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歐陽錦聞言有些奇怪,但還是聽話出去。


 


17


 


林雪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手上削著一個蘋果。


 


「祁安,謝謝你救了我,還有,對不起。我其實記得你的。」


 


我淡淡笑道:「沒事,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麼知道。」林雪聲音有些拔高,似乎很驚詫。


 


「還記得你昨天送的食物嗎?一般情況下都是就近原則,可你放在了更遠的左邊,你記得我是左撇子。」我點開。


 


林雪有些尷尬,說:「好吧,我不是故意的,不,我是故意的。」


 


「沒關系。」


 


我看向窗外,於我而言,很多東西都不重要,無論好壞。


 


我隻在醫院住了兩天,福福的貓糧應該差不多吃完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剩下ŧûⁱ的隻需休養,

可以直接回家。


 


我拗不過林雪的請求,把她帶了回去。


 


林雪三天兩頭來家中拜訪,每次都帶著一大堆吃的,家裡的冰箱被她塞得滿滿當當。


 


她和福福相處得不錯,我們一直沒有提起過江宴。


 


我腿上的石膏再過半月就能拆,林雪不知為何已經好些天沒來過。


 


「叮鈴。」


 


聽到門鈴聲,我心中想著果然說曹操曹操到。


 


「等一下。」


 


我撐著拐杖打開門,門外是個意外來客。


 


我指尖掐入掌心,面上淺笑道:


 


「好久不見,江宴。」


 


曾經的男孩已經長成英俊挺拔的男人,再看不到少年稚氣。他身上多了久經談判桌才有的威勢,成熟許多。


 


我心下感慨時間的力量。


 


江宴沒說話,

黑漆漆的眸子望不到底。高大身軀突然俯下靠近。


 


我往後一退,差點摔倒。


 


「別動。」


 


他將我抱到沙發上,手掌壓在我的肩膀,居高臨下逼視著我。


 


見我低頭,江宴單膝跪地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頭頂。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


 


「安安,你這些年都跑到哪裡去了?我找了你好久。」


 


太近了,我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有些出神,他什麼時候開始抽煙了。


 


我又想到了林雪,立刻推開他,應該避嫌。


 


江宴來得太過突然,我完全沒做好準備,一時不知道以什麼樣的姿態面對他。


 


我問出心中的疑惑:


 


「你一直記得我嗎?」


 


「當然,我一直記得你。」


 


「哦。」我有些愣怔。


 


他捧著我的臉,拇指輕輕擦過我臉上的淚。


 


原來自己哭了,我偏過頭躲開。


 


「姥姥也記得你。」


 


「什……什麼?」我瞪大眼睛。


 


「不用懷疑,安安,姥姥臨終前想起了你,用最後的力氣寫下遺言,交代你母親轉達給我。」


 


江宴從口袋拿出一張紙條,筆畫有些歪斜,我認出上面是姥姥的筆跡:


 


【安安,對不起,姥姥現在才想起你,我的安安要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啊!】


 


萬千情緒堵在喉頭,我竟一時失聲,隻餘綿綿不斷的淚。


 


福福擔心我,一直在我腳邊轉悠。


 


我哭著睡著,也不知江宴何時離開。


 


醒來已是次日。


 


18


 


中午,林雪再次拜訪,

她看上去有些頹然。


 


我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問她:「你還好嗎?」


 


林雪抿了一口,自嘲道:「一直都還行吧,昨天江宴是不是來過了?」


 


我坐在她旁邊,頷首。


 


林雪將福福抱起來,手指輕捻著金色的貓毛,她轉頭看向我,鄭重而誠懇。


 


「我很抱歉,祁安。」


 


「怎麼了?」我有些擔心她。


 


「還記得那個朱砂串的視頻麼?」


 


見她突然提起這個,我愕然點頭。


 


「那個視頻是我偷偷拍的,我見江宴很珍視它,就知道是你送的,而且視頻設置了隻有你能看見。」


 


「我喜歡江宴,在第一眼的時候,心底就有個聲音告訴我,他會屬於我。」


 


「成年禮那天我向他表白,被拒絕了。我問他是不是喜歡你,他沒有否認。


 


「你們兩個其實一樣高傲,所以會被我的小手段困住。」


 


「我沒想到他還是願意無條件低頭去找你和好,更沒想到他找不到你了。」


 


「那時他發現除了我和他自己,幾乎所有人都在忘記你,他害怕自己也會忘記你,就在左手腕上一遍遍刻你的名字。」


 


