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走出高考考場的瞬間,我被人搶佔了身體。


 


她挽住我父母的手,接過了我竹馬獻上的玫瑰。


 


她理所應當的佔據了我前半生,奪走了我拼盡全力獲得的一切。


 


而當我拖著她原本油膩肥胖的身體再度矗立於人前,揭開她的換身大戲時,


 


我在她錯愕驚恐的眼神中,勾唇輕笑:


 


「做了這麼久的美夢也該醒了,赝品。」


 


1.


 


我站在烈陽下,看著她用著我的臉,開心的挽著父母的手。


 


滿臉歡喜的接過和我竹馬精心準備的一大捧玫瑰。


 


身上刺鼻的廉價香水味隨之衝上我的腦海。


 


我眼睛忍不住有些發澀,幾乎要落下淚來。


 


我想衝上去和他們說,我才是真的路琳,卻被早早在旁邊守好的保鏢一把推開。


 


他們警惕的看著我,

絕不允許我靠近分毫。


 


我隻能無措的看著他們踏上那輛熟悉的保時捷。


 


車緩緩啟動,眼看就要遠去。


 


對著唯一還站在車外,長相俊逸的男人,我幾乎是尖叫出聲,「沈聲,我才是路琳!」


 


他愣了一下,頭都沒有回一下,把女孩將要伸出窗外的頭輕輕推了回去,言行浸滿寵溺。


 


「小寶,不要把頭伸出來,很危險。」


 


他不信我。


 


我自嘲的笑了下,也是,誰會相信呢。


 


大抵都覺得我是個瘋子吧。


 


這一切都太過荒謬不堪了。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從口袋中摸索出一部像是有些年頭老舊的老人機。


 


果然。


 


信息裡的第一條和我接到的一樣。


 


6.8 下午六點,

人生置換企劃開始。


 


參與人:林路,路琳。


 


我握緊了手機,眼裡滿是不甘。


 


我從未參加過這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破企劃。


 


2.


 


我在考場外的樹蔭下抱腿坐了好久。


 


久到人流走空,太陽西沉。


 


我想起身,腿卻發麻,狼狽的跌倒在地。


 


我想找個路人問路。


 


話還沒問出口,路過的小孩就哭叫著跑開,像是極為恐懼。


 


我呆愣在原地。


 


我猛地發現,我不知道林路家在哪裡,在這個本該是我人生最歡欣的時刻,我竟然無處可去。


 


我像個遊魂一樣遊蕩,不知不覺走到了市中心的廣場。


 


巨大的 led 屏。


 


上面恰好放映著」路琳"的畢業晚會。


 


在路人豔羨的眼神和呼喊中,

高臺中央,王子和公主吻在一起。


 


我看著屏幕上拉近的沈聲的側臉。


 


胃中泛上一陣陣惡心。


 


太惡心了。


 


惡心的令人作嘔。


 


搶走別人人生的小偷,竟然可以這麼的耀武揚威嗎?


 


我扶著牆,連連幹嘔,什麼都沒有嘔出來。


 


一隻手突兀攥住了我的手腕。


 


一張有些熟悉的臉闖進我的眼睛。


 


染著一頭S馬特造型,化著濃烈煙燻妝的男生粗啞著聲音,」路。。」


 


他頓了下,手緩緩松開,」林路,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擺擺手,想要從一旁離開。


 


卻被他再度攔住,我不禁有些氣惱,」我不是林路!不要再跟著我了。」


 


他沉默了一瞬,又緊緊跟上來。


 


「林……你怎麼不回家,

你家裡人都很著急。」


 


他硬是要追著我,好聲好氣的送進了林路家門口那條滿是青苔,泛著酸氣的街道。


 


我問他。是喜歡林路嗎?


 


他摸了摸頭發,又像是觸電一樣縮回手,露出一個苦笑。


 


「算是吧。」


 


好敷衍的回答。


 


但踏進房門,空無一人的房間。


 


雜亂堆在地上的衣物,說不上髒,隻能說是亂。


 


我小心翼翼踏過衣物堆,卻還是被延伸出的不知什麼東西絆倒。


 


我狼狽的倒在地上,內心的躁動更甚。


 


從前我的房間永遠保持整潔,別說絆倒我的異物,一根頭發絲都難以看見。


 


我氣憤的抓起那個絆倒我的東西。


 


是一把碎了角,有些破損的鏡子,鏡子把手尾端還掉漆,顯出油漆之下的鐵繡。


 


我終於看清了現今自己的樣子,也好像明白了少年猶豫的原因。


 


肥胖的發膩的身軀和那因為流淚花掉的可怖妝容。


 


像個厲鬼一樣。


 


鏡子下方寫著一行小字。


 


希望你能喜歡我的禮物。


 


落款人:林路。


 


她是故意的。


 


我的力氣大到本就脆弱的鏡子破裂開來。


 


露出的鋒利鏡片刺傷了我的手。


 


鮮血流出,我恍然從混沌中醒來。


 


我餓了。


 


3.


