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怎麼不叫『安姐姐』了?」她為我理好衣裳,嘲弄著。


「若早知寧寧有這份膽量氣魄,安姐姐早和你聯手了!」


 


永安長公主一把抱我上馬。


 


八九歲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麼,如今竟不自覺紅了耳根。


 


「安姐姐……」


 


被她裹在懷裡,聽著她身上的大氅獵獵作響。


 


她帶我來到一座廢棄多年的礦山。


 


走到深處,才能聽見精銳部隊賣力訓練的叫喊聲。


 


「這批人馬,原本是下個月要喬裝送去成王那裡的,」永安的臉上寫滿了諷刺,「好在訓練他們的武將都是隨我上陣S敵的心腹。」


 


永安喚了領頭的上前:「傳令下去,即日起加緊訓練……」


 


我打斷她,貼在她的耳鬢耳語:


 


「不急,

代國新造的鐵兵器過兩日送來。」


 


如今站在朝堂面聖的才是真正的黎沛寧。


 


陛下為嘉獎我,更為補償我,一切外交事宜他都準我親自接手。


 


好在代國君主言而有信。


 


永安又改令:


 


「全體養精蓄銳,三日後領了兵器再加緊訓練!」


 


帶我策馬回公主府的路上,她誇我凡事總有應對之策。


 


永安說,其實她初見任德的時候,最先吸引她的依然是我。


 


那日送任德參加殿試。


 


宮殿門口的守衛見我和他衣冠素淨,甚是不屑。


 


明明是我們的馬車先到,他卻請富貴人家的馬車停在更寬闊的位置。


 


我站在宮門,據理力爭,憑一張巧嘴將那守衛暗諷得啞口無言。


 


永安幽幽道:


 


「你能言善辯的倩影就這樣闖入我的腦海。

後來得知你已為人妻,我竟有幾分醋意……和愛意。無論如何,當初終究不該那般對你。」


 


她說起這話,輕撫我的臉,聲音哽咽。


 


「何況寧寧自小身子就弱,是姐姐對不住你……」


 


馬背上,我抓緊她的手:


 


「寧寧很高興,不管以哪種性別、哪種身份出現,安姐姐都會選擇我。」


 


我還告訴她,當初我給自己取「仇幻」這個名字,也是想告訴她:


 


有些仇恨都是幻影。


 


十指相扣,我心跳加速,竟有些喘不過氣。


 


被她從馬上抱到床上,我緊張得勾住她的脖頸。


 


「安姐姐,旁人看著呢。」


 


她思忖片刻:


 


「也是,待本宮權傾朝野,再正大光明地給寧寧名分。


 


我突然賭氣,偏過頭去。


 


「安姐姐少唬人,你可是有過兩個黎沛寧呢!」


 


「你那個夫君啊,連續兩晚沒有通過考驗,」她笑得嬌媚又霸道,「我可還沒碰過他呢。」


 


一時間羞紅了臉,良久才微微輕吐:


 


「寧寧……為了麻痺成王……也一樣。」


 


16


 


外界對永安長公主的非議越來越多了。


 


大街小巷傳著她所謂的風流韻事。


 


今日上朝,幾名大臣就紛紛向陛下進諫啟奏:


 


說她在西戎就失了清白;


 


說她本就風流成性,從西戎嘗過「甜頭」後變本加厲;


 


說她不配再享天下供養,早該以S謝罪,為大燕國女子作出表率。


 


我身著一襲男裝,

冷笑著出列:


 


「永安長公主及笄不久便率一支先鋒小隊,先後奇襲過東胡、北虜的敵營,解救千名邊陲百姓;


 


「七年前,更是隻身前往西戎為質換取三萬俘虜活命的機會。


 


「幾位大人享受著天下百姓所捐俸祿,享受著長公主出過力換來的太平,既不琢磨著如何讓百姓的日子好過,又耽誤上朝的時間誣蔑陛下的皇姐。你們覺得合適嗎?」


 


這一次,梁相國罕見地附和我:「老臣附議!」


 


陛下揉了半晌腦仁,想出一條千古妙計——


 


把永安長公主下嫁給梁相國的嫡長子,梁謹廉。


 


陛下的腦仁怕不是給揉掉了吧?


 


梁謹廉看似文質彬彬、才華橫溢,自幼心思歹毒。


 


半年前,定州鬧瘟疫,朝廷撥款,派他帶一支精銳御醫隊伍前去慰問支援。


 


梁謹廉足足貪下九成賑災款,凡是染了瘟疫的百姓,不問病情輕重急緩,一律下令活活燒S。


 


氣得永安差點S了他,還是梁相國跪下求情,自掏腰包送去一波救命藥材。


 


永安顧全大局,留了梁謹廉一命,不過略施薄懲——


 


一掌將梁謹廉抽進荷花池,凍足了他一個時辰才叫人撈起來。


 


當時霜降才過,湖裡的水還沒結冰,梁謹廉躺了兩個月才能下地。


 


