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看著她給我的評論,我感觸良多。
應該是極好的人才會因為自己的一個小小過失而耿耿於懷這麼多年吧。
我給她打去了電話:「老師,我從來沒有怪過您,我很感謝您在我迷茫時對我的教誨,感謝您給了我足夠的尊重和鼓勵,您是一個很好很盡責的老師。」
這一次我從容淡定的表達自己的感謝。
不再求她幫我隱瞞,不再懼怕別人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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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學期。
在那個敏感又有壓力的年紀,男生女生之間很容易傳出流言,我和周星河確實走得比較近。
有人將我們的照片發到了校長的郵箱,也根本就不是什麼親密照,就是我們站得近了點。
起初我沒當回事,但是我沒想到老師會請來家長。
校長一臉嚴肅:「周星河是我們學校的重點培養對象,
我們不能縱容這種不良風氣。」
班主任語氣溫和,為我據理力爭:「校長,這件事沒有調查清楚,不能僅憑一封郵件就說我們班的同學早戀。」
我也沒想到再次見到陳軍宏是在這樣的場景。
他走上前,跟記憶中的無數次一樣。
直接給了我一巴掌:「不要臉的小賤人,淨給老子丟人。」
我被一巴掌扇倒在地,耳邊傳來嗡嗡的耳鳴聲。
班主任和校長都愣了一秒,他們這樣的人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
好半天才喊來保安,把人給拉出去。
校長欲言又止,匆匆交代兩句就出去了。
我忍著痛,露出一個笑容:「老師,我們沒有早戀。」
班主任拿棉籤擦掉我嘴邊的血跡:「老師知道,對不起,老師沒保護好你。」
我都沒哭,
她倒先哭了。
我安慰她:「沒事兒的,今天打得算輕了,看著嚇人,過幾天就消腫了。」
她哭得更兇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她抱著我痛哭,到最後說了很多掏心窩子的話。
「老師知道你們現在沒有談戀愛,何況男女生在青春期有懵懂的感情很正常。但是老師希望你現在一切以高考為重,你一直都是一個有上進心的女孩。」
她語重心長,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周星河的未來,他家裡另有安排,他未必會留在國內參加考試。而你不同,老師知道你吃了很多的苦,做了很多的努力才來到這裡,但是這裡並不是你的終點,老師希望你繼續努力,去更高的地方去看看,首都的風景更加精彩。」
「老師說的你明白嗎?」 Ṭů₂
我怔愣地看著她,腦子裡一下子清明起來。
周星河跟我說過,他的夢想在大洋彼岸,地球的另一邊,他想去的是那所錄取率極低的音樂學院。
這些跟我要面對的高考截然不同。
而我人生的唯一出路是在高考。
老師說得對,我們壓根不在一個賽道。
學習上的差距我可以縮小,但是其他我看不見的地方,那些我看不見的鴻溝就憑現在的我根本趕不上。
她的話宛如一盆冷水,將我少女懵懂冒出的火花,澆了個幹淨。
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也都偃旗息鼓。
好半天,我終於開口:「我明白,老師。」
我仰起頭,拜託她最後一件事:「老師,您能不能不要跟班上的同學講,我爸今天來過。」
我好不容易融入了新班級,我不想再做一個異類。
她抱了抱我,
又忍不住的落淚:「好,老師答應你。」
她可真是一個心軟的神。
回了教室後,我開始收拾桌子上的東西。
我讓班主任把我的座位從第一組調換到了第四組。
離周星河很遠的地方,也許不見面不說話就不會有期待吧。
周星河按住我收拾的手臂,一臉疑惑:「怎麼突然換座位?」
他語氣冷了下來:「還有你臉上……去趟辦公室臉上怎麼還受傷了。」
我把齊耳的短發往臉邊攏了攏,然後偏過頭擋住他的視線:「沒事兒,就摔了一跤。」
他聲音大了一些:「摔了一跤能摔出五根手指印?」
在班上所有人都看過來時,我深吸一口氣。
「周星河,你別再來找我講話了,真的很煩。」
「我沒那麼多的時間陪你玩兒,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影響我學習。」
他一愣,然後拉著我的手臂:「是不是誰找你麻煩了,你跟我說。」
僵持,沉默,對立。
「好,你不說是吧,我自己去找老師」
他氣衝衝地往辦公室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隻能加快收拾東西的速度。
眼淚就要奪眶而下,我不斷的在心裡告訴自己,要認清自己的位置。
別人有的自由和從容,都不是我能奢望的。
我的面前從來都隻有一座獨木橋,我必須在橋上廝S,橋的那邊是一線生機,而橋下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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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回來之前,我已經換好了座位,期間不斷的有同學過來問我。
「沒事兒吧,清夢,怎麼了?」
我牽動嘴角,笑了笑:「沒事兒,
一點小傷。」
周星河回來時神色復雜,什麼都沒說,我不知道老師跟他說了什麼。
他默認了我換位置的事情。
