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臨近婚禮,男友又一次要求我推遲婚期。


 


算上這次,已經是第三回了。


 


他解釋道:「最近律所事務多,你多體諒。」


 


他不知道,他給初戀寄出的那封信。


 


因為地址原因被退回了,現在正在我手上。


 


信上,他說:【人生各有各的耿耿於懷。】


 


他說:【年少時的愛意我從未忘記。】


 


他說:【如果你願意,回來吧,我等你。】


 


我沒哭沒鬧,放下信,取消婚禮。


 


買了一張飛往山區的機票。


 


那裡,也有我的皎白月光。


 


1


 


小寒過後,京州的溫度降到了零下。


 


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潮自北向南一路侵襲,把湿冷空氣凝結成了層層霜花。


 


接到陸瀟電話時,我正從電梯裡出來往家走。


 


他的聲音淡淡的,帶著幾分不在意:


 


「一月底的婚禮取消,婚期再往後推推。」


 


我沉默幾秒,沒搭腔。


 


算上這次,這已經是他第三回推遲婚期了。


 


也許是見我沒說話,陸瀟頓了頓。


 


接著輕聲解釋道:「最近律所事務多,太忙了,你多體諒。」


 


像是在安撫。


 


不等我開口,電話那頭遙遙地傳來詢問,問他是否有時間參加會議。


 


他應了一聲,丟下一句:「我先開會,婚禮的事情你處理吧,辛苦了。」掛了電話。


 


言盡於此,這事兒就算是拍板敲定了。


 


大概因為職業的原因。


 


陸瀟的性子一直都是這樣。


 


冷靜自持,幹脆利落。


 


和他戀愛三年,沒見過他有情緒波動的時候。


 


就連結婚這事兒也不見他有半點緊張和期待。


 


我呼出一口濁氣,想著。


 


也許這就是頂尖律師吧,對什麼事情都波瀾不驚遊刃有餘的。


 


等我走出幾步,抬頭就看見一個穿著綠色衣服的快遞小哥正拿著什麼東西站在門口。


 


「你好,有什麼事嗎?」我站住腳步問道。


 


「啊,你好,我是郵局的。


 


「那個,陸瀟先生一個月前在我們這裡寄出了一封發往英國的信,地址有些問題被退回了,我給他打過電話,沒打通。」


 


他撓撓頭,邊說邊把手裡的東西遞了過來。


 


我伸手接過,說了聲謝謝。


 


見任務完成小哥轉身進了電梯。


 


片刻後,我關上門坐在了沙發上。


 


翻看著手裡這封帶有航空標志的國際信件。


 


薄薄的,沒什麼重量。


 


信封右下角寫著收件人姓名和具體地址。


 


是陸瀟手寫的英文,一筆一畫很是清雋。


 


我辨認了幾秒,突然愣住了。


 


【收信地址:英國倫敦威斯敏斯特市皮卡迪利街 155 號西棟二層 0201 室。


 


【收信人:柳喻。】


 


——陸瀟的初戀女友。


 


我頓了頓,沒怎麼猶豫就把信拆了。


 


等我快速地閱過一遍後。


 


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連指尖都有些發涼。


 


薄薄的信封裡頭,滿滿當當的兩頁信紙。


 


一字一句,全是陸瀟隱秘又難言的情意。


 


他說:【阿喻,人生各有各的耿耿於懷,對你,我還是無法釋懷。】


 


他說:【年少時的愛意那般熱烈赤誠,

其實,我從未忘記。】


 


他說:【臨近婚禮,我才知道什麼叫做,如果不是和你,那是誰都可以。】


 


信紙上點點滴滴,寫滿了他們在異國他鄉相互溫暖相互照顧的那些年。


 


那些他從未在我面前顯露過的情緒波動,盡數附在了這封信裡。


 


信的最後,陸瀟留下一句:


 


【如果你願意,回來吧,我等你。


 


【如果你不願意,我就等到你願意。】


 


我兩眼猛地一黑,太陽穴隱隱脹痛起來。


 


直至此刻,我總算知道。


 


他三次推遲婚期,真正的原因。


 


