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永安長公主拿出一支簫。


她吹奏起簫來,眼神和方才判若兩人。


 


那麼柔和,那麼迷離,那麼堅忍,那麼熟悉。


 


從曲中所見,她本該是封將拜相的一代巾幗,卻被先後困在那蠻夷之地的羊圈鐵鏈上,還有這四四方方的公主府。


 


而我,又何嘗不是意難平?


 


她合著簫聲驀然飛旋,身影流轉,回首舉步。


 


哪怕歲月蹉跎,她盡力旋轉,盡力燃燒,甘如飛蛾撲火。


 


一舞盡,永安優雅地後仰身體,似要將自己託付給另一個人。


 


任德看呆了,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長公主的身後什麼也沒有。


 


眼看她即將跌倒在地,我條件反射地上前抱住她:


 


「安姐姐,寧寧來了!」


 


那簫,她教我吹過;那舞,我帶她跳過。


 


豈是誰都能輕易冒充的?


 


8


 


長公主情緒起伏激烈,昏在我懷裡。


 


昏迷前,SS掐著我的手臂。


 


我把任德晾在外殿,隻身到內殿守了她一夜。


 


【安姐姐,你守護過我多年,如今該換我護你了。】


 


遙想當初,她在荷花池救下我後,跑到先帝面前狠狠告了太子和梁相國嫡長子一狀。


 


先帝大怒,罰這倆害群之馬抄寫整部《論語》。


 


永安見我在演武場哭鼻子,一個漂亮的翻身就帶我穩穩坐在了馬背上。


 


我被她抱坐身前,嚇得吱哇亂叫;她一手牽韁繩,一手緊擁著我。


 


帶我跑了幾日後,演武場的師傅都對我刮目相看。


 


「寧寧喜靜,那就學門樂器,」她像變戲法一般掏出一支簫送給我,「姐姐教你,包會!」


 


娘親早逝,

從我懂事起,就和爹相依為命。


 


「巧了,」她撫摸著我的腦袋,「姐姐的母妃也過世了……」


 


小時候我懵懵懂懂,隻覺得永安姐姐像娘親。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見過永安。


 


彼時我已經敢和四皇子對視:


 


「請教四殿下,永安姐姐怎麼不來資善堂了?」


 


四皇子仍舊一臉淡漠,仿佛提及之人不是他的同胞親妹。


 


「淑貞又隨父皇出徵了。」


 


沒有她的資善堂無趣得很。


 


我便也帶任德跟著爹出使各地,私心想著哪日能偶遇永安。


 


可任德一路陪我說說笑笑,衝淡了我的思念之情。


 


偶爾也會幫我打聽永安的消息——


 


永安在平定東胡一戰中擔任前鋒;


 


先帝有意封永安為「護國公主」,卻突然擱置了;


 


永安在等我加冠,想和我成親,爹上書婉拒了。


 


再見到永安時,我和她都成了沒有爹娘的孩子。


 


9


 


當時她隻身前往西戎為質,換取了三萬俘虜活命。


 


我那時帶著任德喬裝打扮逃命,卻在西戎一處偏僻的羊圈見到了被镣銬纏身的她!


 


聽到闊別依舊的簫聲,她認出了我,喜極而泣:


 


「黎郎,黎郎,你快點長大,帶我回家!


 


「他們不把我當人,高興了就拿鞭子抽著我跳舞,不高興就把我鎖在這苦寒之地,還不給我飯吃……」


 


我恨極了,卻無能為力。


 


隻能在街頭吹簫更賣力些,好多換些吃食趁戎狄不備給她送去。


 


她會為我準備新鮮的羊乳,

燒火加熱後喝下肚暖身子。


 


無數個夜晚,我聽她哭訴,給她吹簫,陪她跳一支專屬我倆的舞。


 


兩年前,成王也就是當年的四皇子,和西戎首領談妥,帶了永安回京。


 


而任德自信跟隨我多年,對我和永安的細節了如指掌,才確信可以取代我。


 


他覺得自己一直在我身邊委曲求全,如今的一切是他應得的。


 


即使他在我面前永遠裝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清高姿態:


 


「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要報答黎家的恩情!」


 


殊不知,我爹的驟然離世讓我不得不多留個心眼——


 


永安之前幾次,任德恐怕一次也沒接住。


 


10


 


「啪!」


 


長公主一睜眼便扇了我一記耳光。


 


臉上才初愈的傷痕又沁出了血珠。


 


永安氣喘得急:「又來一個冒牌貨!就憑你,也配冒充我的寧寧!」


 


她舉起團扇砸向我,被我穩穩接住。


 


任德既然能獲得長公主短暫的信任,必然用他知道的往事向她證明過。


 


任德有一處破綻,就是僅把目光鎖定在燕國,並不了解如何結交外邦。


 


「一支舞的時間已過,您該聽聽良策。」


 


我不疾不徐,將團扇雙手歸還。


 


誠然,代國緊鄰我大燕,離西戎確實尚有距離;


 


而且代國見西戎強盛,願與之結盟,常年資助西戎糧草與細軟,暫時感受不到唇亡齒寒。


 


