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搖頭:「沒什麼事,我隻是突然好想你。」
【???】
【啊啊啊啊為什麼啊?我不吃這款,我都看強制愛了,不許給我搞純愛,我服了。】
【沒事沒事,強制愛近在咫尺,你看左下角是什麼。】
左下角,是西南方向。
我靠在太子肩頭,微微轉頭。
一片黑色衣角擦過宮牆,帶起一陣涼風。
風卷著滿天輕雪,吹拂到我的臉上。
熱淚凍結成冰。
涼得要命。
8
皇後這場病,持續到今冬歲末也不見好。
陛下亦然。
罷朝一月有餘,好在太子早早定下,並無大風波。
今日是陰雨天。
雨湿湿的,
被風裹挾著,湿意透進骨裡。
北邊爆發了瘟疫。
重生以來最大的好處出現。
上輩子,太子前去救災,謝辭一同前往。
我偷偷跟在他們身後混進隊伍,給百姓施粥送藥。
那藥方,我熟記於心。
寫下藥方交給他後,他溫聲問我:「郡主知醫術?」
我注視著他,點頭。
「這藥方絕對有用。
「表哥,信我。」
陛下病重,太子監國。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的道理所有人都懂。
他知輕重,這一世並沒有親自前往北地。
他沒有離京,領旨出發的人隻剩下謝辭。
他們兩兄弟的關系向來不錯。
謝辭慣會偽裝,在皇後面前是乖巧孝順的兒子,
在太子面前是懂得為兄長分憂的好弟弟。
出發那日,太子在城門下送別。
雨漸漸大了。
我躲在送行人群的最後,視線穿過高高低低的油紙傘和連成線的雨,看謝辭騎著馬的背影遠去。
馬蹄濺起官道上的細小的水珠,淋透野草。
我攏了攏衣帽,無聲墜入雨中。
9
京城距離北地距離不短。
隨行人員並不隻有將士。
醫者以及後勤人員體質差,無法一路行至北地。
黃昏時刻,雨停了。
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出行隊伍決定就近休整一夜。
謝辭御下水平很高。
前世,他造反且造反成功,足以見得他本身能力出眾。
宮廷內亂並未禍及百姓。
生前最後一個花朝節,
他大發慈悲,帶我出宮。
京城百姓安樂,好一派盛世景象。
春日滿街杏花盛放,風起花瓣落在我們的發梢肩頭。
恍惚回到我們初成婚那年。
他是闲散王爺,我是他的王妃。
我曾以為,我們會如此過完一生。
我一言不發,他像是尋常百姓,主動排隊沒入人群為我買從前我愛吃的糖葫蘆。
我就這麼看著。
看得久了,他回眸對我一笑。
溫柔的,繾綣的。
像是我們仍相愛著。
我也對他笑了笑。
躍動的彈幕,替我描繪著我的幸福。
祂們說:【不愛世界隻愛你的病嬌我先嗑為敬。】
祂們說:【這樣的男朋友哪裡找?信女願用閨蜜單身三年換這樣的男朋友。
】
祂們說:【誰懂帝後一生一世一雙人的S傷力!!】
祂們說……
我不懂。
我隻知道,謝辭帶回來的糖葫蘆不是山楂,是蘋果。
紅彤彤的蘋果被串在竹籤上,裹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糖衣。
我定定地望著那串糖葫蘆久久沒動。
謝辭問我:「不要這家嗎?」
我沒接話。
