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尋一直在殿內和幾個心腹議事,他不眠不休,精神抖擻,甚有意氣風發的姿態。
我恪盡職守,端茶送水,做一個無微不至的小太監。
直到京都的密報傳來,李尋的眉頭愈皺愈緊,最後面色鐵青將密報撕碎,狠狠拍了龍椅一下:「擺駕回京!」
隊伍即刻在夜色中下山,但李尋還是嫌慢。
他點了十幾個親衛,自己先行騎馬往回趕。
有大臣擔心他的安危,卻又被他陰鬱的眼神嚇退。
一入都城我才知道,皇後是真的S了。
魏太傅留在京都的人虐S了皇後,還將屍首掛於城門示威。
在那之後,久旱的都城下了大雨。
聽說,李尋策馬穿過長安道入宮之時,一城百姓皆歡呼擁護,喚他「明君」「聖主」,誇他「除妖後,救生民。」
可是,
皇後不是很厲害嗎?
怎麼就真的S了呢?
07
短短數月,黎朝局勢風雲大變。
位極人臣的閣老、太傅、丞相紛紛倒臺,各大世家的腌臜事也都公之於眾。
連賑災濟貧這些善事都是惺惺作態,更別提欺男霸女草菅人命那些事了。
原來這些道貌岸然的世家清流,早從根上就爛透了。
皇帝從翰林院直接提了一批年輕官員,破格升品。
早些時日遭受旱災的地區,現今不僅減免稅賦,還分到了朝廷的救災糧。
據說是當初預備建摘星樓的籌款。
皇後都S了,還蓋哪門子樓?
百姓們愈加覺得,皇後就是禍國妖孽,S得好啊S得好。
要不怎麼她一S,咱們的皇帝就變回了英明聖主?
咱們黎朝的百姓就有吃有喝了?
那些惡臭的世家就得到懲處了?
皇後沒了,我這個昔日的皇後面首也無人問津了。
李尋沒有心思管我,他忙著清算仇敵,忙著肅整朝綱。
他血洗了四大世家,連派去戍邊的武定侯都被押回來S了。
聽說武定侯S前左手右手都被剁掉喂狗了。
我心想真是世事難測。
也就一年前,侯爺這雙手還威風凜凜握著刀戟,甚至在太液池裡,還用這雙手摟抱了皇後呢。
大大小小被抄家流放的世家有上百戶。
魏氏一族抄家那日,李尋親自去了,秦御史攔都攔不住。
那一日,太傅府內慘叫聲就沒斷過,連小幺兒養的貓啊狗啊鸚鵡雀鳥都沒留活口。
血流滿了整個巷子,百姓們都繞著路走。
我依舊在昭元宮當差。
這裡沒人住,但物品擺設都還和當初一樣。
甚至於天氣轉涼後,李尋還特意叮囑宮人送了炭火,添了暖香。
一日,我摘了桂花釀酒,這是我跟御膳房的湖北廚子學的。
李尋悄無聲息地就來了,見我就問:「她想吃桂花米酒了?」
誰啊?
「往年這個時候都是我親手給她釀的,這段時日我也忒忙了,忘了這回事了,她沒跟你偷著埋怨我吧?」
他目光幽幽,拿過我手中的酒壇,往裡放酒曲:「大抵是沒有。」
「辛苑從不怨我。」
我回過味來了,這小子想媳婦了。
還沒想到怎麼安慰他,他倒小跑走了。
還好還好,我幾百年來都不知道怎麼寬慰人。
「我記起來了,去年釀得沒喝完,
我和辛苑特意埋了兩壇在桂樹下,就等著成功了慶祝喝呢!我現在就挖出來!」
桂樹下藏了兩小壇酒,剛開了泥封,就聞得著醇厚酒香。
我竟然不知道!