「可代國每年要折損大量兵馬運輸物資,還要提防沿途被代國、燕國的山賊洗劫,勞民傷財不說,還有礙本國的發展。


 


「代國雖小,也是塊肥肉。一旦外敵入侵,

中間隔著咱們燕國,西戎的援兵也不能及時趕到,實屬本末倒置。」


 


長公主輕搖團扇。


 


「有意思,比你夫君強。你想怎麼做?」


 


我以臣子禮節跪拜:


 


「請長公主準許微臣以黎沛寧大人的身份出使代國,並由成王殿下的部下護送。」


 


「什麼檔次?也配用皇兄的兵馬、寧寧的身份?」


 


長公主欲起身,又跌回貴妃榻,摸出一根馬鞭便抽在我身上。


 


「你信不信,本宮現在就能治你們罪?」


 


忍住疼痛,勾起一抹笑——


 


至少,她已經確定我那個夫君是假冒的了。


 


「安姐姐還記得我的貼身護衛任德嗎?他冒充我。」


 


我徑自換上一身男裝,又用香灰將臉抹得髒兮兮的。


 


在她青筋暴起之前,

拿起簫,吹響了在西戎給她聽的那首——


 


永安教我的第一支曲子。


 


她渾身顫抖,眼淚不住地往下掉。


 


「原來是你!」


 


11


 


「微臣自請出使代國。」


 


翌日朝堂之上,我主動請纓。


 


清晨,走出公主府的隻有黎沛寧一人。


 


外面都傳:黎夫人當面頂撞長公主,被S了;


 


黎沛寧大人心如S灰,無心官場晉升,才變了主意。


 


隻有我知道,我夫君任德暫且被長公主關押起來。


 


還有什麼比這更能叫滿朝文武對我放松警惕呢?


 


我手持使臣旄節,在陛下親派的聶輝將軍以及成王特意遙派的親信的護送下前去代國。


 


我對代國君主剖析了那日給永安分析過的形勢:


 


遠交近攻的顯著弊端便是消耗國力;


 


長此以往,代國容易陷入外交孤立。


 


「西戎荒蠻,物資匱乏。臣聽聞,西戎這兩年的胃口是被您喂得愈發大了。


 


「與其來而不往,不如與我大燕結盟,將贈予西戎的物資鐵器當商品賣給我大燕,互利共贏。」


 


任德提過,代國新開了兩座鐵礦,正適合打磨兵器。


 


代國君主根本不信:「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七年前是如何慘敗西戎的。」


 


「此一時彼一時,」我不卑不亢,「七年來,大燕休養生息,會是另一番光景。」


 


「你們想要什麼?」代國君主保持警惕。


 


我拜了三拜:「若有內憂外患,還望貴國及時出兵支援!」


 


班師回朝,陛下龍顏大悅:


 


「如果當初派你出使西戎,你定會比你爹黎兆年更勝一籌。」


 


「陛下有所不知,

有聶輝這等奸臣作祟,無論誰做使臣,都會令陛下失望。」


 


此言一出,震驚四座。


 


12


 


我爹生前把我當接班人培養,官場的套路和應酬更是耳濡目染。


 


此番出使代國,我一路明察暗訪,和軍隊眾人打賭喝酒。


 


聶輝身邊的幾個將領本就對他平日狐假虎威的做派不滿;


 


那晚都喝高了,紛紛告訴我:


 


「聶輝看不起言官,生怕言官搶他的功勞。


 


「黎大人信不信,他這兩夜又會買通代國重臣,阻止兩國結盟。


 


「當年黎兆年大人本來都和西戎談妥了,當晚聶輝就重金買通渠道面見西戎首領,攪黃了這件事。」


 


當晚,人贓並獲。


 


聶輝並沒有供出背後主使,獨自扛下所有。


 


不重要了。


 


反正從這一刻起,

我爹黎兆年總算沉冤得雪。


 


他根本沒有辦事不力,更沒有欺君叛國!


 


陛下痛心疾首,定了聶輝凌遲處S的大罪。


 


在牢裡,我一刀一刀剐了聶輝,把他做成人彘。


 


「聶將軍真幸運,您是第一個。


 


「你們這些朝廷的蛀蟲,就該一個一個去祭奠為大燕國前僕後繼的文臣武將!」


 


行刑時,聶輝指著我:「黎沛寧,你怎麼還……」


 


「還沒S,對嗎?」我笑了,湊近他低語。


 


「我爹一去,任德端上的熱羊乳,我就再也沒真喝過。」


 


13


 


帶著滿身血腥,我走出刑部大牢,前往公主府復命。


 


我沒有先去找永安,而是獨自來到公主府的地下室。


 


任德見到我,眼睛倏地亮了。


 


「夫人總算回來了!你去和長公主說說情,」他趴在欄杆上,「我是為了你才去欺騙她的,不是嗎?」


 


「對我有什麼好處?」


 


任德承諾會說出我爹的S因。


 


我沒有看他,反而慢悠悠地席地而坐。


 


「陛下已經宣布我爹無罪了,聶輝也處S了。你猜,他臨終前說什麼了?」


 


任德嚇得面無血色。


 