 


在這個勉強算作是家的地方。


 


我想找些吃的。


 


這裡沒有隨時回應的廚師,殷勤的管家。


 


更沒有空運的食材,和任何時候都是滾燙的食物。


 


我翻遍冰箱隻找到幾個凍得梆硬的饅頭,

和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剩飯剩菜。


 


冷氣攀附上我的手臂。


 


我顫顫巍巍的把饅頭揣進了懷裡,閉上眼睛想要勉強自己咬下。


 


臉頰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饅頭掉在地上,我也倒在地上,眼前金星一片。


 


「你個不知感恩的白眼狼!」那聲音的主人還在往我身上招呼著,嘴裡咒罵不斷,」連高考都不去考!還敢偷拿東西吃!」


 


我感覺到頭發被人大力揪起,整個人被狠狠砸倒在地。


 


口齒間都是彌漫的鐵鏽味。


 


痛,好痛……


 


失去意識前,那扇本來就不甚牢固的門好像被人撞開了。


 


有誰在叫我。


 


「小寶,小寶……」


 


是你嗎?沈聲。


 


一旁的電視聲也明顯了許多,我側過臉,濃重的紅色中,身穿白色西裝的少年單膝下跪。


 


「小寶,嫁給我吧!」


 


意識陷入混沌,少女明亮欣喜的聲音執著的衝入我的腦海。


 


「好!」


 


好你個頭!


 


我費勁全力,做出此生最違背淑女禮儀的事。


 


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豎起一根中指。


 


鏡頭掃過那張洋洋得意的臉。


 


我擦去嘴角溢出的血絲,從地上爬起。


 


猩紅的掌心按在鏡子上。


 


鏡子裡的女孩頭發凌亂,若說電視裡的女孩是星辰,我就是一灘爛泥。


 


我想。


 


我還有機會的。


 


我可以復讀。


 


小偷,隻能是小偷。


 


即使穿上了綴滿星星的裙子,

那又怎樣?


 


那是赝品。


 


5.


 


夢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


 


那個自稱林路媽媽的女人強硬的驚人。


 


她怒罵著,把房門緊鎖,要我在這一方狹小天地中永不得出。


 


「還想復讀,想著上大學好逃離我是吧!」她順手推倒一堆碗筷,劈裡啪啦掉落在地上。


 


濺起的碎片劃破了我的腿。


 


「林路,我告訴你,你做夢!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她尖利的聲音大的驚人,像是要劃破我的耳膜,」我給你找了一門親事,人家能給八萬八彩禮,就你這個樣子,還想著山雞變鳳凰!」


 


我躲進房間,想把屋門反鎖,卻被她追進來。


 


我被按倒在地,頭發再度被揪起,那般熟悉。


 


「真是翅膀硬了!也不看你是個什麼貨色!


 


她坐在我身上,手發狠的拍打著,身上各處都泛著疼痛。


 


我的臉被迫仰起,我看著她臉上糊開的豔色的口紅,費勁全力扯出個笑來。


 


她好像更生氣了,「不會還等著有人來救你吧,我跟你說!做夢!」


 


我被重重砸到在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順著頭流了下來。


 


門再度被踹開,一堆穿著警服的人在她的不堪入耳的辱罵聲中把她按倒在地。


 


我被帶進了警局。


 


我默默按滅了老人機的屏幕。


 


通話記錄裡 110 三個數字一閃而過。


 


我告訴給我上藥的女警,我想要一個人住,我不想再和監護人呆在一起。


 


女警憐惜的看著我。


 


「你這孩子,還沒放棄這個念頭呢?」


 


我的餘光掃到,一旁敞開的記錄本上,

林路的名字足足出現了五次之多。


 


她摸摸我的頭,手溫熱,我的血液卻像是一瞬間冷了下來。


 


「再忍忍吧,再等一個星期,你就成年了。」


 


我木木的跟著重復,」一個星期?」


 


旁邊那個我應該稱作」媽媽」的人笑得滿臉猙獰。


 


女警臉上幾絲不忍閃過。


 


她說」是。」


 


我捂住了臉。


 


蓋住那絲笑意,和頭上不斷滲出的血珠。


 


倒下之前,一個聲音傳來。


 


「監禁七天。」


 


剛剛好。


 


4.


