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年初一,小叔帶著老婆孩子來借車走親戚。
一向軟柿子的爸媽無奈地把車鑰匙給了他。
我不樂意:
「我家也要出門拜年,車你借走了,我們怎麼辦?」
小叔坐在新車駕駛室裡,皺了皺眉:
「你爸那舊車呢?」
提這個我就來氣:
「舊車不是被你年前開出去追尾撞壞了嗎?現在還在修理廠。」
他聽聞,不以為意地掀了掀眼皮:
「哦,那你們出門坐公交車好了。」
01
因為小叔一家把車借走了,大年初一這天我和爸媽到底還是沒有去成外公外婆家。
一整天我都為此悶悶不樂的,可爸媽卻假裝跟沒事人兒一樣。
老爸之前的那輛開了十多年的老五菱,年前被小叔開出去追了別人的尾,車頭報損嚴重。
而我爸隻買了強交險,保額都不夠賠付對方的,他自己還另外掏了兩三萬塊給人家。
全程小叔不管不問,跟個鹌鹑一樣縮在家裡。
我爸找人把這破車拖到修理廠。
修理廠的人說與其修,不如重新買一輛。
可我爸剛損失了幾萬塊哪裡還舍得再去買一輛。
我家住在城郊,老爸工作單位在市裡,沒了代步車,他每天得早起一兩個小時去坐公交。
我看著老爸在寒風中倒好幾趟公交,心裡別提有多難受了。
於是我就瞞著爸媽,悄悄拿出我這幾年工作的積蓄,全款給我爸買了一輛十幾萬的代步車。
提車那天,爸媽嘴上埋怨著我亂花錢,
其實滿心歡喜。
車開到家門口時,他們還一臉驕傲地跟鄰居說是閨女給他們買的。
可沒想到,這新車剛到手沒幾天,小叔又來借車了。
直到今兒傍晚小叔一家終於把車還回來了。
我接過車鑰匙就去檢查。
果然跟之前一樣,油箱又是空的。
——每次他借完車回來從來不主動加油。
再看車內,瓜子皮、橘子皮散落得到處都是,座椅上還黏著不明的汙漬。
我窩著火,又仔細看了看車外的車身。
原本嶄新的前B險槓,右側硬生生地被蹭掉一大塊,底漆都露了出來。
我火冒三丈,衝進小叔家的院子,扯著嗓子喊道:
「小叔,你們一家把車怎麼搞成這樣?太過分了!」
小叔正坐在院子裡喝茶,
他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閃躲,很快又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哎呀,不就是一點小問題嗎?一會兒讓你嬸子去你車裡給打掃打掃。」
我雙眼瞪得滾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聲吼道:
「小問題?我們剛買的新車,自己都還沒怎麼開,你們倒好,油箱空了不知道加,車裡搞得像垃圾場!」
「最主要的是B險槓還蹭掉了一塊!這叫小問題?!」
嬸子聽到動靜,舉著擀面杖從屋裡跑出來,衝我喊道:
「大過年的,衝你叔咋咋呼呼的幹啥,沒大沒小的!」
「你們一家把我爸的新車折騰成這樣,還不準我抱怨幾句?」我沒好氣地懟道。
「哎,你這丫頭怎麼說話的呢?什麼叫折騰成這樣?不就是開了下你家的車嗎?」
「你爸都沒來說什麼,
你一個丫頭片子卻逮著這點小事不依不饒的,太不懂事了!」
「對,我是不懂事,你們兩個加在一起快一百歲的人了,借了別人的東西搞成這樣,你們就懂事了嗎?」
小叔皺了皺眉頭,有些不耐煩地說:
「行了行了,不就是賠點錢的事嘛,吵吵嚷嚷的,丟不丟人?」
我冷哼一聲,說道:
「行,既然小叔你開口說賠錢了,那就連帶著年前你開我爸那舊車追尾的那次一起算吧。」
「看在都是親戚的份上,保額內的賠款就不算了,最起碼你把我爸另外掏給對方的那兩三萬,加上這新車的損失,一起轉賬給我爸好了。」
02
小叔和嬸子一聽,就急眼了。
他倆正要跟我發作時,我爸我媽也過來了。
我爸陰沉著臉默不作聲,
我媽則走到我跟前勸我說:
「楠楠,都是一家人,不要跟你小叔嬸子計較這些,傷了和氣啊。」
我氣得漲紅了臉,吼道:「憑什麼?!」
嬸子在旁邊陰陽怪氣道:
「你個丫頭片子還想當家不成?」
「再說了這車又不是什麼奔馳寶馬的,至於麼?」
我媽好聲好氣地又轉頭去勸她:
「她嬸子,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楠楠一般見識哈,小孩子不懂事。」
嬸子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不理睬,轉頭想進屋去。
看到她對我媽這樣,我簡直要氣炸了,抓住她:
