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亦安俸祿微薄,我心疼他,總是把錢用在他的身上。


那時候我想著,比起我,他更需要體面。


 


所以有了錢,我都會給他買上好的布料用來制衣衫。


 


可他每次都勸我,讓我多給自己置辦首飾衣服,不需要給他。


 


「即便這樣精細的料子,在那些大官的眼裡,還是窘迫得很。」


 


當時我瞪大眼睛,隻覺得自己見識淺薄,不知道繁華幾許。


 


原來,是他嫌我。


 


捧著他的幾件內衫,我嗚嗚咽咽地哭了好一會兒。


 


哭完之後,我將包裹簡單收拾好,就去抱昭兒。


 


除了我娘留給我的嫁妝,以及小院的鑰匙,我什麼都沒帶。


 


周亦安送我的素銀簪子,周亦安買給我的陶瓷娃娃,周亦安與我結發時用的同心梳,包括周亦安這個人,我都留在了周府。


 


「走,娘帶著你回家。」


 


小院在西市南邊的鑼鼓巷子,而周府在京城的最東邊。


 


我抱著昭兒,打算趁天黑之前走回去。


 


可我和昭兒剛出府的時候,就被幾個家丁打扮的人帶走了。


 


被塞在馬車上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是蒙的,雖然我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纖弱女子,可我懷裡,昭兒睡得香甜。


 


我隻能祈求他們不要傷害我的孩子。


 


最諷刺的是,這時候,我下意識想,要是周亦安在就好了。


 


「謝夫人,不用怕。」


 


驚慌抬眼,這時候,我才看見馬車裡坐著的人,是翠芝。


 


她褪去一身丫鬟打扮,穿著如今京城最流行的雲華錦,通身透著貴氣,就連頭上簪的玉,不懂行的我一眼看去,也知道價值不菲。


 


「翠芝,

你想幹什麼?」


 


「或者,我該叫你別的。」


 


翠芝訝然,她輕笑了一聲,帶著那種上位者的諷刺道:「你知道了?」


 


我抱緊昭兒,不知道她意欲何為。


 


「那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謝春娘,你放心,周亦安喜歡你,我愛他,所以我不會傷害你。」


 


6


 


我從未坐過這樣華貴的馬車。


 


車的四角,掛著鏤空的金制焚香球,隨著行動,透出淡淡的香氣,盡管秋日寒涼,可馬車內卻溫暖如春。


 


翠芝說,她確實不是什麼被人販子綁架的貧苦少女,而是相國崔晏的嫡次女崔芝。


 


「為愛成婢,真真是委屈了崔小姐。」


 


我的語氣驟冷,不僅僅是因為周亦安,而是我曾經真的將面前的人當作親妹。


 


我遇見她的時候,她倉皇逃到我的身邊,

扒著我的衣袖,求我救她。


 


我花了三十兩銀子,將她從人販子那裡買回家,三十兩,是周亦安小半年的俸祿,是我娘給我嫁妝的一大半。


 


被人利用善良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謝春娘,你和殿下,並不相配。」


 


真討厭她高高在上的語氣。


 


高高在上,卻又理所應當,和早上說我是蠢婦的周亦安重合在一起,虛偽得讓人作嘔。


 


「那也是我和他的事,與崔小姐你,又有什麼關系。」


 


「什麼關系?」


 


崔芝重復了一遍,突然笑了:「我是太後賜給容王的側妃,我姐姐,是周亦安十六歲明媒正娶的王妃,至於你,不過是他一時遊戲,養在外室的女子。」


 


「進不得宮,入不得王府,你卻在這裡用這種語氣問我,什麼關系?」


 


我繃緊嘴唇,

努力讓自己咽下去被羞辱的感覺。


 


原來,我才是最見不得光的人。


 


「那你要帶我和昭兒去哪裡?」


 


崔芝說,她要帶我去見周亦安的正妃崔容雪,也就是她的長姐。


 


「容王無子,我即將入府,你雖卑陋,但卻生了他唯一的子嗣。」


 


「你發誓,將昭兒交於我崔家,我會勸姐姐給你一個侍妾的名分。」


 


她說這話的時候,平靜無波,嘴角微微揚起,仿佛篤定我會答應她,說不定還要感謝她。


 


「給我一個侍妾名分?然後呢?」


 


我冷笑了一聲,昭兒醒了,我將他放在馬車的一邊,將袖子捋起來,抬眼看向她。


 


「然後你的兒子,就會在我崔家助力下,成為容王唯一的世子,而你,作為世子的生母,自然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我去你媽的世子,