他絮絮叨叨說著:「你喜歡的那商販前段時間S了,我命人找過城中所有商販,這家和從前那家味道最像的。泱泱,你嘗嘗。」
盯著糖葫蘆太久,眼睛幹澀得要命。
我緩慢眨眼,糖葫蘆表面糖衣稍稍融化。
我忽地笑出了聲,把糖葫蘆扔在地上。
糖衣破碎,包裹著的蘋果四分五裂。
汁水淌了一地。
「謝辭,你說這糖葫蘆像不像我父兄的項上人頭?」
10
入夜時分,我從夢中驚醒。
胸腔裡的心髒瘋狂躍動。
行軍休整很簡陋,身側是他人的呼吸。
我屏氣凝神,不敢大聲呼吸。
小心翼翼地起身走至帳外。
今夜星光璀璨,乍明的光刺得我眼眸酸脹。
守夜的將士見我從帳中出來,盤問我做什麼。
我借口出恭,遠離營地。
我隨軍出行的身份是醫女。
前世,我早產身子每況愈下。
謝辭命人尋了各種天靈地寶溫養著。
我吃了幾年的藥,被困在長寧宮的日子很是無趣,久病成醫,又有太醫教我,我的醫術理論上還可以。
蒙混過關不成問題。
我觀察著四周的景象。
按照腳程,但北地大抵還需半個月時間。
北地與京城之間有一處關隘極其狹窄,被稱為京城最後一道守護。
蠻夷如果越過,此後一馬平川,直指皇都。
此關,由我兄長鎮守。
11
駐扎地離河流不遠。
接下來一路可能休整次數不多,我拿上水袋踩過半人高的枯草一路到了河邊。
剛蹲下身準備灌水之際,我身體一頓。
刻入靈魂的沙啞嗓音聲聲喚著我的名字。
「泱泱,泱泱……」
前世,屈辱的記憶即將浮現,我用力把它們按下。
聲音距離我不遠。
我放緩呼吸,
克制自骨髓泛起的冷意,強迫自己不要逃。
他會發現,被他發現的話……
我打了個寒戰。
京城郡主府裡有一個梁泱,隨軍出行的醫女大可以遭遇野獸為名S在這裡。
謝辭舍不得S我,隻會讓我生不如S。
我渾身僵硬地等待。
他的喘息聲越來越重,出口的話語一句比一句不堪入耳。
而這些話,前世他在我耳邊說過無數次。
冬夜寒涼,隨著夜深,凝結的寒意浸透衣襟。
我被凍得手腳僵硬,謝辭還沒結束。
上弦月消失,後半夜了。
他從水中起身。
等到他的腳步聲完全遠去,我又等了將近一刻鍾,確認他離開才起身。
我一起身,麻木冰冷的腿不聽我的使喚,
我摔在了地上。
枯草枝丫劃破衣物,尖銳的幾根長枝刺入我的皮肉。
我仰面倒在地上。
冬天沒有蟬鳴。
太安靜了。
天穹為幕,群星閃爍。
我掃過仍然存在的彈幕,字幕仍在不停跳動。
【寶寶,為什麼你要躲謝辭?嗚嗚,你應該發出聲音然後被他發現,抓起來爆炒!】
【不是說好的強制愛高 H 嗎?怎麼回事?!這麼點清湯小菜也叫高 H?!】
【等等,沒人想知道為什麼女主要跟出來嗎?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天吶,樓上,你看 PO 竟然關心劇情,珍稀物種。】
【劇情寫了不就是讓人看的嗎?不看劇情你們幹嘛不看海棠?不過這劇情是不是哪裡不對?和簡介不一樣啊。】
我指尖動了動,
失神凝視著這些文字。
我輕聲說:「是啊,不一樣了。」
聲音消散在了寒冬裡。
誰也沒有聽見。
12
那夜在河邊遇到謝辭像是我隨軍途中累昏了做的夢。
我們此次是為了救災,檢查並不嚴格。
我回去時,守夜的將士換了一批眼生的,檢查了我的身份憑證允許入內。
我走到我的營帳前,猛然回頭。
目之所及隻有風吹草木。
是我多慮了嗎?
