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家的規矩,正月裡不能剪頭發。


 


我試探著剪下一撮,當天舅舅摔斷了手。


 


我去燙了個卷毛,不久舅舅就帶了個快五十歲,二婚帶兩娃的女朋友回家。


 


氣得癱瘓在床的外公當即更改遺囑,把全部家產給了我。


 


他們吸了我媽大半輩子的血換來的錢,還是全都落在了我這個「外人」手上。


 


1


 


正月十五,我們家格外熱鬧,舅舅帶了個快五十歲,老的可以當他媽的女人回來,聲稱他們馬上就要結婚。


 


外公臉都白了,半晌沒說話,猛地掀翻了桌子,衝上去扯著舅舅就是好幾個巴掌。


 


「你是不是瘋了啊?中邪了吧!大過節的說什麼瘋話?」


 


「你才多大,找個什麼玩意兒回來?這女的快跟我一般大了,她還能生孩子嗎?你存心氣S我是吧?


 


一向被當作眼珠子疼的舅舅哪受得了這個,當即反手給外公一個大比兜。


 


「老子就不想生孩子,生那玩意兒幹什麼?有屁用?」


 


外公被推倒在地,捂著胸口直喘氣。


 


我忙撲過去,扶著外公:「舅舅,你別惹外公生氣了,他也是為了你好啊。」


 


「呸,你算個什麼東西,輪得到你來說話?告訴你們,這事兒誰也攔不住我,他以後就是我媳婦兒。」


 


舅舅說著就挽住了女人的手,那人還朝著外公挑眉,氣得外公直翻白眼。


 


等那兩人走了,外公一口氣沒上來厥過去了。


 


2


 


外公癱了,平日裡威風慣了的人如今拔了爪牙,跟個廢人一樣,看著有幾分可憐。


 


我當著他的面打了電話給舅舅。


 


「癱了?關我什麼事?

愛找誰找誰,你不也在宋家養大的嗎?該你伺候。」


 


「舅舅,我一個人……」


 


「那是你的事!」舅舅沒好氣地說道,「等他什麼時候S了,我回去繼承家產,其他的事就不用給我打電話了。」


 


外公原本蒼白的臉變成了鐵青,一下子吐了出來:「畜生!兔崽子!」


 


我把他扶起來,擦掉他嘴角的汙穢,他喘著粗氣,慢慢地平靜下來,看著我的臉出神,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悲傷。


 


「素素啊……」


 


我的手一頓,提醒他:「外公,你忘了,我媽早S了。」


 


「咳咳咳……」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渾濁的眼睛擠出幾滴眼淚:「我的素素,我後悔啊。她從小那麼乖巧懂事,比那個逆子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惜,可惜啊……」


 


「可惜是個女娃娃……」


 


是啊,因為是個女娃娃,所以從小被苛待,隻是喝了一口魚湯就被澆了一身熱水,留下了一胳膊再也除不掉的醜陋傷疤。


 


才十八歲,就被父母撕掉了大學的通知書,草草地嫁給一個脾氣暴躁的懶漢,用來換取一筆高昂的彩禮。


 


因為是個女娃娃,所以差點兒被家暴的丈夫打S,父母也不聞不問,反而在她的丈夫意外S亡後,霸佔了她的賠償款。


 


因為是個女娃娃,所以在守寡後為了過活,隻能給父母還有弟弟做苦力,寄人籬下,被打罵欺辱,不慎從房屋上跌下,也沒人願意花錢為她治病,最後被生生地耗S。


 


就連屍體都要被父母拿去配冥婚換錢,連最後一絲尊嚴都不留。


 


而現在,

墳頭草都半個人高了,她的老父親才因為癱瘓在床、兒子不孝、無人照顧而老淚縱橫,想起這個他不曾善待過的女兒。


 


3


 


外公癱在床上的第三天,舅舅回來了一趟,當然不是回來盡孝心的。


 


「老不S的,快說,銀行卡在哪兒?」


 


我站在窗戶外,看著舅舅瘋了一樣地把房間翻得亂七八糟,又把外公從床上扯了起來;「房產證怎麼也不在B險箱裡了?放哪兒去了?」


 


「我還沒S呢,兔崽子,你就惦記上我的錢了。」


 


外公喘著氣,一邊嚷著我的名字:「小安,小安呢?」


 


他在求助,雙手胡亂地揮著,可我怎麼能進去呢?這場好戲還沒演完。


 


「你找他幹什麼?他打得過我嗎?我是你兒子,你的錢遲早是我的,你防著我?老不S的,說,不然我打S你!