 


再醒來,我呆在一個狹小的房間,像是某種小診所。


 


床邊坐著一個頗為熟悉的身影。


 


我恍然間,差點以為是一直陪伴我長大的家庭醫生。


 


我的視線清晰起來。


 


熟悉的五彩繽紛的S馬特造型,隻是卸下了煙燻妝。


 


他好像已經等的睡著了,我不說話,隻是盯著他看。


 


五官有些模糊,頭發擋住了眼睛。


 


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我想要伸手扒開那礙眼的頭發,卻被他攥住了手腕,」醒了?」我有些心虛的別開視線。


 


一個老大爺推門而入,」小滿啊,你的小女朋友咋樣了?」語氣中滿是挪揄。


 


「她不是。」」我不是他的女朋友!」兩句話幾乎是同時出口。


 


老大爺愣了一下,又笑了出來,你們小情侶啊,就是愛鬧別扭。」


 


少年張了張嘴,又再度合上,像是怕我不滿。


 


我沒有再接話。


 


旁人打心底不信的事情,再怎麼解釋都是沒有用的。


 


昨天的我,已經深刻的認識到了這一點。


 


老大爺是個好人,絮絮叨叨了一堆注意事項,開了一堆中藥,讓我回去好生調養身子。


 


「別以為自己年輕,就這麼造作自己,等你們到了我這個年紀……」


 


「噓」少年拉著我的手,提著藥,趁著老大爺背身長篇大論的時候,把我拉出了診所。


 


老大爺渾然不覺,還在滔滔不絕的講著。


 


我們一路奔逃到幾十米外的牆根下,笑得直不起身來。


 


像是想到了什麼,我轉身問身旁彎著身體不斷喘氣的少年。


 


「我們是不是沒有付錢?」


 


」付了。」他像是有些累,說話也慢吞吞,小聲的聽不見。


 


我湊過去聽,


 


」算你欠我的。」


 


他抬起頭來,頭發被漢湿,盡數被撩到腦後。


 


那一刻,

陽光打下來。


 


我好像終於窺見了一絲光亮。


 


廣場上的 led 屏還在孜孜不倦的放著那場盛大的畢業晚會。


 


鏡頭一閃,那桌上擺滿了各個大學的邀請貼。


 


真好啊,不是嗎?


 


林路,你就這樣輕易的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那我呢?


 


我轉身面前人珍重宣布,我想復讀。


 


我要重新高考。


 


我會重新擁有我本該獲得的一切。


 


少年看著我,靜默片刻,點頭應答,「好。」


 


那一天,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季小滿。


 


和林路這個名字的敷衍程度不相上下。


 


5。


 


我收拾東西,從林路家離開。


 


走前還有兩件事要幹。


 


一件事,衝著鏡子整塊敲碎後露出的小型監聽器大喊大叫。


 


發泄著這幾日來的滿滿怒氣。


 


那監聽器很快在我手中冒起了黑煙。


 


我有些訝異。


 


還蠻高級,可以遠程銷毀。


 


另一件事。


 


猶豫再三,我握著林路的身份證,敲響了胡同盡頭的門。


 


對著開門滿臉困惑的白發老人,話語在我的喉嚨裡轉了幾個彎,說不出來。


 


她溫和的等待著,上下打量,隨後欣喜的抓住我的手。


 


「路路,是你來看外婆了嗎!」


 


眼裡滿是純粹的喜悅。


 


「路路,是不是你媽媽不讓你上學!外婆供你。」老人急切的說著,「要是不嫌棄,可以住在外婆這裡,外婆都有空的!」


 


看我不說話。


 


眼前的人瞬間變得局促起來,她把手往身上擦了幾下,「怎麼不說話,

是不舒服嗎路路?」


 


我有些愣怔,隻是搖搖頭。


 


「我沒事,」那兩個字被我小小聲吐出,「外婆。」


 


老人徹底高興起來了。


 


「她進警局了。」我有些不忍。


 


兩天之前,我才剛把眼前人的女兒送進局子。


 


老人愣了一下,握著我手臂的手緊了一分。


 


「那是她咎由自取!」


 


老人不願多說。


 


她隻是一再許諾我,給她一個補償我的機會。


 


她會供我上學。


 


在她懇求的眼睛裡,我輕輕點頭,「好。」


 


眼前人,看起來孤獨的太久太久了。


 


剩下的五天,是我自高考結束後過的最愜意的日子。


 


看不到那鋪天蓋地的報道。


 


有吃有睡。


 


我主動的要去幫忙,

卻被老人輕輕推開,「去學習吧,路路。」


 


老人做好一天的飯菜後就會出門,等到夜幕降臨才會回來。


 


七天之期的最後一天,老人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