我在黑暗中閉眼。
帶著沉重心事入眠,我原以為我會睡得不安穩,誰知道一夜無夢到天明。
天光大亮,又是新的一天。
13
越來越靠近清野關,北地消息傳來也更加頻繁。
我寫下藥方後,
太子命人先行送去。
一整支隊伍的到達時間如何也趕不上快馬加鞭的速度。
上一世S了無數百姓才得出的藥方這一世仍然有效。
瘟疫緩和多了,信報上的S亡數字得到控制。
所有人都放下了心。
信報傳來的那天,正好是謝辭帶領的隊伍進入清野關之際。
同為本朝臣子,並且是出去救災,沒有人對清野關設防。
誰知今日清野關遭了山匪,衝入的劫匪將人群衝散。
謝辭作為領頭羊,主動前去追擊。
我站在崖邊,垂眸看他帶領的人馬與山匪廝S。
山匪是真的山匪,自然幹不過朝廷派遣的軍隊。
不過,也不需要他們完全殲滅。
此次行動隻有謝辭和他親自帶的部隊在,剩下闲雜人等被安排在後方,
不參與此次行動。
我拿起長弓,拉緊弓弦。
「泱泱。」
兄長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答應你S了他,但你有沒有想過S了他的後果?」
我恍惚地望著哥哥那張臉。
沒有鮮紅的血漬,沒有惡心的腐臭。
他是鮮活的。
我閉了閉眼。
「隻有S了他,我們才能活著。」
前世今生,從彈幕與人生裡我得知,謝辭非我不可。
他有病。
他不需要我有除了他以外任何親近的人。
我被他囚禁在長寧宮,我的侍女不知所終,長寧宮的侍者每三個月換一批,防止任何人與我熟識。
太子哥哥作為我的竹馬被做成人彘,皇後娘娘病歿,父兄的頭顱被他送到我面前。
更有甚者,與我血脈相連的孩子,他也不能容忍。
父兄S去那日,我受驚早產。
我還記得他在我的腹中整整八個月,一點點緩慢生長,他出生時哭聲細弱,稚嫩的手臂握住我的手指,是溫暖的。
我在巨大打擊裡把他當成我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可謝辭非要拔去這根稻草。
他掐著孩子的脖頸。
他的哭聲漸漸低了。
白嫩的小臉發紅發紫,舞動的手臂垂落。
我掙扎著抱走孩子。
手下溫暖的皮膚失去溫度。
他不哭了,不動了。
那也是一個冬夜。
天好冷啊。
室內炭火猛燒,燻得人臉龐發燙。
我抱著冰冷的孩子,被溺斃在寒冬裡。
謝辭連S掉的他也不留給我。
他從我手裡搶走了他,讓人扔去亂葬崗。
而他抱起我,動作輕柔地替我擦去產後惡露。
眼前一片蒙眬,淚水止不住地流。
謝辭吻去我的眼淚,嗓音又低又沉,溫柔得不可思議。
「好啦,泱泱不哭,我們不需要孩子。
「這個孩子是意外,我喝了絕嗣湯,以後不會再出現這種意外了。
「泱泱有我就夠了。」
妥協無用,隻能在他沒有成長之前,將其扼S。
「我想好了。阿兄,S了他。」
14
我養在深閨,雖然因為父兄的原因,學了馬術弓箭,但也隻是強身健體的水平。
當我的弓箭對準崖下的謝辭,身後無數弓箭手就位。
我的第一支箭矢離弦,
朝著謝辭的呼嘯。
箭雨迸發。
無數箭矢朝著那隊人馬而去。
他們都是為了北地瘟疫救災而來,卻要因為謝辭S在這裡。
松開弓弦前,我猶豫剎那,崖下的人自然看見了我們。
謝辭仰頭,精準找到我在的位置。
他唇角微揚,眉眼浮上無奈。
我拿弓箭的手在顫抖,還好最後成功了。
崖下的人確實是謝辭。
長箭刺穿他咽喉之際,我仍看見他唇瓣微動。
我在長寧宮曾經在窗邊觀察過太監、宮女說話。
他們壓低聲音,我什麼也聽不見。
後來我學了唇語,無聊時看他們傳著宮內宮外的八卦消息。
那是我為數不多活著的時刻。
沒想到此刻,這項技能成了我的夢魘。
謝辭距離我如此遙遠,我卻在腦海中自動浮現了他的聲音,為他補全這一句話。
他說的是——
