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
……
次日,周星河來找我時,給我帶了一個小禮物。
那隻橘貓從他懷裡鑽出來,撲進我的懷裡。
我驚喜若狂:「這是?」
「這是球球,你沒有弄丟,是我把他帶回家了。」
我剛見到他時他才剛出生,十幾年了,他重新回到了我的身邊。
就像多年前,那雙在我的草稿本上寫下解題步驟,給我彈吉他的右手,現在溫柔的握在我的肩頭。
不論是周星河還是球球,以前我不敢擁有,現在我想我應該勇於接受命運對我的饋贈。
我那些不圓滿的過去,此刻終於圓滿。
17
我的長文回應發出後,
事件發酵得很快,那段錄音裡我弟弟的打人事件也被網友注意到。
當地警方很快採取行動,原來打人的不隻他還有陳軍宏,他們醉酒打人,對方向他們勒索幾十萬,這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警方很快將他們控制起來。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上天果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主任讓我回去復職那天,我媽也打來了電話。
「小夢,你別跟你爸他們計較,咱們是一家人,你跟警察他們說說,別讓你爸和你弟他們坐牢。」
「我沒有阻止警察辦案的能力。」
我沉默良久,還是不甘心:「媽,他來找我要錢,上節目詆毀我的時候,你怎麼不勸他們放過我呢,怎麼不說我們是一家人呢。」
她聽後語氣弱了下去:「你也知道你爸,
我哪裡攔得住他,他發起脾氣來飯都不給我吃。」
「我每個月寄回去的錢夠你生活得很好了,怎麼會沒有飯吃?」
「你弟弟這幾年長大了,用錢的地方多,我都給他了。」
說著語氣又軟下來:「媽知道你爭氣,你現在是大主持人了,你就幫幫他吧,咱們是一家人。」
我終於S心,不再抱任何期待:「媽,我幫不了。」
電話那頭,她沉默,然後喃喃自語:「你要是個兒子就好了。」
我終於聽不下去,一下子掛斷了電話。
直到現在這一刻,我終於明白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裡,我媽也是忠實的擁護者,隻是她以前隱藏得極好。
在此之前,我隻看到了她的善良,辛苦,偉大。
然而我在她眼裡,隻不過是一個家裡的裝飾品,並不是主要成員。
但當這個裝飾品不可預期的有了巨大的能量時,她並不欣喜,隻是流露出遺憾,為什麼我不是一個兒子。
我無法說服自己再像以前那樣愛她。
我知道這不是她一個人的錯,是一個時代造就的。
可時代在發展,這種現象改變了嗎?
我想起去年給大姐打電話時,她剛生完二胎,整個人恹恹的。
她月子沒做好,婆家態度很冷淡,我憤憤不平,她隻說了一句。
「都怪我,沒生出兒子來。」
我的心猛地一沉,這句話二十年前,在我七八歲的時候我媽也說過。
變了嗎?
變了,也沒變。
18
我回電視臺那天,主任特意在我辦公室門口等我。
他一臉笑:「清夢啊,休息好了嗎,
這段時間委屈你了,我現在就安排你明天晚上開始播報黃金時間段新聞。」
我挑眉:「八點檔的晚間新聞不是已經讓小優和顧澤負責了嗎?」
他擺擺手:「他們隻是臨時負責,我們黃金時間段的新聞當然少不了你,現在你流量這麼大,現在回來我們臺的收視率肯定要創新高。」
我沉默,深吸一口氣,遞上事先準備好的辭職信。
「主任,謝謝你的好意,也感謝您這麼些年的提拔。」
他有些著急:「有人挖你了去別的臺了?你有什麼不滿意的,我們可以再談談。」
我搖頭:「不是的主任,我想去做些更有意義的事兒了。」
說完放下手中的辭職信,拿起留在辦公室的私人物品,邁著大步往門口走。
大廳裡的實習生還在竊竊私語。
「哎,
聽說了嗎,顧澤他叔叔最近被抓了?」
「啊,那顧澤還能播八點檔嗎?」
「不知道啊,不過說實話,他和優姐的新聞播得真的很無聊,收視不怎麼行,主任也急啊。」
「跟清夢姐是差遠了,哎,有能力坐上那個位置還要守得住啊。」
我沒去管那些闲言碎語,周星河的車就停在門口,他接過我手中的紙盒。
「想好了嗎?」
我點頭:「想好了。」
19
一個星期後,我入職友臺,主持一檔公益節目。
節目的主題是助力鄉村女孩的成長,節目成立了「築夢基金會」,聚焦鄉村女孩成長,實現她們的夢想。
正如我的前領導說的,我現在流量大,關注度高。
那麼用這點流量做一些有利於社會的事才對得起我這一路的顛沛流離吧。
我的成長路上有人拉了我一把,我也想將這份力量傳遞下去,幫助更多的女孩。
有人說,女孩子生在了大山,注定前路黯淡,嫁人生子,洗衣做飯,日子就像天邊的浮雲,可以一眼望穿。
可我想改變這樣的現狀,即使我個人的力量微薄,但是也想盡力去撬動這慘淡現狀的一角。
教育不就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雲推動另一朵雲,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嗎?