「我以為在你不在的時間裡,我可以打動他,結果顯而易見。以前我以你的名義接近他,你不在時,我再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靠近他。」


 


林雪紅了眼圈,我默默遞過去一張紙巾。


 


「我開始懷疑這個世界,懷疑歐陽哥的愛,懷疑自己的愛,我隻相信江宴,因為他絕對服從自我,可是我得不到他的愛意。」


 


「我昨天問他如果找不到你怎麼辦,你猜他怎麼說。」


 


我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林雪卻莫名感覺從祁安身上有一種平和的力量,

繼續說著:


 


「他說他會一直找,一直等,直到S去。」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夢裡經常出現我和他在一起的場景,我們還有孩子。」


 


「在那裡,我才是他的愛人,但是他不快樂,總是一個人深沉地思考著什麼,像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每次醒來,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很差勁。而這個夢,在再次遇見你後就沒再出現了。」


 


林雪放下福福,起身捋了捋裙子的皺褶:「好了,我的話說完了,祝你們幸福。」


 


我走過去抱住她,寬慰道:「謝謝你今天告訴我這些,你非常優秀,也會一直優秀。」


 


林雪眼底湿潤,驕矜道:「當然。」


 


這一番談話結束得很快,我目送林雪離開,回到沙發上坐下,沉思許久。


 


19


 


林雪離開沒多久,

江宴又來了。


 


他手上提著幾個大袋子,看上去像是衣服。


 


我蹙著眉頭看他,問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眉眼帶笑地走進來,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把衣服一件件掛在我的衣櫥上。


 


「安安,我過來住幾天好不好?」


 


我拒絕道:「不好。」


 


即使知道我們之間有許多誤會,即使知道他心中有我,我還是沒有做好接受他的準備。


 


這幾年的動蕩生活讓我身心俱疲,再無餘力考慮其他。


 


江宴並不意外,退而求其次道:「那好吧,衣服先在你這掛著。」


 


我抿了抿唇,沒再多說。


 


福福對他這個生客有點興趣,跳到了他身上。


 


我還沒來得及將它抱離,就見江宴有些愜意地在撸貓。


 


「你不是有潔癖嗎?


 


「我覺得它很幹淨。」


 


「而且還挺可愛,這貓養了多久?」江宴狀似不經意般問道。


 


「兩年半。」


 


江宴動作放緩,聲音低沉,問我:


 


「會忘嗎?」


 


我收拾茶幾的動作微滯,回答道:「嗯。」


 


江宴眸中哀傷一閃而逝,拿過一個袋子,取出九個禮盒擺在我面前。


 


「幹嗎?」


 


「這些年的生日禮物。」他一個個打開。


 


我看著其中一個玉蟬,有些驚訝,這個不應該是他送給林雪的成年禮麼。


 


江宴注意到我的視線,苦笑道:「我很抱歉高三那年沒將它送出去,以至於蹉跎了這麼久。」


 


我沒說話,看著桌子上的東西,項鏈、香水、車鑰匙……


 


價值一個比一個大,

最後那份是股權轉讓協議書。


 


他將心意攤開,我無法視而不見,卻也回應不了。


 


室內安靜下來。


 


「安安,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在乎你,你不需要困擾。」他攥拳,有些緊張道。


 


我嘆息一聲,拉過他的左手,想取下手表。


 


他眼神躲閃,一直把手往後縮。


 


我按住他的手說:「別躲,我都知道了。」


 


我將手表摘下,深刻的褐色疤痕露出,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地形成了我的名字。


 


我的手指在上面輕撫,低語:


 


「你這是何必呢。」


 


江宴摸著我的發,眼眸深邃,輕笑道:


 


「可是值得啊!這些年我一直惶恐不安,就怕某一天就把你忘了,它們給我帶來不少安全感。」


 


20


 


那天江宴沒回家,

耍賴般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他說了很多話,昏黃的燈光溫柔了男人的眉眼,我靜靜地聽著。


 


於是我知道了很多。


 


例如他在我差點遇襲那天出門找我,卻見我和蘇淮南走在一起,他在後面跟了許久。


 


我進小區時,他因為吃醋和蘇淮南打了一架。


 


例如他發現我沒有填約定好的志願,氣悶了一個月。


 


四處找人時,發現除了林雪,幾乎所有人都遺忘了我,包括我的姥姥。


 


