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西市賣餛飩,收攤回家的時候,救了一個窮書生。


 


書生衣衫單薄,身形瘦削,因遭山賊搶劫受傷,倒在路邊的草叢裡。


 


他傷好後,向我求親:「小生別無所長,唯願傾盡畢生,珍愛娘子,以報救命之恩。」


 


我是個寡婦,而他還有大好的前程。


 


我拒絕他:「我要做官太太,你身無功名,等哪日中了榜再來娶我吧。」


 


於是,他黯然離去。


 


不久之後,他果真入朝為官,娶我做了妻子。


 


我也為他打理後宅,養育子女。


 


可是就在孩子一歲的時候,我去給他送湯,發現丫鬟跪在他的面前:「殿下,太後娘娘讓奴婢問你,玩夠了沒有。」


 


1


 


哄睡了昭兒之後,周亦安還沒回房。


 


露重霜寒,深秋漸冷。


 


我有些擔心他。


 


躡手躡腳站起來,我關上房門,去廚房做了一碗餛飩,餡都是提前拌好的,秋日天燥,加了些野菜。


 


書房的燈亮著,透過窗戶紙,能看見他執筆的身影。


 


朝廷之事,我一介婦人不懂,卻也知道他辛苦。


 


我能做的,便是添衣備食,悉心照料,讓他無後顧之憂。


 


餛飩好了,我聞了聞,不錯,技藝沒有生疏,還是熟悉的味道。


 


踱步向書房走去,想著也不打擾他,放下夜宵就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卻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的心突然漏了一拍,但手上的餛飩卻穩穩落在盤子裡,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湊在窗戶上。


 


周亦安雖然官職低微,卻因為容貌俊美,很受女人的喜歡。


 


而我在成為他的妻子之前,隻是西市賣餛飩的小攤販,

還是個寡婦。


 


我與他並不相配。


 


我其實沒有安全感。


 


是他無數次的愛和堅定,撫平我內心的不安。


 


可我有時候還是懷疑,不是懷疑他,而是懷疑我自己,懷疑我是否能配得上老天爺給我的幸福。


 


「你來做什麼?」


 


周亦安聲音冷冷,毫無感情。


 


「奴婢,奴婢是來——」


 


房間裡窸窸窣窣,我聽見她寬衣的聲音。


 


我沒想到,自己的丫鬟翠芝竟然對周亦安有著那樣的心思。


 


翠芝是我在人牙子追逃奴的時候救下的少女,人生得靈巧,幹活也麻利。


 


我對她,就像對自己的親妹妹一樣。


 


我也曾問她,願不願意和我一起伺候周亦安,是她拒絕的,我說並無此心。


 


「滾!」


 


隱隱約約,我看見周亦安上前,捏住她的下巴,聲音狠厲,顯然帶了怒火。


 


翠芝被他推倒,整個人軟在地上:「為什麼,為什麼公子的眼裡總是看不見我?」


 


「你S心吧,這府裡的主母,永遠隻有春娘一個人。」


 


周亦安的堅定讓我心下熨貼,我暗暗下了決心,要將翠芝找個好人家嫁出去。


 


正準備進去,卻聽見翠芝輕哼了一聲:「府裡,公子還真是玩上癮了。」


 


翠芝的語氣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接著,她又說:「殿下,臣女為了你,願意屈身入府為婢,卻未換得你一絲憐惜,可臣女覺得,那謝春娘才是更為可憐之人。」


 


殿下?臣女?他們在說什麼?還有,為什麼我是可憐之人?


 


「你有什麼資格跟本王說這些?


