些局促地往教室走。
班主任也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很親切地牽著我的手,
安慰我不要緊張。
她身上有一股好聞的香氣,手心柔軟沒有一絲繭,跟我的手完全不一樣,我都不敢用力回握她。
她帶著我走進教室,入目的是一張張陌生的臉龐,都穿著校服,女生是素顏馬尾,男生都是耳上短發,看似和我以前的同學沒什麼不同,我終於放下心來。
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下,班主任拍了拍手:「今天我們迎來了一位新同學……」
我滿心緊張,準備迎接我的新同學。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好聽的男聲,一時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報告!」
一個染著橘色頭發,手拿一把吉他的男生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
那會兒正是太陽初升的早晨,光灑在他的發絲上,像極了動漫上的人物走進現實世界。
我都看呆了。
班主任眉頭微皺:「不僅遲到還亂染頭發,站在門口等新同學做完自我介紹再進來。」
教室裡一陣哄笑,那個男生摸了摸自己的頭發也不好意思地點頭。
班主任轉頭微笑地看著我:「聽說你是區英語比賽的第一名,那就做一個英文的自我介紹吧。」
我一怔,然後點頭,清了清嗓子:「my name is……」
一句話還沒說完,竊笑聲在教室裡響起,我驟然停住。
「這是哪裡的口音,太奇怪了。」
「鄉下學校吧,聽著有些土氣。」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我聽到,我一下子僵在原地無所適從。
班主任皺眉喊安靜,又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彎腰看著我的眼睛,鼓勵我:「沒事兒,別管他們,你……你用普通話說也行。
」
我原本還存有一絲僥幸,但是老師的這句話算是徹底坐實了他們的說法。
我確實有一口格格不入且充滿鄉土氣的口音。
一瞬間我仿佛墜入泥淖,積攢起來的勇氣瞬間消散。
英語一度是我引以為傲的自信,我以前學校早課間的領讀員,是區英語比賽的一等獎。
也是我從村裡一步步敲開這所學校大門的鑰匙。
然而這份多年的驕傲就像是烈日下的氣球,在走進這間教室不到十分鍾,就啪的一聲破了。
可能是我的表情太過僵硬,剛剛出聲的幾名少年被前後的同學拍了一下,他們瞬間閉嘴。
教室再次安靜下來,可我一下子如鲠在喉,張了張嘴,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正站在門口的少年幾步跨上講臺:「該我了,該我了。」
他把吉他斜挎:「大家好,
我是周星河,喜歡唱歌。」
說著手指撥動彈出一段旋律:「還有彈吉他。」
臺下頓時一陣哄笑:「周星河,誰不認識你啊,當啥顯眼包呢。」
「遲到把腦子掉家裡了吧,哈哈哈哈。」
老師也看向他,他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特意撓撓他那滿頭的橘發,然後鞠了一躬。
「老師,您別生氣,過幾天我就把頭發染回來。」
然後他走到我身邊,朝我眨眨眼睛:「新同學,你幫幫我,快做自我介紹,老師正盯著我呢,做完咱趕緊下去。」
他雖然臉上滿是著急,但是那雙眼睛卻那麼明亮,裡面像淬了星光,在清晨的陽光下全是細碎的,跳躍的光影。
我心底莫名地有些暖,終於找到丟失的聲音,輕聲開口。
「大家好,我叫陳清夢。」
話音剛落,
教室靜了一秒,全班再次笑起來。
我心又猛的一緊,害怕又是說了什麼話讓他們笑話。
面前的男生看過來,狡黠地笑:「那我們還真是有緣,名字都這麼巧。」
班主任敲了敲桌子:「別貧了,回座位吧。」
然後看向我,綻開笑顏:「既然你們這麼有緣,清夢,你就坐在周星河的後面吧。」
教室的起哄聲更大了。
我一怔,終於反應過來,臉不自覺地一紅。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我忍不住地心跳加速,確實很巧。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周星河,後來在無數次回憶的時候,我都忍不住感嘆,周星河的心意像是一種春風化雨,潤物細無聲的溫柔,滲透在每一個細節裡。
04
下課後同桌偷偷地問我:「哎,
你和周星河認識?」
我搖頭:「不認識。」
我聽著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周星河的履歷。
校樂隊的隊長,家裡很有錢,給學校捐了一棟樓,成績也很好。
從他的字裡行間我終於明白了楊老師話裡的意思,也了然了她的擔憂。
我們確實是和城裡的孩子是有差距的。
這些差距就像是一柄利刃,深深刺進了我的心裡。
讓我覺得我們盡管生活在相同的時空,卻完全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
那次自我介紹我以為我暴露的是口音,其實暴露的是階級。
口音就像是一張無形的身份證,是我本人的一部分,同時也映射了我的生活環境。
階級從來沒有以如此具象化的形態展現在我面前,我故作鎮定地聽著他講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詞匯。
心裡卻全是畏手畏腳的惶恐和失措。
同桌講完周星河之後,又問:「那你家裡是暴發戶?」
我一怔,然後搖頭。
「那就奇怪了,除了暴發戶,還有誰能進我們學校還有一口這麼奇怪的英語。」
我被他毫不客氣的話噎得不知如何開口,原來在他們的眼裡最低的圈層是暴發戶。
我固執地偏過頭去,一下子被自卑淹沒,我很難說出口我來自哪裡,也很難講述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但在那一刻我暗暗發誓,我一定得勤奮一定得刻苦。
我以前能名列前茅,在近乎絕境的情境下走到這一步,現在身處更好的教室,擁有更強師資力量,我也一樣能辦到。
我相信分數上的差距,是可以靠天道酬勤一步步彌補。
我認定成績可以消除我的自卑,
認Ţû₅定隻要足夠優秀,就不會再有家境和見世面上的隔閡和偏見。
然而,現實很快就給了我重重一擊。
第一學期,第一次月考,我考得很差,同桌看到我的分數後驚了。
「我天,你這麼些天來,第一個來教室,最後一個走,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就考這麼點分啊。」
他嘖嘖稱奇,拿著我的卷子上下翻看。
長久的重壓下,我終於繃不住流下了眼淚,大顆大顆的淚水滴在試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