去你媽的富貴,你和周亦安都一樣不要臉。」


 


我一拳打在崔芝的臉上,她不防,尖叫出聲,我又從她的頭上抽下一支簪子,抵住她的臉。


 


昭兒嚇哭了。


 


我顧不上許多,低聲威脅崔芝:「別跟老娘瞎扯,送我和昭兒回去,不然把你劃成癩皮狗,你猜周亦安還會不會看你一眼。」


 


崔芝屈服,吩咐馬夫停在街角,我抱著昭兒下去。


 


她捂住臉,恨恨道:「謝春娘,你會後悔的。」


 


我頭也不回,任馬蹄聲踏踏遠去,那一點委屈,最終化成眼淚,滴落在懷中幼兒的頭上。


 


跌跌撞撞回到小院,沒有預想中的破舊荒蕪。


 


有個熟悉的身影,彎著腰在掃地上的落葉,見有人開門,他抬頭,驚訝地喊了一聲:「春娘,你怎麼回來了?」


 


是陳四。


 


從小同我一起長大的鄰家哥哥。


 


我賣餛飩,他讀書落榜後,跟著爹娘炸焦圈兒。


 


我爹在世的時候,有一次受傷被他爹救了。


 


為了感念,他和陳四的爹結成義兄弟,我也跟著叫陳四一句,四哥。


 


我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怎麼解釋,隻是回答道:


 


「嗯,我,我回來了,四哥。」


 


7


 


院子裡的秋千架被他修好,又用雙層的麻繩纏緊。


 


菜地裡,圓滾滾的南瓜一個一個排列整齊,蘿卜抽出長長的秧,新刨的土坑裡,又撒了不少種子。


 


陳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想著,萬一你有回來的時候呢,總不能滿地落葉,破敗得不成樣子。」


 


和陳四上次見面,還是周亦安娶我的時候,他以兄長的身份送我嫁人。


 


而現在,我灰溜溜地回來,還抱著孩子。


 


在周亦安那兒受了委屈,我撇撇嘴,又有點想哭。


 


「沒事,春娘,四哥在呢。」


 


他從我的懷裡接過孩子,溫柔地拍著他的後背。


 


顛簸了許久,昭兒困了,他將昭兒放進臥房的床榻,又輕輕掩上被子。


 


「四哥,我要跟周亦安和離。」


 


我抽著鼻子,嗚嗚咽咽,他如同小時候一樣,坐在臺階上,抽了兩根狗尾巴草,給我編了個小兔子。


 


「我們春娘一定受委屈了,沒事,四哥養你。」


 


「別哭了,再哭美娘子就成醜八怪了。」


 


他將草兔子遞給我,又刮了刮我的鼻子。


 


「那你怎麼打算的?」


 


「攤子的東西都在,我打算重新擺起來,總歸是門手藝,我自己也能養活昭兒。」


 


陳四並沒有問我跟周亦安間是怎麼回事,

他揉了揉我的頭,說要去廚房給我煮碗粥。


 


「現成的秋南瓜,你乖乖在這裡等著。」


 


有了親人的感覺,讓我的心裡踏實不少。


 


陳四端了粥出來,秋南瓜熬得軟綿,撒了薄薄一層砂糖,入口細軟香甜。


 


我接過來,小口小口抿著,隻覺得髒腑之間的涼氣都被驅走,卻沒注意到,門縫間有一隻血紅的眼睛盯著我。


 


南瓜渣落在唇角,陳四下意識伸出手,想要將它清理掉,卻意識到我已為人婦,又縮回去。


 


這一幕,恰恰被來尋我的周亦安看到。


 


「春娘,你帶著昭兒離家出走,就是為了和這個卑賤的男人在這兒卿卿我我嗎?」


 


8


 


他怒極,衝過來,欲扯我的袖子,被陳四攔住。


 


「有什麼事好好說,我的妹子,不是讓你隨意欺侮的。


 


我站起來,將陳四擋在身後,僵著身子與周亦安對峙。


 


「昭兒還在睡,你小點聲。」


 


周亦安咬牙,怒極反笑:「你現在知道昭兒,那你背著我和昭兒偷漢子的時候,怎麼不說孩子在睡。」


 


「周亦安,你混蛋,那是我哥哥。」


 


是我們成婚的時候,背著我上花轎的陳四哥。


 


「都是男人,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他怎麼想的。」


 


我揚起手,想要打他,可他的眼裡冒著鮮紅的血絲,整個人難得憔悴,我的心軟了。


 


