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公主和我夫君緣分深厚——


 


在資善堂讀書時,她從冰冷的湖水中救出我夫君;


 


在西戎做質子時,我夫君的簫聲給她送去了希望。


 


她曾想置我於S地,我吹簫,她淚崩:


 


「原來是你!」


 


後來,我夫君投靠叛黨。


 


她故意說:「這個龜孫不聽話啊……」


 


我輕搖使臣旄節。


 


「待長公主登基,天下兒郎任您挑選!」


 


她輕笑,一把攬我入懷:


 


「他們加起來也抵不過一個你。」


 


1


 


我已經在正殿門前的碎石路上跪了一個時辰。


 


看著鮮血從膝蓋下方汩汩流出。


 


聽著整個京城的命婦們嚼舌根子:


 


「想不到黎沛寧的夫人竟敢如此張狂。


 


「長公主責罰得妙!是該給這種貨色立立規矩。」


 


今日永安長公主袁淑貞邀請京城命婦到公主府賞花。


 


幾十名命婦都在辰時之前到達,隻有我遲到了。


 


見長公主面色陰沉,我恭敬遞上請帖。


 


「長公主恕罪。臣妾見請帖上寫著巳時一刻,還特意提前了一刻鍾。」


 


長公主嗤笑:「黎夫人是覺得,本宮在冤枉你?還是在陷害你啊?」


 


我這才驚覺——


 


今日的賞花宴,分明是她針對我的鴻門宴!


 


長公主對我夫君芳心暗許的傳聞,是真的。


 


想著怎麼破局,她突然開口:


 


「黎夫人起身吧。本宮渴了,你來為本宮斟茶。」


 


我足夠小心翼翼,奈何膝蓋跪傷了,根本站不穩;


 


她又故意突然伸手,我來不及躲閃。


 


茶水瞬間將她嬌嫩白皙的手背燙紅一片。


 


「放肆!」


 


她打翻茶壺,滾燙的茶水直潑我左肩。


 


仿佛瞬間被扒掉一層皮。


 


當著一幹命婦,她用手中的團扇撩撥我的衣襟。


 


「呦,衣服湿了?那就脫下來吧。」


 


2


 


永安長公主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是因為她是大燕的功臣。


 


七年前,大燕大敗西戎,長公主被送到西戎為質,受盡折磨。


 


接回長公主後,當今陛下感念皇姐的犧牲,事事縱容她。


 


本性再純良的人,跌落谷底又被捧回高位,都會扭曲本性。


 


更何況,她打心眼兒裡認為我配不上黎沛寧。


 


黎沛寧是鴻胪寺少卿黎兆年之子,

曾和長公主一同在資善堂讀書;


 


如今又憑一篇《徭役論》登上新科狀元,前程似錦;


 


更別提他玉樹臨風,風度翩翩,兼濟天下。


 


她不能理解,我一個婢女僅憑姿色就奪走了本該屬於她的驸馬。


 


此時此刻,長公主語氣慵懶,卻令人更加惶恐。


 


「聽說你是黎大人府上最有姿色的丫鬟,幾年前趁著黎大人情竇初開,慫恿他與你苟且。


 


「黎家人是有多蠢,才抬你個賤婢做正妻?


 


「本宮今日非要見識見識你的玉骨冰肌!」


 


我環視全場女眷,她們看似不屑,眼中又都透露著一絲期待。


 


罷了。


 


君命臣S,臣不得不S。


 


何況,她曾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脫掉上半身的衣服,隻保留一件肚兜,

露出滿背凍瘡;


 


和方才燙傷的痕跡疊加來看,更加觸目驚心。


 


命婦們發出此起彼伏的低呼。


 


「閉嘴!」長公主忽然怒喝,「今日之事誰敢向外透露半個字,別怪本宮割了她的舌頭!」


 


她捏起我的手腕,把我拽進內殿,隨手拿起一件綾羅綢緞親手為我裹上。


 


她的動作比過去粗暴太多了,邊裹邊恨恨地說:


 


「痛嗎?你有本宮痛嗎?本宮在西戎那七年遭受著非人的折磨!是重返大燕、嫁給黎沛寧的信念支撐我活下來。


 


「在資善堂讀書時,我救過他性命;我在西戎那幾年,黎沛寧的簫聲給我送去了希望……


 


「可你,卻在本宮為國受難時搶了和本宮緣分深厚的驸馬!仇幻,你等著!」


 


我並不懼怕,隻是哀婉地看著她——


 


多年以前,

永安待我溫柔極了。


 


3


 


八歲那年,我爹思來想去,決定把我送去資善堂。


 


那裡是專門為皇子與朝廷重臣之子設立的學堂。


 


我年紀最小,又在演武場上出盡洋相,沒有人把我放在眼裡。


 


可當我提起筆墨,一篇策論令太傅贊不絕口後,他們看我的眼神就變得怪瘆人的。


 


梁相國在朝堂上和爹分庭抗禮,他家嫡長子梁謹廉就把我推進荷花池。


 


太子被一群高門貴胄捧在中央,高聲嬉笑:


 


「你們猜這小子多久能沉下去?猜對了本太子有賞!」


 


四皇子素來是個謙謙君子,從始至終都隻在冷眼旁觀。


 


冬天還未結冰的湖水最是冰冷刺骨。


 


我不會凫水,驟然被扔進去,我直接抽筋嗆水了。


 


「沉!