2


 


我枯坐在沙發上,陷入了回憶裡。


 


我和陸瀟是自由戀愛。


 


那時他剛從英國留學回來。


 


雖然學歷高,可律師這一行吃的是資歷背景。


 


沒人領路隻能從實習助理做起。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他時。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襯衫,不算貴重的西服上沒有半點褶皺,一看就知道是熨了又熨。


 


渾身上下的打扮不超過兩千塊,偏偏袖扣是萬寶龍的經典款,兩粒加起來小一萬了。


 


我猜,應該是別人送給他的。


 


因為,我也曾送出去過,這樣的一對袖扣。


 


隔著會議室的玻璃,我看見他挽起袖子。


 


精瘦的手臂是健康的小麥色,他彎著腰仔細地用半塊百潔布擦拭著十來米的會議桌。


 


邊邊角角都不肯放過。


 


隻一眼,我竟然有些恍神。


 


後來,我和他相識相知相戀,這一切在我的刻意促進下顯得水到渠成。


 


他很努力也很有拼勁,

幾乎是用盡全力往上爬。


 


短短三年,已經從實習助理搖身一變成了授薪合伙人。


 


不出意外,再給他幾年時間,他就能開自己的律所了。


 


我很喜歡他,尤其喜歡他那雙眼睛。


 


清冷,堅韌。


 


這三年,我幾乎是片刻不停地圍著他轉。


 


幹淨整潔的屋子,妥帖熨燙的衣物,冒著熱氣的菜餚,隻要是他的需求,我無一不做到最好。


 


而他也逐漸習慣了我的照顧,溫存時會忍不住黏住我說:「黎星,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我看著他的眉眼,想著,也許,這就是命。


 


隻是即便如此,他也從未提過要娶我的事情。


 


直到去年十月,他生日那天。


 


我聽說峨眉山華藏寺求事業很靈。


 


我立刻飛到天府,

連夜上山,隻為在第一縷日出金光迸裂時進到廟裡給他求一支上上籤。


 


從京州到天府,從山腳到山頂。


 


連著十三四個小時的奔程,我早已精疲力竭。


 


下山時一個沒注意從臺階上摔了下來。


 


等他趕到醫院,我臉色寡白,手心裡的上上籤早已被疼出來的冷汗浸透。


 


可看見他,我還是擠出一點笑意,盯著他的眼睛說:「祝你,直上青雲……陸瀟。」


 


說完我就迷迷糊糊地昏了過去,隻依稀聽見他聲音顫抖,握住我的手問:


 


「太傻了,為什麼這麼傻?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我出院那天,他向我求婚了。


 


我想,他應該也是喜歡我的。


 


隻是我沒想到。


 


原來這些年,他一直都在等柳喻。


 


甚至為了她能收到這封信。


 


為了那一絲她會回來的可能性。


 


三次推遲我們的婚期。


 


他對我的喜歡遠不及真愛半分。


 


這一秒,我突然感覺有些累了。


 


3


 


幾分鍾後,我從B險櫃裡拿出了一本相冊。


 


裡面裝滿了我刻意忽視卻又無法忘記的過去。


 


我一頁一頁地翻動著。


 


心髒不受控制地緊縮起來。


 


第一張,幹癟的土地,滿山雜草,溝壑村落。


 


第二張,女孩樸素的笑臉,對著鏡頭羞澀又好奇,粗糙的掌心裡放著鮮紅野果,酸中透著一絲絲微甜。


 


第三張,青色的煙雨烏山,簡陋的紅磚白牆。


 


碩大一行黑字——【螢火雖微,亦能燎原。


 


那一道道嫋嫋炊煙隨風而盤旋,越過歲月厚重的阻隔,撲面而來。


 


而我泣不成聲,痛得快要S去。


 


陸瀟那些難以忘懷的年少時光。


 


誰又沒有經歷過呢。


 


……


 


第二天一早。


 


我的眼睛腫得像是掛了兩顆燈籠,好在心情已經平復了許多。


 


我想跟陸瀟聊聊,卻不想一周過去了,他不僅沒回家。


 


甚至連一通電話、一條短信都沒有。


 


我想了想,幹脆主動去律所找他。


 


臨出發前卻收到了婚紗館負責人發的消息:


 


【江小姐,陸先生帶著另外一位女士正在店裡試您定下的那套婚紗,說是想換一套,但是您之前說過隻要這一套,是有什麼特殊情況嗎?】


 


我愣了愣,

有些沒反應過來。


 


什麼叫做,陸瀟帶著另外一位女士,正在店裡試我那套婚紗?