李尋「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半壇,紅著臉嘟囔:「她怎麼還不回來?御花園有什麼好逛的,她不是不喜歡那些花花草草嗎?」
又搖搖晃晃站起來指著我:「你這小太監,難道也失寵了?」
打那以後,李尋就常來昭元宮。
有時宣御膳房做一桌菜,等半天後才開始吃:「又忘了,她今日是去宮外祈福了。怎麼每次我過來,都與她錯過呢?」
有時在書案前翻翻看看,鋪紙研墨:「這墨都結塊了,趕明兒我帶塊松煙墨。」
「當年在西北跟北狄小王子和談,那狗崽子拿塊松煙墨故意氣人,說是為了得到這塊寶貝S了一戶黎朝富商三十八口人。
」
「她肯定以為我不知道,自己第二天偷偷跑回去把人營帳燒了。」
轉過年春天,李尋帶兵親徵,奪回了被北狄侵佔的城池。
他大勝歸朝的那天,犒賞三軍的宮宴擺到深夜。
黎朝好些年沒有這麼揚眉吐氣過了。
我想李尋今夜應會高興得大醉一場吧。
不承想,他又來了昭元宮。
褪了黃袍,隻著一件玄色寬衣博袍,束發也未戴高冠,用一根青色絲帶高高綁起。
月光下,眉眼湿漉漉的,愈發顯得柔和又寂寞。
他席地靠著桂樹坐下,招我過去問:「最近辛苑可有好生吃飯睡覺?」
「我去打北狄沒帶著她,她肯定生氣了吧?我知道,比起這深宮,她更喜歡去沙場徵戰,要不是為了我,她又怎會甘願待在這裡呢?」
說著,
他從袖間掏出一塊松煙墨,摩挲了幾下,又拿起來聞了聞:
「我打敗了北狄,取了那小王子的項上人頭,叫他們再不敢欺辱大黎。」
「從邊疆回來的時候,那裡的百姓烏泱泱跪了一大片,他們都說我是大黎的救星。有些大膽的女子還朝我扔手帕,我才不會接呢!」
「......」
他許是喝醉了吧,我取了大氅給他披上。
又聽得他帶著些哭腔小聲說:「這麼好的時候,你怎麼就不在呢。」
08
這夜之後,李尋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來。
到了七夕節,我也趁機出宮逛逛,看看花燈遊遊湖,尋思要不要出宮做點小生意。
神仙也是要養活自己的呀。
夏日晴朗,陽光正暖。
路邊小販叫嚷聲此起彼伏,小孩子舉著糖葫蘆跑來跑去,
後面還跟著持棍的爹娘。
我好像有點兒記起來,盛世大抵就是這種光景了。
拎著一兜小零嘴回宮,卻立刻感受到一股肅S的氣氛。
內侍拖著一張張草席裹著的屍體扔到板車上,我很久都沒聞到這麼濃重的血腥味了。
李尋又發瘋了。
他要找皇後,找不著就開始打S宮人。
後來不知又想到什麼,開始打S六宮妃嫔。
聽說是因為她們都曾或多或少對皇後不敬。
有的是背後嘲諷她是妖後,有的是當面見她不跪,還有的曾說過「皇後長得也隻能算是清秀」此類雲雲。
接下來幾日,後宮幾乎沒剩什麼妃嫔了。
李尋從宮內又S到宮外。
不少人都不知自己犯了什麼罪,就直接被官兵捉了投入S牢。
有些拒捕的,
當場就砍S了。
有大臣上書諫言,李尋理也不理。
朝堂之上敢出言反對的,一並投入S牢待審。
仿佛昔日暴虐無道的皇帝又回來了。
一時間,整個都城人心惶惶。
平日和我交好的小太監說起李尋很是膽戰心驚:「你說,是不是妖後還魂啦?」
我有些惆悵地扶額:「要是真是那樣就好了。」
說起來,話本子裡的神仙似乎可以使人S而復生。
我算哪門子神仙呢?
除了不老不S,外加一個無用的技能外,我什麼都不會。
皇後那丫頭一雙慧眼,瞧出我的神仙身,還希望我幫扶李尋,我哪有那本事呢?
神仙做成我這樣,也真是無趣極了。
我暗嘆一口氣,徑直回了昭元宮
殿內宮燈幽幽,
案前分明坐著一個人。
不是李尋又是誰呢?
「她去哪了?」
「她S了。」
「大膽!朕再問一次,她去哪了?」
「回皇上,娘娘一年前已經S了,您親手收的屍,就葬在北邊的皇陵裡。」
「奴才記得,娘娘的墓應當是從東邊數第二個……」
話沒說完,一把利劍閃著寒光就向我刺來。
哎,雖說神仙S不了,但被刺個窟窿,痛還是要痛幾天的。
斜著飛過來一顆石子,震掉了劍,我這才發現殿內還有旁人。
秦御史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可比李尋順眼多了,溫和端方,是個謙謙君子。
「陛下,莫再濫S無辜了,他們都是黎朝最普通的百姓。」
「無辜?