沉!快點沉!」嬉笑聲不絕於耳。


 


沉下水面窒息之前,被人一把撈起。


 


是先帝最寵愛的永安公主袁淑貞!


 


公主時常跟隨先帝出徵,身形比他們都高挑,還比我大五歲。


 


「別亂動,先到我宮裡換身衣服。」


 


她抱我上岸的一瞬,就輕柔地把朱紅的大氅裹在我的身上。


 


我乖乖窩在她有力的臂彎裡,小聲啜泣起來。


 


「不許哭!」


 


她輕喝,隨手揩掉我的淚,把我摟得更緊,加快腳步。


 


進入昭臺殿,她連忙屏退左右。


 


「好了好了,現在可以哭了。」


 


所有的委屈頃刻決堤。


 


公主一邊輕拍我的後背一邊安慰我:


 


「那群蠢貨寫不出沛寧阿弟的文章,妒忌罷了。」


 


說著,

她拿出團扇輕點我額頭,逗得我咯咯直笑。


 


「明日還敢進學堂嗎?」她忽然正色發問。


 


能和太傅共論國策是難得的機遇,我決不輕言放棄;


 


可遭此欺辱……


 


我打了個寒戰。


 


她一把攬我入懷,低聲哄著,給了我莫大的勇氣。


 


終於,我擦掉眼淚,抬頭看向永安公主,帶著哭腔回答:


 


「安姐姐在,寧寧就敢!


 


「寧寧還要寫出更精彩的策論,氣S他們!」


 


我不喜歡她的名字「淑貞」,卻喜歡她的封號——


 


和我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安寧」。


 


永安欣慰,幫我脫下大氅,打算幫我換身幹淨衣服。


 


我緊緊攥住衣襟,小臉漲得通紅,

淚水再次打起轉來。


 


「寧寧這是害羞了?」


 


不等我回答,她笑彎了眼,出門前又拿團扇輕拍我的面頰。


 


「那你自己換,要幫忙就喊姐姐。」


 


還貼心地為我拉上床帷。


 


嚇S我了!


 


若被永安公主發現我是女兒身,那可是欺君大罪!


 


而我夫君正是鑽了這個空子,才在先帝駕崩後頂替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


 


4


 


回到家裡,天色已經很晚了。


 


我的夫君正手捧一杯溫熱的羊乳,在黎府門口等我。


 


「才新制的衣裳怎麼這樣了?是不是長公主故意當眾為難你了?」


 


我擺了擺手:


 


「不過是小女子家的玩意兒罷了,不值一提。」


 


「豈有此理!明日面聖,我非參她一本不可!

」我夫君緊張地握住我的手,一臉氣惱。


 


我盯著他片刻,才道:


 


「夫君這一路走得格外辛苦,不要因小失大。」


 


「夫人受委屈了,你先忍忍。」他遞上羊乳,看著我喝下。


 


隨後低聲說,「等我用你的身份為你家成功翻案,咱們就去雲遊四海,隱姓埋名過普通日子。」


 


我夫君到底疼我,知道我在邊陲喝慣了熱羊乳,每晚都親手給我備下。


 


我緩緩喝下羊乳。


 


表面不置可否,內心卻在冷笑——


 


他怎會放下好不容易偷來的尊貴身份,再回到「泥潭」之中呢?


 


「夫君,」我把見底的空杯子交還給他,「我信你。」


 


若不信你,我該如何及時獲取朝中的「第一手」消息?


 


5


 


我這所謂的夫君本名任德。


 


他們全家人快餓S在邊陲之際,是我爹黎兆年救了他們一家三口,又帶他們回黎府,給了每人一份活計。


 


那時距離我發生落水之事才不到半年。


 


爹吩咐:


 


「任德,日後你便是沛寧公子的護衛,陪他進出資善堂。」


 


我女扮男裝多年,跟著太傅學了不少本事;


 


又跟著父親出使多地遊說,積攢了不少聲望。


 


可先帝駕崩後,西戎來犯。


 


我軍兵敗,三萬俘虜被扣留,爹奉當今陛下之命帶我出使西戎。


 


剛和西戎可汗達成一致,卻不知怎麼的,西戎可汗突然變卦。


 


並揚言還要我大燕五座城池——


 


「除非燕國獻上一名皇親貴胄做質子!」


 