 


我生生壓住了自己的腳步,屏住呼吸,發現自己似乎知道了不得了的事。


 


「婢子,是沒有,那太後呢?」


 


「太後娘娘要婢子帶話,問容王殿下你玩夠了沒有,什麼時候回宮。」


 


容王,周亦安是容王。


 


屋內響起瓷器碎裂的聲音。


 


我的腳步發軟,隻覺得腦子裡被人塞了棉花,渾身涼津津的,站在秋風裡,從沒有覺得那麼無助過。


 


2


 


原來,他不是什麼遭山匪截S的書生。


 


他是太後最疼愛的幼子,容王殿下。


 


更是當今陛下最寵愛的弟弟。


 


他娶我的時候,騙我說自己六親緣薄,希望我不要多問他的過去。


 


我心疼他,所以從不揭他的傷疤。


 


那時候,我覺得,即便身為夫妻,

都會有自己的一些秘密。


 


原來,我才是最愚蠢的那個。


 


進士及第,正六品校書郎,原來都是假的。


 


他說官場傾軋,他一個低階官員,因太過耿直被人為難,甚至要抄錄一人高的文書,酸得手指發麻。


 


而耿直,無非是在官員們都去喝花酒的時候,他選擇拒絕。


 


他說次數多了,同僚們自然不待見。


 


我給他的手塗活血的藥膏,心疼得流淚。


 


眼淚珠子滴在他的青色官服上,暈開,他的吻涼涼的,有些軟。


 


一番溫存之後,他攥著我的手摸在臉上,委屈道:「我都是為了娘子和我們的孩子,娘子可要好好憐我。」


 


我悶聲悶氣問他:「去去又何妨,這世間萬紫千紅,你又何必隻守我一朵。」


 


他瞪我:「一朵足慰平生。」


 


現在想起來,

當時那個感動的我,好像是個傻子。


 


的確。


 


不是像個傻子,而是本來就是。


 


傻到放棄自己的家,放棄賣餛飩,將自己困在這個小小的周府,為他生兒育女。


 


被騙了,好恨。


 


我好想衝進去,給他兩腳,大聲質問。


 


可周亦安是容王,是我的夫主,是我兒子的父親。


 


我站在書房外,咬得嘴唇都出了血。


 


最後我忍住了,隻是騰出手,輕輕敲了敲門。


 


「夫君,我來給你送夜宵了。」


 


進來之後,翠芝跪在地上,又恢復了往日順從的樣子。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溫柔之色:「昭兒睡熟了,你怎麼不睡?」


 


「還不是擔心你。」


 


我將餛飩放在一旁的小幾上,又裝作不經意地問他:「翠芝怎麼跪在這裡?


 


周亦安一愣,旋即回答道:「口有些幹,她來送些茶水,可笨手笨腳的,打湿了我的文書。」


 


「是奴婢的錯漏,還請公子夫人贖罪。」


 


周亦安攪著餛飩碗,往嘴裡送了一口,皺了皺眉,見我面色不好,說道:「不如給些銀兩,趕出去吧。」


 


翠芝跪在地上,淚眼婆娑:「是婢女的錯,還請夫人大發慈悲,留我一條活路。」


 


被人欺騙的酸澀感湧上喉頭,又流進肚子裡。


 


最終我還是溫言淺笑,勸了一句。


 


「還是再給她一次機會。」


 


周亦安不置可否,隻是牽著我的手回了房間。


 


3


 


他的手很寬大,骨節修長,能將我的整隻手包在掌心。


 


十指緊扣,融融的暖驅散深秋的寒。


 


以前我覺得,

因著周亦安,我一眼望到頭的人生,總算是起了幾分波瀾。


 


可如今,我才發現,自己竟格外懷念沒有他的平穩人生。


 


做周亦安的妻子,似乎並沒有我賣餛飩來的松快。


 


「怎麼了,吃錯了?」


 


洗漱後,我縮在被子裡,他從身後抱過來,熾熱的氣息打在我的耳邊,若是以前,我一定積極回應,可現在,我隻覺得厭煩。


 


我賣餛飩的時候,就聽說過容王。


 


風流倜儻,備受寵愛,太後的老來子,跟當今陛下差了足足二十歲。


 


親王之尊,放浪形骸,與許多世家貴女都有豔聞。當時的我,隻是個小老百姓。


 


和鄰居嬸子嚼舌頭,說些男女之間的葷話。


 


現在,我成了周亦安的妻,卻覺得脊背發涼。


 


周亦安,他是有王妃的。


 


他娶我的時候,

無高堂,無親朋,隻截然一身,大紅喜轎子將我迎入周府。


 


當時我並不在意。


 


而又因為官職低微,所以極少又需要我這個夫人去應酬交遊。


 


那我算什麼?