當初若不是他們擋在血衣軍前,辛苑又如何會投鼠忌器,敗給魏氏。」
「他們一個個將石頭磚塊,甚至糞便砸到辛苑的身上時,有沒有當自己是個普通百姓?」
李尋眼尾潮紅,右手握拳,緊緊抵在胸口:「你沒見她那模樣,哪裡還有點兒人樣?我把她拼了起來,縫了整整一天,才像個人了。」
「秦方,他們S了我的辛苑。」
09
李尋是個賢君的苗子。
拋開皇後這事,治國理政上,他仿佛頗有天賦。
就拿識人用人來說,去年從翰林院破格提上來的新任官員,幾乎個個都是社稷之才。
難的是,還都不是貪生怕S之輩。
在阻止李尋濫S百姓時,整整齊齊在太和殿外跪了幾天幾夜。
有底子弱的文官,昏了被抬下去,
稍有好轉就又回來繼續跪著。
S牢裡都沒他們的位子了。
連秦御史都進去蹲著了。
我看著昭元宮牆頭的月亮慢慢由缺變圓,提了一瓶桂花釀去了李尋寢宮。
一路上,我想著秦御史的那些話。
「那天,是辛苑下令不許傷害放箭的,人太多了,全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
「她不舍得傷的人,你如今這樣說S便S將她置於何地?」
「辛苑像觀音,心懷天下,悲憫蒼生。她扶你當皇帝是為百姓,自稱妖後扳倒世家亦是為百姓。她不是你情愛裡的小女孩,你莫要以此辱沒了她。」
「觀音那麼拼命守護他們,可他們親手打碎了觀音!我為什麼不能替觀音報仇!」
「阿尋,觀音若是如此在乎己身,便也成不了觀音了。」
幾日不見,
李尋瘦了一大圈,隻顯得一雙眼睛愈加清亮。
「嘗嘗這桂花酒。」我倒了一大碗遞給他,「皇後教我釀的。」
他接過送到嘴邊,驀然又頓住:「她都沒來得及教我。」
「沒關系的,以後我慢慢告訴你。」
比起皇後的平和沉穩,李尋脾氣有時固執極了。
比如此刻,外面都鬧翻天了,還是不松口,一碗一碗地灌酒。
「皇後沒來得及告訴你吧,我可是神仙喲。」
「可是,我也算不得什麼神仙,隻不過好幾百年前,有個師父點化了我,還交給我一個靈珠子,說要我替他看管著這個時空,當什麼時空觀察者。」
「若是覺得有必要,捏碎珠子,時空便也消失了,他就來接我去下一個時空。」
「可他也沒告訴我什麼叫『必要』呀!我想,應該就是餓殍遍地生靈塗炭那種吧。
」你爹當皇帝的最後幾年,我差點兒就捏了珠子。
「要說皇後這丫頭是觀音,我還真有點兒相信。要不是她救下我,這世界早就沒了。」
好幾百年沒說過那麼多話了,我喝了碗酒潤潤喉:「別不相信,我也不是顯擺什麼神仙身份。」
「這天下是你的,但也是百姓的。我前幾日去街上,真真覺得現在是好時候,連賣豬肉的屠夫都說今年豬普遍都比以前肥了。」
「我想,這是不是皇後以前最希望看到的景象呢?她會看到的。」
一場禍患,來得氣勢洶洶,結束的也是波瀾壯闊。
皇帝親自開了天牢大門,放了百姓,迎回官員,還寫下「罪己詔」,向天下人請罪。
這在黎朝,也算是頭一回了。
我還住在昭元宮,李尋偶爾過來找我討酒喝。
這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輔佐吧。
李尋一心撲在江山社稷上,將黎朝治理得內和外安,官民同樂,盛世氣象初現。
我想,他愛這天下,因為他是天子。
還因為,他愛的人,也在這天下。
她化作山間風、江上月,與他一同溫柔地注視著萬千蒼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