 


被寵壞了的孩子,並不把自己的父親放在眼裡,他隻知道自己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外公被扇了幾個巴掌之後,嘴都歪了,流著口水還含糊不清地在罵:「畜生啊,畜生。」


 


我怕外公真的被打S,看差不多了就衝了進去,一把將舅舅推開:「你幹什麼?外公都這樣了,你怎麼能打他呢?」


 


「你是個屁啊,滾開。」


 


舅舅過來,和我扭打起來,最後動靜太大了,把隔壁鄰居都招來了,他才不情願地走了。


 


外公躺在床上,老淚縱橫,聲音沙啞地哽咽著:「我怎麼生了這麼個畜生啊……」


 


舅舅又來了,帶著人搬走了家電、家具,還把外婆骨灰盒下面藏著的金戒指都給拿走了。


 


外公氣得從床上跌下來,病得更重了,飯都吃不進去。


 


「外公,你得保重身體啊。舅舅巴不得你早點兒被氣S,好繼承你的遺產,你不吃藥、不吃飯,不是正合他的意嗎?」


 


「你外婆快四十歲了才生的他,從小捧在手心裡,什麼好的都給他,竟然教成這樣……找個男的,還想搶我的錢,要我的命。」


 


「我當初,就不該生他。」


 


看著他咬牙切齒的樣子,我默默地扔下最後一根稻草。


 


「外公,其實你也別怪舅舅了,他挺可憐的。」


 


我拿出了一張診斷單,放在外公的面前:「舅舅他是有難言之隱,他這輩子都當不了男人了,所以才會……」


 


「什麼?」外公啥時間瞪大了眼睛,診斷單都要被捏破了,「怎麼可能呢?他,他是我兒子!」


 


「上一個女朋友就是為了這個吹的,

舅舅好面子不敢對外面說。我也是恰好有朋友在那個醫院裡才知道的。」


 


外公脫力,一下子倒了回去,張著眼睛看天花板喘氣,跟快S了一樣。


 


「絕後了,我們老宋家絕後了啊。作孽啊。」


 


4


 


他哭了一晚上沒睡,第二天一早臉色蒼白地抓住了我的手:「小安啊,你去改姓吧,跟外公姓宋。趕緊結婚給咱們家生個孫子。外公,外公把家裡的錢、房子都給你。」


 


我當天就去了一趟公安局,改了姓氏,而外公也真的痛定思痛,找了律師立了遺囑,把所有的財產留給我。


 


他抓著我再三地囑咐:「你以後結婚生娃娃必須跟我姓宋,不然這錢我都要收回來的。」


 


「放心吧,外公。」你等不到看到我孩子出生的那一天的,你們吸我母親的血掙來的每一分錢,都該還給我。


 


我給舅舅發了個短信,

送去關切的問候,並且委婉地告訴了他,他喪失了家裡的三套房子和現金若幹的繼承權。


 


他當然不信,但有遺囑和公證,他終於慌了,連夜地S了回來。


 


彼時,我正推著外公在小土坡上曬太陽。


 


「為什麼?為什麼?你憑什麼把錢給那個小賤種?他算個什麼玩意兒,我才是你兒子。」


 


外公看到他頓時臉就拉下來了,抓著輪椅的手青筋暴突:「小安照顧我,給我養老,你?你不氣S我就算好的了。」


 


「老不S的,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長了?」


 


「喂,外公都被你氣成這樣了,你能不能顧念著點兒他的身體?」


 


「呸,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跟我說話。媽的,錢給你你就敢拿啊,給老子交出來。」


 


「你連孩子都生不出來,錢交給你有什麼用?」


 


「你說什麼?