例如他聽到姥姥去世後,怕我知道又怕我不知道,拜託守墓人注意我的行蹤。


 


而我後面幾年記憶有些混亂,每次祭拜時間都剛好和他錯開了。


 


例如他依舊如書裡一般事業有成,畢業後成為了一家上市公司的總裁。


 


例如,他愛我。


 


21


 


江宴逐漸參與到我的生活。


 


我找了一個新工作,他每天準時接送我上下班,陪我吃飯,闲得讓我經常懷疑他總裁這個身份是不是假的。


 


我們仍未確定關系,但我已經開始坦然接受他的心意。


 


這天下雨,因為有個方案沒做好,我加班到很晚。


 


等處理完時,公司隻剩下我一個人,我心想幸虧江宴出差了,要不然又要念叨。


 


等我準備離開時,大門在外面鎖住,又是被門衛大叔忘記的一天。


 


我回到位置上,打算今晚在這休息。


 


我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突然聽到開鎖的聲音,心中一驚。


 


刺目的燈光亮起,江宴衝了進來,他看上去很狼狽,短發因為水漬貼著額頭,私定西服皺皺巴巴。


 


江宴生氣地問我:「祁安,你為什麼不看手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他無法控制地想起聯Ťüₘ系不上她那一刻的心情,整個人如墜地獄。


 


他害怕她再一次離開,他又多久才能找到她。


 


八年,還是十八年!


 


肩膀上有些湿潤,江宴哭了。


 


我默默地抱住他,被他身上湿漉的冷意凍到,打了個寒戰。


 


即使在氣頭上,他仍在意我的一丁點反應,他想推開我。


 


我抱著他,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時候安慰他那般。


 


「對不起,阿宴,我手機可能沒電關機了,我沒注意到。」


 


我看向外面的物業人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麻煩你們了!」


 


「沒事沒事,是我們沒注意,把您鎖在了裡面。」


 


我收拾好東西,拉著江宴下樓,我的手被他緊緊攥著,一直到回家都沒放開。


 


「你快去洗洗,不要著涼了。」


 


我脫下他潮湿的外套,催促著,又去廚房給他煮一杯姜茶。


 


江宴洗完澡出來,我還在看著熱得冒氣的姜湯出神。


 


他從後面環住我的腰,我聞到他身上女士專用沐浴露的香味。


 


他在我肩頭蹭了蹭,輕聲喊我:「安安。」


 


我回他:「嗯。」


 


「我今天很害怕。」他抱我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


 


在他衝向我的時候,我就看到了他眼底未被怒氣遮蓋的恐懼,那般深刻。


 


「以後不要再關機了。」江宴祈求著。


 


我側頭看他。


 


「好。」


 


江宴將額頭相抵,再次告白。


 


「我愛你。」


 


「我知道。」


 


我還是沒有回他相同的三個字,

他似有失落。


 


「我們結婚好不好?」江宴小心翼翼地問。


 


我猶豫了,慢慢推開他,卻在不經意間看到他努力想要藏起的怯意。


 


我動作一頓,突然想起一句話:愛是膽怯。


 


他的性格那樣驕傲,卻早已為我妥協無數次,還深恐不足。


 


這一刻,我不想他失望,答應道:


 


「好。」


 


江宴走到我前面,似乎被這個驚喜砸蒙了,出聲忐忑。


 


「你說好。」


 


我笑了笑說:「嗯,我說好。」


 


江宴心頭湧上難言的歡喜,身軀低伏,珍重地吻向我的唇。


 


22


 


得到我的同意後,江宴就著手籌備我們的婚禮,我在第二天就被他拉著去領了結婚證。


 


婚禮定在下個月中旬,時間很緊湊,江宴在這一點上倔強得毫不退步,

我隻能隨他。


 


所有的請柬都是他親手準備,整個桌子上都要擺不下了。


 


他的字恰如其人,豐神俊秀。


 


我幫他揉捏著手腕,有些擔心地建議道:「要不還是我一起寫,你都寫了三個小時了。」


 


他將我攬在懷裡,笑了,胸膛震動。


 


「不用了,我很開心,每寫一份就多一分愉悅。」


 


「你這得要寫到什麼時候?」我知道他是不想我受累,可我亦然。


 


「放心,一定不會耽誤我娶你。」江宴調侃著。


 


我氣羞得捶了他兩拳。


 


我們的婚禮算不上盛大,但很用心。


 


江宴把我所有的喜好記下,又將這些喜好安置在草坪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