「我媽跟你說話,你是裝啞巴還是裝瞎?」
這些年,我爸媽沒少被我小叔一家人欺壓。
他們倆生性懦弱,再加上我小叔算是救過我和我媽的命。
為了那所謂的體面和氣,他們一味選擇忍讓。
尤其是我媽,一直都被嬸子壓過一頭。
沒別的,就是因為我媽僅生了我一個丫頭,她卻連生了兩個兒子,所以嬸子和奶奶一直都不太瞧得起我媽。
我媽也覺得自己沒本事生兒子,對我爸這邊的親戚就更加唯唯諾諾的。
我對我這軟弱的爸媽,既心疼又感覺無奈,經常有什麼事情就衝到他們面前。
可他們倆隻會逮著我,讓我退讓、忍耐,而對那群奇葩親戚連個屁都不敢放。
嬸子見我抓著她不放手,指著我鼻子罵道:
「你這沒良心的小蹄子,要不是你小叔,當年你媽懷著你說不定一屍兩命呢!你有什麼臉跟我發瘋!」
是,他們向來如此,一理虧就開始掰扯出當年的事情。
那時冬天我媽懷著我快臨盆時滑了一腳倒在雪地裡起不來,
而我爸在外出差,是我小叔最開始發現的,就冒著大雪推著自行車把我媽拖到醫院裡去的。
當時小叔因為路滑還扭傷了腳,我爸著急趕回來後,沒來得及看一眼虛弱的我媽和剛出生的我,就急急忙忙帶我小叔去拍片子檢查一番。
小叔的腳並沒什麼大礙,可我爸後來還是給了他五千塊錢做營養費。
可那是九幾年的五千塊啊,我那個時候喝的牛奶也才十塊錢一袋。
我們自認為已經做得足夠好了,可小叔一家人卻抓著這事念叨了二十多年。
我氣急了,衝著小叔和嬸子大聲喊道:
「你們老這樣以恩挾怨,有意思嗎?照你的意思,當年我就不該出生,我媽就活該S在雪地裡是嗎!」
話音剛落——
「pia!」
我的臉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左臉火辣辣地疼,左邊耳朵也發出耳鳴聲。
我捂著臉,抬眸看見站在我面前鐵青著臉的我爸。
我媽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懵了,片刻反應過來,衝我爸哭道:
「鄭志明,好好地你幹嘛打楠楠!她都二十多歲的大姑娘了。」
然後忙摟過我,哭著輕輕撫摸我被打的臉。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爸,眼眶酸痛起來。
憋了半天,心中的委屈與憤懑到底還是隨著淚水一同決堤而出。
嬸子在一旁,不以為意地嘀咕了一句:
「多大點事,至於搞得全家興師動眾的麼。」
小叔瞪了她一眼,然後走上前拉過我爸客氣地說道:
「楠楠到底是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二哥你也別生氣,有話好好說,動什麼手嘛。」
我爸不自然地說道:
「是丫頭不懂事跟你們大呼小叫的,
就該及時教訓。」
「耽誤你們吃晚飯了,我這就帶楠楠回去。」
我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臉,對爸媽說道:
「你們總是這麼唯唯諾諾的,忍氣吞聲,換來的隻有別人的得寸進尺。」
「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你們再這樣下去,以後要遭的罪還多著呢!」
03
長這麼大,這是我爸第一次動手打我。
我氣得跑進房間就反鎖起來倒在床上。
期間我媽和我爸喊我出去吃晚飯,我也沒搭理。
後來還隱隱約約聽到我媽跟我爸大吵了一架。
真愁人。
他倆搞不過別人就回來自己內讧。
但兩個人嘴又笨,不會吵得很激烈,頂多不痛不痒地吵幾句後相互冷戰。
然後我在中間調和,
他們和好。
——我都習慣他們這樣的行為方式了。
我嘆了口氣,習慣性地打開小綠書。
貼心的大數據給我推薦了如何舌戰奇葩親戚、過年懟親戚指南、高情商回應惡意等帖子。
忍不住點進去翻看,網友們的毒舌讓我忍俊不禁,連帶著心情也好了一些。
看著看著,我迷迷糊糊地發困起來,在完全沉睡之前,心中想著如果網友們的嘴能借給我爸媽用用就好了,希望他們的性格變得強勢一些,不要再受人欺負……
一覺睡到天亮,被嬸子那洪亮刻薄的聲音吵醒的——
「喲,楠楠還沒起來呢?這麼懶以後可嫁不到好婆家哦。」
哼,她倒是跟沒事人一樣,想來就來。
我繼續窩在被窩裡,
懶得理會。
隨後聽到我媽的聲音,淡淡地傳來:
「你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也沒見你嫁得多好。」
嗯?