聽聞長公主下嫁自家,梁相國戰戰兢兢:


 


「老臣惶恐!」


 


永安突然闖入。


 


她優雅地轉個圈,就把兩名朝臣公子扔進大殿。


 


他們已被折磨得渾身是血。


 


17


 


「皇姐別太放肆!」陛下臉色鐵青。


 


「本宮的好弟弟,

你睜眼看看,究竟是誰放肆!」


 


永安繼續旋轉著。


 


「這兩人在茶樓公開對本宮『蕩婦羞辱』,本宮不株連其家人性命,不過親手把他們變為宦官,就用來衝喜吧。哈哈哈哈——」


 


見群臣七嘴八舌小聲議論,陛下面露難色:


 


「皇姐,其實流言蜚語並非空穴來風……」


 


「六弟住口吧!」永安站定,疾言厲色。


 


「當時西戎來犯,你剛登基,我屢立軍功。你但凡有點腦子也該派我出兵打仗!


 


「你嫌我牝雞司晨,派了棄軍而逃的軟腳蝦,直接被西戎俘虜三萬大軍。


 


「需要質子的時候你倒是想起我來了!送我出去的時候,你想不到我會經歷什麼嗎?


 


「如今倒是都背地議論起我了,

有本事當面對質啊!」


 


一時間,整個大殿安靜了。


 


陛下無言以對。


 


他結結巴巴:「皇姐想怎樣?」


 


永安抬頭盯著陛下。


 


「那就勞煩我的好弟弟幫本宮選個良辰吉日,大辦婚宴吧!」


 


她離開前不忘和我對視。


 


以血祭天之後,就該動手了!


 


18


 


永安長公主「大婚」之日,成王入京觀禮。


 


遠遠見了我,他還點了下頭。


 


成王還不知道,真正的黎沛寧就站在他面前。


 


而真正的任德,此時正蓋著喜帕,和梁謹廉夫妻對拜。


 


哪怕做戲,我也不希望永安和梁謹廉這個敗類行禮。


 


當晚,成王給陛下敬酒。


 


他摔了杯子,大隊人馬就將整個皇宮包圍。


 


而陛下的酒裡早已被梁相國下了毒。


 


成王賊喊捉賊:


 


「陛下被歹人下毒,本王理應帶兵徹查!」


 


「本宮看,想舉兵謀反的是哥哥吧!」


 


永安帶著早已混入宮中的精銳兵馬,手持從代國重金買入的新式武器,S了不少成王的人,生闖進來。


 


成王威脅她,援兵很快就來了,隻要永安投降,他這個當哥哥的不會計較。


 


我算著時辰,適時開口:「成王殿下,援兵該到了,請您下令打開城門。」


 


援兵的確到了,不過,是代國和東胡的兵馬。


 


因為我,他們如今都是永安的盟友。


 


「黎大人作為鴻胪寺少卿,向以代國為首的盟國發出邀請,很合理。」


 


永安率兵平反,生擒了成王,關上殿門。


 


「袁淑貞!

你竟然陷害我!」成王氣得暴跳如雷,「你跟我才是親兄妹!你居然向著他!」


 


「我的好哥哥,我不喜歡『淑貞』這個名字,聽起來仿佛失去貞節有多大不了一樣。」永安嗤笑,「再有,我誰也不向著。」


 


我恭恭敬敬作揖行禮。


 


「長公主,文武大臣們皆在殿門外恭迎您登基。」


 


見成王不信,我解釋道:


 


「不擁護長公主的人,現在應該都在牢裡了。」


 


成王才意識到哪裡不對勁。


 


「你……你不是任德,你是誰?任德呢?」


 


這段時間,任德在永安的監視下沒少給成王鴻雁傳書「假報平安」。


 


否則,他的爹娘就會有性命之憂。


 


我冷冷地盯著成王:「我是黎兆年如假包換的親閨女,黎沛寧。


 


19


 


成王見大勢已去,冷笑道:


 


「任德是你的青梅竹馬,卻給你和你爹下了毒,本來我還以為他是條好狗。果然,我身邊的狗,沒有一條忠誠的。」


 


任德突然走出來,對成王跪下:「殿下,一切都是微臣的錯。但求您不要遷怒我爹娘,給他們一口飯吃……」


 


成王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告訴他:


 


「他們啊?三年前本王在開採金礦,他們是被累S的還是砸S的來著?忘了,賤命本就不足為惜。」


 


任德面色扭曲。


 


當年他背棄我們黎家,是為了讓任家有更好的生活;


 


他做夢也想不到,任家竟被他親手帶入深淵。


 


電光石火間,任德抽刀捅了成王。


 


沒有一點點防備,成王S不瞑目。


 


見成王倒地,任德開始苦苦哀求。


 


「沛寧,是成王一直拿家人的性命逼我的!我也是迫不得已,就連投靠成王也是為了保護你……」


 


「打住,」我不想再聽他的百口莫辯了,「成王已S,S無對證。我不想聽你一言堂。


 