「泱泱,可解氣了?」
15
「郡主郡主?」
我對上芙蕖擔憂的眼眸。
「您身子在顫抖,是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做了個深呼吸:「我沒事,我太緊張了。」
她松了口氣,了然:「新娘子嘛,都是緊張的,您別怕,太子殿下和您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婚後也一定會相敬如賓。」
我看著天邊光景:「是不是要到時辰了?」
芙蕖最後為我整理嫁衣,她「嘿嘿」地笑:「此後郡主就是太子妃,待太子殿下登基,您就是皇後,我以後就是皇後身邊的大宮女。」
她想得美,
跟我插科打诨。
我知道她在緩解我的緊張。
順著她的聊天,我放松了下來。
良辰已到,我走出閨房。
視線被珠簾遮擋,遮擋不住的是閃爍的彈幕。
【真佩服自己,一個沒肉的 PO 文,我竟然看到了這。】
【男主對她這麼好,女主說S就S,靠,這本書是怎麼回事?文案和書名不是說強制愛嗎?強制到哪去了?!頭一次見沒強制上自個兒S了的。】
【你們怎麼都在噴?按簡介,女主家破人亡,還和男主在一起,那不是三觀不正嗎?】
【救命啊,我都看 PO 文了,你還要求我有三觀。】
【可是女主很慘啊。】
【就愛強制愛這口。】
【可是女主很慘啊。】
【就愛強制愛這口。
】
……
這些彈幕不知道是壞了還是這幾個人在重復發送,最後隻剩下這兩條。
可能卡S了,彈幕忽然抽風。
太子已經在等候我了,我邁出一小步。
在抽風的彈幕中,忽然快速閃過一條。
速度太快了。
我隻捕捉到兩個字——「重生」。
太子牽住我的手,見我愣住,他手掌微微用力。
「郡主?」
我沒放在心上,彈幕知道我重生了又如何?
我不會再被它們影響了。
我跟上太子的腳步,登上厭翟車。
滿街杏花綻放,白色花瓣落了滿地。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
盼此生共白首。
車輛行過街角,我看見一片黑色衣角撥動落花。
花瓣打著轉,飛起又落下。
尾聲
1
我想回家。
我不想在這裡。
長寧宮的冬天又冷又湿。
這裡沒有我認識的人。
謝辭來了。
他帶來了宮外的一枝新芽。
他說冬天結束了。
結束了嗎?
窗外飄來一片六角雪花。
貼在我的眉心。
融化。
好冷啊。
這個冬天又湿又冷。
我討厭冬天。
2
新來了一個宮女,叫合歡。
我問她為什麼叫合歡。
她不解、困惑,像是我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我失了興趣,命她退下。
最後一盞燭火被吹熄。
光影明滅裡,我看見透窗而來的風吹散了我的影子。
今天謝辭有事,沒來。
我睡了一個很長的覺。
夢裡有我愛的、愛我的人。
我回到了十六歲的宮宴。
結束這一切。
我能結束這一切。
但當我一覺醒來,看見床邊謝辭關切的眼神時,我一瞬恍惚。
於是我請求他,能再讓我睡一會兒嗎。
長寧宮寂靜了。
他回答:「好。」
我們的對峙也就這麼不了了之。
3
昨夜下了一場大雨,今晨停了,仍未放晴。
天陰沉沉的,厚的雲在天上堆疊著。
我本來想曬曬太陽。
好可惜啊,今天沒有。
我又回到屋裡,蜷縮起身體,退至最角落。
就這樣吧。
一束光穿過窗棂,掉在地面。
我仰起頭,把自己扯出來。
指尖觸碰到光。
空氣裡依然有一絲絲的冰涼。
好在世界在變暖。
我低下頭,看見長寧宮外的磚石縫隙裡,一棵青草緩慢生長。
我想。
至少未來不會更糟糕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