放學後,他來跟我說對不起,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臉上寫滿了愧疚和擔憂。
他著急的解釋:「是連累了你,我還在查是誰發的郵件,你再等等。」
我打斷他:「不用查了,周星河,我不想別人再誤會了。」
他的眼眸黯淡了下來,隻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轉身淚如雨下,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從那之後,我沒有再主動找過他,他也沒再來找過我。
我們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高三上學期,果然如老師所說的,周星河要出國了。
他申請到了他的夢中情校,班上給他辦了歡送會,很多同學都掉了眼淚。
他一一擁抱了所有的同學,到我時,他附在我的耳邊。
「我的那首歌詞填好了,你要聽嗎?」
我搖了搖頭,忍住有些發酸的鼻尖:「還是算了,等你哪天出了唱片我再聽好了。」
我擠出一絲笑容:「你放心,我肯定能在第一時間聽出來,我可是你的第一個聽眾。」
他微笑:「對,你是我的第一個聽眾。」
他沒有騙我,我確實是他的第一個聽眾。
但也不僅僅是第一個聽眾,原來他年少的心思早已在那時候通過歌聲盡數傳達。
可那時候的我,全然不知。
周星河走後,我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開始拼命的學習。
就算是吃飯的空闲我都會見縫插針的記幾個單詞。
同學都說我學瘋了,我笑了笑,不說話。
我隻是在想,如果我多記一個單詞,是不是就能多看一眼那個不屬於我的那個世界。
首都的風景是不是真像老師說的那麼精彩,我真的想去看看。
終於,高考考完最後一科,我停筆,合上試卷,看向窗外的夕陽,一切都結束了。
大家都去走廊裡撕試卷,把細細碎碎的紙屑從樓上一撒而下,然後高喊著。
——青春結束了!
我在此刻終於落下淚來,我終於明白。
我的青春早在周星河離開的時候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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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憶中少年周星河的背影越來越迷糊,最後直至消失不見。
而面前向我跑來的人卻越來越清晰,直到我看清他的面容。
他氣喘籲籲的跑到我的樓下,站在我的面前。
「所以,你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我沉默,手卻緊緊握著拳頭,指甲扎進肉裡。
他一把抱住我,手摩挲在我的後腦勺。
我抬起手想推開他,他卻一把摟得更緊,聲音低啞:「別再推開我了。」
那些竭盡全力帶上的面具,在此刻轟然倒塌。
他自嘲道:「不管是以前上學還是做新聞,你都不放過每一個機會,為什麼獨獨在我這裡,你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呢。」
我泣不成聲,直面自己最內心的想法:「我配不上你。」
他把我的眼淚擦幹:「誰說的?」
我自己想的。
「我一點也不好。」
「不許說這樣的話,你一直都很好。」
他一把摟住我,慢慢開口:「你在如此貧瘠的土壤裡,匱乏的資源中,
都能盡其所能的發光發熱,揚帆起航。求學之路又猶如大漠孤煙,苦海無舟,無論被命運安排在什麼樣的角落裡,你都頑強拼搏,永不服輸。」
「這樣說來,是我配不上你才對。」
我忍著哽咽搖頭,看向他:「不是的。」
他低下頭,住了我的唇,熾熱的掌心貼在我的側臉。
一吻稍歇,我臉紅了起來。
他抵住我的額頭,緊緊地抱著我。
「其實我才是膽小鬼,這麼多年在國外我一直在關注你,你的新聞我每天都看,五年前我還回來找過你。」
「那時候你剛開始播凌晨的新聞,你穿著正裝,滿臉笑容,面對鏡頭絲毫不怯,我突然就想回來找你了,我想我們之間還有沒有一絲可能。」
「沒想到,我剛到你們臺樓下,恰好看到你的搭檔送你回家,你當時笑得很開心,
你上了他的車。」
他語氣酸澀:「你們看起來很般配,我一下子就沒了面對你的勇氣。」
我搖頭:「不是的。」
他摸摸我的頭:「我知道,不用解釋。」
「我可以等你的,等你羽翼豐滿,等你成熟勇敢,等你擁抱我。」
是我太自私了,我貪戀和他相處的輕松溫暖,卻無法回應他的真心。
那些積攢在內心的愧疚也噴薄而出。
我淚流滿面:「對不起,那時候騙了你。」
「嗯?什麼時候?」
我吸了吸鼻子:「高中的時候,我很喜歡你找我說話,你一點也不煩。」
「嗯,還有呢?」
「還有換座位是我的問題,不是因為你打擾我學習。」
「嗯。」
「你送我的生日禮物很好,
那首歌真的很好聽。」
「謝謝你帶我去看那隻貓,可是後來我去雜物間,他不見了。」
「周星河,我丟了你,也丟了那隻貓。」
像是要把這麼多年隱藏在心裡的大石移開:「在你喜歡我的時候,我也在喜歡你。」
「對不起,周星河。」
半晌後,我聽到他長嘆一口氣,如釋重負一般,然後鄭重地開口。
「我原諒你了。」
我忍不住淚流滿面,心中的枯井被猛然推倒,以前的那些自卑與怯懦一股腦地全跑出來了,然後慢慢化為灰燼。
「以後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我本以為我們倆人終會分道揚鑣,沒想到他以強硬的姿態,再次出現在我的生活裡,不容我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