聶輝的背後,是與我爹勢不兩立的梁相國;


 


梁相國的背後,是對陛下的皇位蠢蠢欲動的成王。


 


至於任德,在和我爹一同到西戎不久,他就被成王以雙親性命相要挾,收買了。


 


他每日將微量的慢性毒藥下進我爹的飯食裡,讓他思維逐漸遲緩,器官逐漸衰竭。


 


這一切都是成王指使的。


 


成王要幹掉陛下的全部肱股之臣。


 


梁相國和他的附庸者坐享其成。


 


我爹去後,我開始趁任德不備,用銀針驗過他端給我的每一樣吃食。


 


自從他發覺我喜歡喝熱羊乳,他便隻下在熱羊乳中。


 


「我不過出使了一趟代國,三個月便查出來了;你身居朝堂,查案哪有那麼費力?無非是你根本沒有查。」


 


任德雙眼通紅:「夫人算計我?」


 


「來而不往非禮也。


 


「如果我沒猜錯,你直接跟成王謊稱我暴斃。因為你一早就計劃取我而代之,對吧?」


 


也隻有任德這種蠢貨,才會覺得我黎沛寧會單憑青梅竹馬的情分對他動情,聽之任之。


 


可他忘了,我爹是在唇槍舌劍中屢番護我國威的;


 


我便是在鉤心鬥角中長大的。


 


任德把手伸出柵欄,拉住我,

言辭懇切:


 


「不是的,沛寧!我派人散布你原是我的丫鬟,就是為了幫助你活下來!哪怕你變痴傻,我也會護你一生榮華。


 


「成王恨長公主。等陛下或長公主S了成王,我就能利用長公主登上相國之位。她也愛喝熱羊乳,到那天一定會形同痴傻!


 


「我們夫妻二人就會在萬人之上舉案齊眉了!」


 


我轉身,對著幽暗的通道輕聲發問:


 


「長公主殿下,都聽見了吧?」


 


任德被永安長公主施以鞭刑,他挺直腰杆。


 


「淑貞,微臣百口莫辯。」


 


他以為公主就愛他那股子寧折不彎的書生傲氣,卻被永安抽到昏迷。


 


挺好,夢裡啥都有。


 


「一身血腥氣!」永安面露嫌惡,「寧寧未曾上過沙場,可聞得習慣?」


 


我怔住,

披帛不知何時被團扇勾落在地。


 


「寧寧!還不來陪安姐姐沐浴?」


 


14


 


沐浴過後,永安就神情落寞。


 


「寧寧,陪我一醉方休。」


 


我正要勸阻,她又將我推開,看向我的眼神危險又迷離。


 


「聶輝是我哥哥的親信。你竟敢設計S了他。」


 


我跪下,沉聲道:「長公主殿下恕罪。這口氣,微臣憋了七年……」


 


她飲了幾杯藥酒,額前汗津津的。


 


「本宮也一樣。」


 


什麼?


 


「本宮不會忘記,是聶輝在朝堂帶頭推我去西戎當質子的。


 


「聶輝一帶頭,他們就都說,我生來享天下供養,也該為天下效力。


 


「沒有人還記得我自幼就隨父皇多番擊退敵軍。

我去沙場徵戰、去西戎受苦,他們好繼續不思進取,享盡榮華富貴……」


 


她似乎頭一次哭得這般慘烈。


 


印象裡,永安姐姐一向驕傲明媚、意氣風發。


 


哪怕在西戎,她受盡苦楚,也總能克制。


 


她哭累了,向我走來,軟軟靠在我肩上,淚眼婆娑。


 


「還好,我親哥成王心疼我。他和西戎交涉數次,才帶我回家。」


 


她一回來就聯合梁相國,把當年把她推出去的酒囊飯袋逐一賜S。


 


掙扎良久,還是決定讓永安知道真相。


 


「成王既然心疼殿下,當初為何不阻攔你去西戎為質?」


 


「黎沛寧,休想挑撥我們兄妹!」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是聶輝撺掇哥哥,日後哥哥為迎我回宮舉兵,才能名正言順。」


 


「可成王到底沒有發動進攻,

不是嗎?」


 


我冷靜得不帶一絲感情。


 


「殿下本該被先帝加封『護國公主』,就是被成王阻攔。


 


「你一直暗中幫成王招兵買馬,想助他登基。


 


「你可知道,成王多忌憚你當年執掌過兵權?他巴不得你安分守己!」


 


我抬手幫她擦著眼淚,就像她小時候對我一樣輕柔。


 


「是我拿出積蓄讓任德去成王身邊遊說,說如果你回歸朝中,一定恨毒了陛下,一心效忠成王榮登大位。他再三思量,才同意的。


 


「你若回不來,我便沒想過回來。畢竟,沒有安姐姐的大燕國,無趣極了。


 


「你拿他當手足,他拿你當籌碼。所以,微臣懇請長公主重掌兵符,直至登基!」


 


那一夜,永安徹底崩潰。


 


借著酒勁,她將我撲倒在地……


 


15


 


次日一睜眼,

她正滿臉憐惜地為我臉上和背上的傷痕上藥。


 


「長公主!」我慌亂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