」被戳中痛點,他頓時炸毛了,給了我一拳,我順勢往後一倒。


 


外公看到了一邊罵,一邊阻攔:「滾開,老不S的,再叫老子抽S你。」


 


舅舅順勢一推,我知道他沒用力,但外公必須從這裡滾下去。


 


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叫聲,外公摔下了小土坡。


 


舅舅嚇傻了,我爬過去,探了一下外公的鼻息,大叫:「不好了,S人了!S人了!」


 


「你別瞎說,是他自己掉下去的,不是我!」


 


舅舅看到昏迷不醒的外公,嚇得白了臉,丟下這麼一句,跑得比誰都快。


 


我用輪椅把外公推了回去,人沒S,不過也離S不遠了。


 


半夜,他哼哼唧唧地醒來,呻吟著喊疼。


 


「醫院,去醫院。」


 


我笑眯眯地端了一碗涼水喂給他:「去什麼醫院啊,

外公,你都要S了,就別浪費家裡的錢了。」


 


他瞪著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5


 


「吃的也沒了,就喝點兒涼水墊墊肚子吧。」


 


他的手開始顫抖,掙扎著不想喝。


 


「幹嗎這麼驚訝?當初我媽摔傷躺在床上的時候,我去求你借一點錢救救她的時候,你不是也這麼說的嗎?」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我媽蠟黃的臉、空洞的眼睛,還有腐爛的傷口。


 


明明她是可以救回來的,她拉著我的手,整夜整夜疼得無法合眼,到最後連話也說不出來了,隻拉著我的手,一雙眼睛盯著我。


 


我知道,她想活。


 


可我那個時候還是個十歲的孩子,我沒錢,也沒能力,隻能哭著求外公。


 


可我把頭都磕破了,他也懶得看我一眼:「你媽不中用了,

浪費錢幹什麼?」


 


我媽還沒咽氣,他就叫了說冥婚的媒人上門,當著我和我媽的面討價還價。


 


「也就這兩天了,我這閨女才三十歲,年輕又新鮮的可不好找,昨個兒就有個找我的。你不肯出好價錢,我可賣給別人了。」


 


「好嘛,好嘛,加個一千塊總行了吧。」


 


我媽微弱地呼吸著,張著嘴想說什麼,可眼裡的光還是一點點地熄滅了。


 


我那時候還不是很能理解生S,在他們抱走我媽的屍體的時候,我隻以為他們要搶我媽媽,瘋了一樣地哭著不肯放手。


 


外公一腳上來把我踹開:「晦氣玩意兒,滾開。不聽話,遲早把你也給賣了。」


 


最終他也沒賣掉我,我在打罵聲中長大了,所以注定後悔的人成了他。


 


「你……你……」


 


他應該是生氣的,

但更多的是恐懼,但行將就木,他已說不住一句完整的話。


 


外公疼得呻吟了一晚上,仰著頭,嘴張著艱難地呼吸,像破舊生鏽的鼓風箱沉悶又低澀。


 


「餓了吧,早上有吃的,你最愛的排骨湯,喝點兒嗎?」


 


我將熱騰騰的湯放在床頭櫃上:「老不S的,想活下去,就自力更生吧。」


 


不遠不近的距離,對於一個幾乎癱在床上不能動彈的人來說,聞得到吃不到更是一種折磨。


 


我站在窗戶外看著餓了一天一夜的外公艱難地抬起手,梗著脖子挪動了一點身體,指尖越發地靠近,這麼一碰,碗傾斜,一下子熱湯全都潑到了他半隻手臂上。


 


他疼得發抖,嗚咽地叫著,偏偏叫不出聲音。


 


我進去,看到他眼神裡的恐懼,轉頭拿了一瓢冷水澆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