 


我的太陽穴又隱隱作痛起來。


 


幾秒後心裡有了猜測。


 


隻是這猜測實在太過荒謬。


 


我指尖翻飛,回道:【我現在過去。】


 


半個小時後,婚紗館。


 


我推門走進,抬眼就看見了陸瀟略帶幾分驚豔的眼神。


 


他眼裡的光像湖面泛起的漣漪一樣圈圈蕩開。


 


盡數落在了對面的女人身上。


 


隻一秒我就確認了,她就是柳喻。


 


陸瀟的初戀女友。


 


我猜得沒錯。


 


命運的齒輪不停地轉動著,即便那封信沒寄出去,柳喻還是回國了。


 


我沒有直接衝上去,而是悄無聲息地拐了個彎。


 


隱在其他婚紗後面,

沒讓人發現。


 


掃了一圈我看見柳喻旁邊還圍著幾人,都是陸瀟的朋友,顯然和她也很熟稔。


 


其中一人笑著說:「阿喻,我們都以為你不會回來呢。」


 


「是啊,你都這麼久沒回國了,這次回來不會是來搶婚的吧?」


 


柳喻笑了笑,伸手挽住了陸瀟的胳膊說:「陸瀟結婚我肯定要回來看看呀,不得替他把把關,誰知道他要娶得是個什麼東西,哎呀,什麼搶婚不搶婚的,是我的就是我的,不需要搶,別人想搶也搶不走。」


 


她話裡有話,那幾人悄悄對視了一眼,都有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思。


 


「也是,你們在英國那幾年,異國他鄉的,就你們兩人相互依靠,這感情可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不過你別說,阿喻,陸哥對你可真好,聽見你說想試一下婚紗,馬上就帶你來了,

還怕你一個人無聊,把我們也叫上了。」


 


聽著他們的話,我忍不住想著。


 


原來陸瀟,是這麼貼心的人啊。


 


接著,她們又問起她這些年的慈善事業。


 


鏡子裡,柳喻搖晃著裙擺,笑容燦爛地說:「女首善何薔你們知道吧,那年她豪捐 1500 萬拯救瀕危動物的活動我也參加了。


 


「還有這幾年大家一直在討論的街頭流浪者慈善機構,去年特地邀請我去做志願者呢。


 


「前段時間,那個中英白血病患者【配捐】的項目,從京州到英國,我從頭跟到了尾,太可憐了那些病人,能幫就幫一下吧。」


 


她漫不經心地說著。


 


其他人聽完都嘖嘖稱贊:「這也太厲害了,聽說那個流浪者慈善機構有很多大佬都在關注。」


 


「是啊,阿喻,你也太棒了,

隻有你這麼善良的女孩,才會主動去做這麼多慈善活動,太了不起了。」


 


她笑了笑,像是有些感慨地說:「既然我有這個能力,當然要多去幫助那些有需要的人,不像有的人,花著陸瀟辛苦掙來的錢,奢靡至上,簡直讓人惡心。」


 


即便我人不在,她也沒忘踩我幾腳。


 


幾秒後,她眼神一轉,湊近了陸瀟問:「說實話,我和你女朋友,你覺得誰更好?」


 


4


 


陸瀟沒說話。


 


她卻頗有幾分不依不饒的意思。


 


纏著鬧著就差整個人撲進他的懷裡。


 


撒嬌扮痴地追問著:「你說呀,誰更好?或者,你說,你更喜歡誰?」


 


我聽不下去了,幹脆抬腳走了出去。


 


聽見動靜,陸瀟抬頭看了一眼,看見是我,眉頭倏地一下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