這是我媽能說出來的話嗎?
我趕忙豎著耳朵仔細繼續聽。
聽到嬸子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
「趙紅霞,我這是為你家楠楠著想,工作幾年,都二十好幾的人了,還沒談婚論嫁,不然成了老姑婆都沒人養!」
緊接著又聽到我媽冷淡的聲音:
「我姑娘賺挺多的,一般人養不起,你要是喜歡結婚可以多結幾次,別來給我姑娘找不痛快。」
我激動地一個鯉魚打挺。
難道昨天迷迷糊糊入睡時,許的心願奏效了?!
網友的嘴給了我嘴笨的媽了?
真是老天開眼!
這淬了毒一樣的嘴,
我可太喜歡了。
哈哈哈。
04
等我換好衣服起了床才知道,今天大伯和大伯母帶著奶奶回來了。
奶奶對大伯一家最為偏心,也一直以大伯為傲,說他們家在北京城賺了大錢,是見過世面的。
當他們風塵僕僕地到了我家,小叔和嬸子喜洋洋地忙迎了上去。
我爸我媽從廚房出來招呼著端茶送水後,又鑽進廚房繼續忙活著中午的酒菜。
我硬著頭皮跟大伯和大伯母打了聲招呼。
尤其大伯母,每年回來都要給我介紹對象,見面前吹得天花亂墜。
可進一步了解,對方不是離婚的,就是有殘疾的,或者上了年紀的,有次還找了一個比我爸年紀還大的老頭。
我對她向來沒有什麼好感。
果然大伯母一張嘴就是:「楠楠今年二十幾了啊?
還沒有男朋友嗎?」
沒等我接話,嬸子倒是嘴快:
「這剛過年,二十六了吧,我早上還跟她媽提這事呢,她媽還嫌棄我多管闲事。」
我笑了笑,不客氣地說道:
「知道多管闲事還管。」
嬸子一時語滯,連帶著大伯母臉上也悻悻然。
許是大伯母想緩解一下尷尬,又問我:
「楠楠在哪裡上班啊?收入怎麼樣?一個月能給家裡補貼多少啊?」
「賺得不多,勉強糊口。」
嬸子白了我一眼:
「你不找個正經工作,天天鑽屋裡搗鼓那什麼自媒體網紅的,哪能賺多少啊,都是青春飯,吃不長久的。」
大伯母一聽來勁了:
「楠楠,年輕人還是要多努力啊,老想著啃老哪能行。
你說你姑娘家家的不去當個會計啊老師的,
瞎搗鼓啥?我可聽說那些什麼網紅都不是什麼正經人。
你看我們家小偉在華 x 一年能拿四五十萬呢。今年過年都沒放假,說是加班費是平時的三倍呢。」
我堂哥鄭小偉所在的華 X 公司,狼性的企業文化全國知名。
他也確實很拼命,聽說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是常有的事。
短短幾年他就在北京付了房子的首付,落了腳,並把大伯和大伯母一同接了過去住。
大伯和大伯母吃了幾天皇城根的飯,就開始各種看不起老家的小城。
同樣也看不起我和爸媽。
因為奶奶說我家沒有男孩,不配入他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