「任德,你我一同長大,同吃同住,可你對我爹下毒,對我下毒,從不手軟。何苦呢?你明明能寫出《徭役論》的,隻要心思純良,我和爹都會幫你。」


 


任德停滯了一瞬,問道:「你到底還是愛過我,對嗎?」


 


永安突然抬頭。


 


我坦然地迎接永安的目光,不看任德一眼。


 


「從未,」我語氣平穩,「隻不過,我黎家家訓,便是善待每一個仁人志士。可惜,你最初沒有站錯隊……」


 


那一刻,

任德的魂魄仿佛被抽空一般。


 


他自盡了。


 


「怎麼?心疼了?」永安隔著盔甲,輕輕把手搭在我肩頭。


 


我搖搖頭:「隻是替他悲哀。」


 


從我恢復女裝,化名仇幻跟他假扮夫妻以後,他便時常敲打我——


 


我不再是鴻胪寺少卿家的才子,隻是一個名聲敗壞的丫鬟。


 


他裝作不嫌棄我的高姿態,真低智。


 


永安故意逗我:「這個龜孫不聽話啊……」


 


我輕搖使臣旄節。


 


「今後,天下兒郎任永安陛下挑選!」


 


「他們加起來也抵不過一個你。」


 


她輕笑,一把攬我入懷……


 


20


 


永安登基後,

派人在黎家查出了任德生前和成王、梁相國、聶輝等人的通信。


 


梁相國和他的兒子們這些年貪贓枉法、結黨營私的罪證也都逐一查證。


 


這個梁相國很有意思。


 


他怕成王謀反失敗,又覺得永安無論如何都是長公主;


 


所以他同時巴結討好著陛下、成王、長公主。


 


面首們都沒他玩兒得花!


 


永安問我:


 


「寧寧聰慧,想怎麼處置他們啊?」


 


我笑了笑:「斬立決多無趣。陛下還是奪走他們最在意的東西吧……」


 


於是,梁相國和他的兒子們將在刑部大牢裡度過飢寒交迫、看人臉色的餘生。


 


他不需要擔心後繼無人——


 


我黎沛寧,此刻已成為大燕國的首任女國相。


 


我周遊列國,四處遊說,和周邊各國互通商貿、友好往來,大燕十年無戰事。


 


想當初,我爹拉著我感嘆:


 


「當今陛下庸碌無能,成王又殘暴無德。來日二虎相爭,大燕必將深受其害。」


 


那時我就寬慰他說:


 


「爹爹不必憂愁。相爭能帶來滅頂之災的,首先得是真老虎。若是兩條蟲,還不如二龍戲珠。」


 


上位者不仁,那便換一個。


 


總好過留著過年。


 


我轉述給永安這番話時,她笑彎了眼:


 


「還是黎相國更有見地。」


 


「安姐姐怎麼不喚我『黎郎』了?」我一臉壞笑。


 


她抬起我的下巴,一臉跋扈。


 


「朕的寧寧一向弱不禁風,除了你守望我的那幾年,如何當『黎郎』?不如做朕唯一的中宮皇後。

隻是未來皇太女……」


 


我提議,收養一個德才兼備的,悉心教導就是。


 


當年我爹執意不續弦生子。


 


問就是:「閨女教得好也能養老;兒子教不好,幾個也白生。」


 


永安擊節贊嘆,直誇「嶽父大人有眼光」。


 


說笑間,她當年住的昭臺殿已經收拾出來了。


 


「十多年前沒有機會親手幫寧寧更衣,那就今晚吧……」


 


21


 


中秋花好月圓夜,袁永安帶我泛舟。


 


御舟之上,我特意身穿輕紗,誰知晚風淘氣,掀起我的衣角。


 


我忙著按住裙角,沒站穩,跌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她解下披風,親手為我穿上,動作輕柔極了。


 


「寧寧穿得少。

凍生病了,明早就不能陪安姐姐上朝了。」


 


我環顧四周的侍衛,羞紅了臉。


 


怕她再胡說,我在月光下吹起了簫。


 


永安感嘆:「寧寧的簫聲,見天地,見眾生。」


 


是啊——


 


寒門子弟看自己挑燈夜讀與朱門酒肉;


 


朱門貴胄看自家權力傾軋與舉步維艱。


 


至於我們,也許在世人看來總有偏見。


 


比如女子不該治國理政。


 


比如女子不會凫水再正常不過。


 


可如今永安已將大燕治理得海晏河清。


 


又教會我凫水,即便船在水中央,我也沒有半分緊張。


 


隻是,耳根莫名發熱。


 


透過袁永安的雙瞳,我倆跋扈而豔麗的笑靨在彼此的目光間交相輝映。


 


我和她早不再是水中月、鏡中花;


 


她應當彪炳史冊,我亦當意氣風發。


 


月色正好,我和她並肩暢飲。


 


她舉杯邀月,劍舞意從容;花影交映,我在水中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