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如果我的一點小小努力,能讓更多女孩不再做依附他人的藤蔓,拼命成長,長成一棵樹,把鮮花開滿樹冠,那麼將是我的人生之幸。
開拍前,節目組特意徵求我的意見,節目的第一期能不能從我的家鄉開始。
大眾現在對我的關țùⁿ注度高,
跟我相關的故事肯定有很多人看。
我欣然同意。
周星河作為節目的特邀嘉賓陪我一起回到了我出生的地方。
幾十年過去了,這裡跟以前並沒有太大差別。
很巧,我們通過官方搭橋,救助的第一個女孩,竟然是我姐姐的孩子,露露。
我姐姐挺著大肚子,站在門口迎接我。
「清夢,你來了。」
她臉頰凹陷,胳膊大腿瘦得隻剩骨頭撐著,襯得肚子格外的大。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小時候陳軍宏打我們,她總是把我摟在懷裡,用她的後背去承受那些拳頭。
家裡沒吃的,她去村外給我偷紅薯吃,我還記得她回來時鼻青臉腫,跟我說一點也不疼。
我年少時,唯一一點的溫暖就是來自姐姐的懷抱。
我上前扶住她:「姐,
你怎麼瘦得這麼厲害。」
我想過她的日子不好過,但我沒想過是這樣的艱難。
家徒四壁,身上沒兩件好衣服,我欲言又止。
她擦了擦眼淚,知道我要問什麼:「你給我的錢,都被你姐夫拿出去賭了。」
我握住她枯瘦地手:「離婚,我帶你走。」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激動起來:「我不跟你走,我肚子裡這個肯定是個男孩,等我生了男孩,你姐夫就不會去賭了。」
我聽得心痛:「別騙自己了姐,他改不了的,跟我走。」
我們正拉扯,一個留著胡子的男人走了進來,他頂著滿身的酒氣,怒氣衝衝地瞪著我們。
姐姐站起來正想解釋,他一個大步上前,一個巴掌就甩了過來。
「你個賤人,想往哪裡走。」
我直覺天崩地裂,
同樣的事情時至今日還在發生。
我帶來的工作人員上前制住他,他還在罵罵咧咧,然後盯著自己的女兒。
「還有你這個小賤人,別想走,我好不容易養大了準備賣錢,你別想出去讀書。」
露露站在角落,一動不敢動。
她穿著破舊的衣裳,長期營養不良,又矮又瘦,看上去不像 15 歲的女孩。
像極了當年的我們。
我上前扶起跪倒在地上姐姐,她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撐地,嘴裡喃喃:「我不走,哪裡都不去。」
我鼻子一酸,扶起她,她看向我,再看向站在一旁的大女兒,猛的抓住我的手。
她落下了眼淚:「清夢,姐求你了,你們帶露露走,帶她去讀書,別呆在這裡。」
她鼻子裡流出血來:「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我女兒不能這樣。
」
露露一下子哭了,我也哭了,替她擦去鼻子裡流出的血。
可血真的好多啊,怎麼擦也擦不完。
我知道我救不了她,我能救的隻有露露。
我拉著她的手:「好,姐,你別哭,我帶露露走。」
她扯著嘴角,露出了我踏進這間屋子的第一個笑容。
女人的哭聲,男人的謾罵聲,隨著夜色來臨,漸漸平息。
深夜,我看著這個靜謐的山村,一下子迷茫起來。
周星河拉著我的手:「會變好的,路也會越走越順的。」
「我們能做的就是慢慢來,總會有變好的那一天。」
我點頭。
知識改變命運,教育成就未來。
扶貧先扶智,讓貧困山區的孩子接受良好教育,是阻斷貧困代際傳遞的重要途徑。
我想我能看到變好的那一天。
20
帶露露走的那天,基金會的工作人員給她帶來了新書包和新文具,還有幾件新衣服。
村裡有很多人過來圍觀,指指點點的。
我媽也趕了過來,正好看到這一幕,上來就教育我:「你帶露露去上什麼寄宿學校。」
說著推著一個小男孩到我跟前:「這是我們本家的侄子,你要是錢多的慌,給他買個新手機,女娃子哪配用那麼多的好東西。」
我冷笑一聲:「媽,我也是女娃子,你要是覺得我也不配,下個月的生活費我就不給了。」
她一聽這個,悻悻地閉嘴了。
姐姐一臉悲傷,拉著露露的手:「以後要聽小姨的話,好好學習。」
露露睜大眼睛:「媽媽,我會的,等我上大學賺錢了,
我就回來接你。」
姐姐抱著她,拍拍她的肩膀,忍著哽咽:「好,媽媽等你。」
我抹了抹眼淚,牽著露露的手上了大巴。
就如同十三年前,楊老師送我一樣。
在車上,像楊老師交代我一樣,我跟露露說:「無論以後遇到什麼困難,都不要忘記前行的腳步,你的前路也許會有貴人為你照亮,但隻有靠你自己走下去,才會有光明的未來。」
露露懵懂的點頭。
我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露露是我救助的第一個女孩,以後還會有千千萬萬的女孩。
周星河握住我的手,他說的沒錯。
我們是精神上的同路人,以後我的路會越走越順的。
我相信萬千鄉村少女的路,也會越走越順。
希望所有的女孩都有一路向前的勇氣,
擁有自己人生的主導權,努力向上。
然後頂峰相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