「容王殿下,我求求你,放過我,放過我的孩子。」


 


我跪下來,攥住他的袍角,哀聲祈求。


 


「放過我。」


 


權貴與民女的愛情遊戲,在今天終於撕破那一層虛偽的外皮,露出裡面殘酷的現實。


 


周亦安身子一抖,

聲音有些發虛:「你知道了,我,我不是春娘,我有苦衷的。」


 


「我知道,殿下,您高高在上,我們這些小民賤若塵泥,我沒有怨,亦不敢怨,更不奢望與王府的娘娘們比肩。」


 


周亦安的解釋被我堵住。


 


我不想聽。


 


「春娘,我不是故意騙你的,隻是我太愛你,太想跟你在一起。」


 


「你當年說,要我中了榜才能來娶你,我別無他法,隻能出此下策。」


 


可我想要的,是一顆屬於我的真心。


 


是少年隻屬於我的堅定。


 


我這個人命不好,娘早逝,爹疏離,十三歲被二伯娘賣給鄰村的郝秀才成婚,還沒洞房就成了寡婦。


 


被趕回娘家的時候,我爹去世,我二伯拿走了所有的銀錢,隻留給我一座小院兒和餛飩鋪子。


 


不是沒人來到我的身邊。


 


可那些人,從沒人真的把我當做一個女人,一個妻子看過。


 


直到我救了重傷的周亦安,才知道什麼叫做比翼連枝,什麼叫做滿心滿眼。


 


盡管名義上,我是個寡婦。


 


可我和周亦安,才是人生中第一次走入婚姻。


 


「跟我回去吧,春娘,昭兒會是我的世子。」


 


他用蠻力將我圈進懷裡,聲音悶悶的。


 


「別拋棄我,我很愛你。」


 


「周亦安,你是個騙子。」


 


我搖搖頭,拒絕了他。


 


「寧為窮人妻,不為富人妾,容王殿下,世間凡俗女子,不是每個人都貪慕權貴。」


 


「窮人妻?誰的妻?是這個卑賤的男人嗎?」


 


他捏住我的下颌:「謝春娘,這話所有人都說得,唯獨隻有你不配。」


 


從院牆上飛下來的漆黑的影子,

將陳四捆得嚴嚴實實。


 


我想要尖叫,卻被周亦安打暈。


 


9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一張極其華貴的床上睜開眼睛。


 


丫鬟叫我:「謝姨娘。」


 


我的腦子暈暈的,但身為母親的天性讓我下意識找昭兒。


 


「別找了,春娘。」


 


周亦安穿了一身冰藍色對襟窄袖長衫,衣襟和袖口處用寶藍色的絲線繡著騰雲祥紋,腰掛龍佩,烏黑的頭發束起來,戴著一頂玉冠。


 


他不再掩飾自己的容王身份。


 


「孩子被奶娘帶著,很好。」


 


「這裡是容王府,春娘,安心在這裡住下。」


 


我扯了扯苦澀的嘴角:「作為你的謝姨娘嗎?」


 


「抱歉,春娘,你的身份,姨娘已經是看在生了昭兒的份上了。」


 


「那四哥呢,

你放了四哥沒有?」


 


他將我抵在牆邊,用手指撫上我的唇。


 


「春娘,不要再讓我聽見這個名字,否則我捏S他,就跟捏S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這一瞬間,我渾身透著冰寒,甚至在他的唇貼在我面上的時候,都忘記掙扎。


 


「春娘,像以前一樣,全心全意討好我。」


 


他的語氣帶著命令,動作卻更加溫柔。


 


錯了,錯了。


 


那不是討好。


 


我抬眼看著面前的周亦安,他怎能如此作踐我。


 


這還是那個,我從雪地裡撈回來,一句一句叫我姐姐的少年嗎?


 


他為什麼能用如此惡毒的話,去抹S我的三年。


 


就因為他是權貴,而我是個賤民。


 


我張嘴,想要溫順地回答一聲好。


 


這樣,

我才能保護我的孩子,討好我的夫主,從他身上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可我幾度顫抖著唇,卻依舊說不出一個字。


 


矯情,可笑。


 


我不知道自己為了自己該S的自尊在堅持著什麼。


 


我出身貧困,我命運多舛。


 


我嫉妒,小心眼,粗鄙,庸俗,甚至連曾經引以為傲的美貌,都因為時間的衝刷變得寡淡。


 


可我就是說不出討好的話。


 


「春娘,等我,等事情塵埃落定,我會給你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