陛下是同時收到爹的喜報和敵方密報的,

龍顏大怒,以欺君罪名派人捉拿我爹。


 


爹命我喬裝打扮,帶著任德暫避風頭,等他洗清冤屈;


 


他正值壯年,卻莫名其妙病逝在扣押回京的路上。


 


我和任德流浪數年,直到去年京中傳來消息:


 


黎兆年罪不至S;其子黎沛寧有機會接替父職。


 


任德少年時就對策論有所心得,這些年又堅持苦讀,等待科舉機會。


 


他早知我是女子,執起我手,含情脈脈:


 


「沛寧,科考須驗身。我有一計,隻是必須頂替你的身份。


 


「往後餘生,我守護你;血海深仇,我幫你報!」


 


好消息:我可以真身示人了。


 


壞消息:他成了「黎沛寧」,而我改叫「仇幻」。


 


對外,我反倒成了黎府曾經的丫鬟。


 


6


 


「對不住夫人,

黎兆年大人的冤案,暫時還得不到有價值的線索。」


 


我適時端上一盞茶。


 


「慢慢來。既是冤案,證據早晚浮出水面。」


 


任德有些煩躁,揉了揉太陽穴:


 


「夫人等得,我等不得。」


 


十日後,我上街置辦家用,沿途聽見說書人繪聲繪色地講著:


 


「這位黎沛寧大人出身名門,又是新科狀元;


 


「哪怕父親生前辦事不力,陛下都不再過問,約等於無罪。


 


「既然不再是罪臣之子,又何必隻與婢女長相廝守?長公主府上自是可以隨意出入的……」


 


引來一片叫好。


 


原來這兩人是郎情妾意啊!


 


我倒要看看,這倆人究竟想怎樣。


 


這天回府後,我夫君的臉色很差。


 


細看之下,雙頰還有些紅腫。


 


「阿幻,」他用力捏住我的雙肩質問,「你當真對我毫無保留嗎?」


 


我平視他,口吻鎮靜:「夫君這話從何說起?」


 


原來,今日他去找永安長公主商議要事,不知怎的竟然得罪了她。


 


「長公主說我變了。


 


「我是為你調查你爹當年之事,萬不得已才頂替你的身份,這兩年我的內心飽受道德的摧殘。


 


「你如果還對我有所隱瞞,也太讓我失望了。」


 


呵!


 


我淡淡回敬:「夫君這兩年又是科考,又是升遷,操勞奔波,確實有些變了。人之常情,我能隱瞞什麼?」


 


半晌,他點點頭。


 


隨即和我商量起了陛下想和代國結盟的事宜。


 


我大燕國和代國是鄰國,可代國一貫信奉「遠交近攻」。


 


旁人都以為黎沛寧自幼遊歷山川、見多識廣,定能想出良策。


 


我夫君苦想數日,隻能說出「仁德為先,不宜對鄰邦用計」。


 


一群老臣紛紛稱贊;


 


隻有我知道,他是任德,卻不仁德。


 


對我夫君的說辭感到不滿的,還有一個人。


 


那就是永安長公主。


 


7


 


長公主連夜傳喚我們夫婦二人。


 


我們趕到時,公主府大殿已經被她砸得不成樣子。


 


永安長公主照著我夫君的腦袋擲來一盞酒杯,憤怒地嘶吼:


 


「黎郎啊黎郎,你為何讓本宮如此失望?!」


 


她掀翻茶幾,又轉了個圈,東搖西晃朝他走去。


 


「當年在資善堂,你和我都心懷鴻鵠之志,一心鏟除朝堂上的偽君子。


 


「虧你還放出豪言,

說什麼早晚出使各國,讓他們都甘心與大燕結盟,讓大燕再無戰火,百姓永享和樂安康……


 


「怎麼如今反倒畏畏縮縮,和那些白拿俸祿不幹事兒的老家伙沆瀣一氣?」


 


永安情緒激動,走到我面前,突然拔刀朝我刺來。


 


並未刺中,卻拿刀背抵住我的下颌。


 


「是因為沉迷溫柔鄉不能自拔了是吧?!」


 


我夫君大驚失色,腳步卻向遠處挪去:


 


「淑貞,你!快放下!要S要剐衝我來,不要為難我的夫人!」


 


一絲失望從長公主的面色一閃而過,取而代之是她陰狠的嬉笑。


 


「怎麼?黎郎心疼了?真讓本宮動容啊!」


 


她將刀背反轉,刀刃在我的面頰劃出一道血痕。


 


「一支舞的時間!」長公主松開我,

將我推進任德的懷裡。


 


「什麼?」


 


「我說,一支舞的時間!你若能想出結交代國、打擊西戎的良策,我就放過你的夫人。否則……仇幻的容顏,可就被你毀了!本宮還真好奇,若這仇幻被我劃成醜八怪,你是否還會選擇她。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