 


外室。


 


深吸了一口氣,我推開想要親近的他,冷聲道:「翠芝挺好的,不如給你做個妾室。」


 


「謝春娘,你什麼意思,多少次了,我說過,我對你一心一意,此生不作他想,你又試探我。」


 


他鉗制住我的肩膀,硬生生將我的臉扳回來,卻發現我滿臉的淚痕。


 


「我是真的愛你,春娘,我發誓,一生一世,隻你一人,若有欺瞞,不得好S。」


 


我不完美。


 


從餛飩娘變成官夫人後,我覺得這一切都不現實。


 


會有人因為救命之恩,就動心動情,託付終身嗎?


 


世間男兒薄幸,我不敢賭周亦安就是那個例外。


 


我犯過所有女人都有的通病,疑心、嫉妒、試探,可周亦安包容我的所有。


 


他拒絕一切外來的誘惑,給了我唯一的堅定。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特別的。


 


「呵,周亦安,沒有不偷腥的貓,與其到時候被我發現你欺瞞我,不如我親自給你送。」


 


我將欺瞞二字咬得極重。


 


周亦安從床上坐起來,恨恨地來了一句:「潑婦。」


 


他走了,去廂房睡。


 


我蜷在被子裡,整個人哭了個痛快。


 


4


 


第二天早上,我腫著眼睛,去廚房給昭兒準備早飯。


 


昭兒一歲了,除了奶,也需要吃些輔食。


 


當然,也少不了周亦安的那份。


 


這就是夫妻,

悸動,背叛,爭吵,可當又一日清晨來襲,我們還是這個府邸的男女主人。


 


他要去上朝,我要處理雜事。


 


上朝,呵,周亦安的青色官袍有些發皺,他黑著臉,往我面前湊。


 


「夫人,這袍子皺了,沒辦法出門。」


 


「皺了讓翠芝給你熨平。」


 


我給昭兒喂著蒸好的蛋羹,他咿咿呀呀,手舞足蹈,但很快就不吃了。


 


周亦安放軟了聲音:「我已經將翠芝趕走了,春娘,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我朝四周看了看,的確,今天不見翠芝的身影。


 


「呵,關我什麼事,周亦安,你個騙子。」


 


他以為我說的是翠芝,整個人蒙上一層怒色。


 


「無知蠢婦,拈酸吃醋,我不與你計較,我要去上朝了。」


 


直到現在,他還在騙我。


 


心寒尤勝天寒。


 


堂堂容王,超品親王,上朝?


 


除了皇帝他最大,榮華富貴,容王殿下都已經得到了全部。


 


為了騙我,周亦安做戲做了三年。


 


從前但凡他要上朝,我都打起精神,給他收拾得一絲不苟。


 


那時候我覺得,我這樣的人,不能像名門貴女一樣給他助力,所以要盡量做好這些事。


 


現在想想,周亦安罵我的這句蠢婦,的的確確名副其實。


 


我面無表情:「去吧。」


 


他拂袖而去,我聽見尊嚴掉在地上碎裂的聲音。


 


我打定主意,我要離開他。


 


我要帶著昭兒回去,回去賣我的餛飩。


 


就當與周亦安從不曾遇見過。


 


5


 


至於昭兒,長大之後,他選擇誰,

那都是以後的事情。


 


我和昭兒,不應該成為權貴遊戲的一環。


 


至於他的解釋,我真的不想聽。


 


這樣的周亦安,和那年被山匪傷到的清瘦少年相比,讓我覺得可怕。


 


甚至所謂山匪,我都覺得是他騙我的手段。


 


可我僅僅是個賣餛飩糊口的小娘子,有什麼值得他用心思的。


 


除了翠芝,周府僅僅隻有兩個小廝,他上朝的時候,兩個人都跟著去伺候了。


 


我開始收拾東西。


 


成婚三年,我沒給自己添置幾件衣衫首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