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時候,李宇倒是一反常態地有些緊張了,剛剛質問我的勇氣也成了含笑的勸說,來回在我和季澤之間交替:


 


「末輕,季澤,就別報警了吧,你看小曼都這樣了,這次就算了。」


 


李宇用他與我們多年的情分,讓我們不去計較小曼的行為,原本我以為事關季澤母親安危的事兒,季澤是絕不可能答應他的。


 


可季澤隻是疲憊地微微嘆息一聲,眸光飄在我的身上,似有妥協般地緩和了陰沉的面色:


 


「算了,我媽的身體也沒出什麼事,是我的錯,末輕,你不要生我的氣。」


 


雖然季澤在跟我道歉,可我還是感覺我的每個呼吸都在困難。


 


季澤真的就這麼輕易地不計較了,可他剛剛認為是我幹這件事的時候,可從來沒有說過一句算了的話。


 


所以,他到底是因為他母親才那麼反常地對待我,

還是為了白桑檸?


 


還有季澤的那聲嘆息,那似乎並不是在慶幸他母親身體的無恙,那分明是在可惜,可惜了一個不用愧疚就可以冠冕堂皇辜負我的機會。


 


但那時的我根本抓不住季澤隱藏起來的心思,我隻感到特別的昏昏沉沉,明知不對勁,卻一點頭緒也沒有。


 


就像危險在我身邊一閃而過,我看不清它的樣貌,隻知道它出現過。


 


懷著那一點點的不安,我果斷堅持地報了警,我總不能讓人白白冤枉了一場。


 


7


 


小曼還是被警方拘留了,讓我意外的是,沒過幾天,李宇也被叫去了警察局。


 


公司部門經理和助手一起被帶進了警察局,我和季澤不得已連夜召集會議,如果李宇出了什麼意外,我們必須馬上商量對策,對接李宇手裡的項目工作。


 


凌晨的夜晚困不住入侵的寒意,

我在茶水間碰到了說要休息的季澤。


 


這時候會議基本已經結束了,他似乎仍在處理工作,目光片刻不離開筆記本的屏幕上,時不時地還在編輯著文字,他旁邊的咖啡已經沒了熱氣。


 


我剛要為他重新換一杯溫咖啡時,茶水間的回音讓我停下了離開的動作:


 


「季澤,我不想活了,但我不後悔喜歡上你。」


 


白桑檸平淡悽涼的聲音通過季澤的筆記本傳入了整個茶水間,沒有猶豫一秒,季澤就焦急地起身,也看到了門口惘然若失的我:


 


「我要出去一趟,你早點休息。」


 


季澤不會等我答復他的,因為他太著急了,都忘了帶走被他遺忘的那個筆記本了。


 


季澤急切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我沒辦法不去注意被季澤落下的那臺筆記本電腦。


 


我就在門的邊上,依稀還能看見電腦上的聊天界面,

它像個鬼魅一樣地吸引著我過去窺視。


 


是啊,公司不隻是一個助理被拘留,也不隻是一個經理被調查,還有一個因為隱私泄露被眾人議論到不敢露面的姑娘,正是需要被安慰的時候。


 


隻是季澤對白桑檸的撫慰,句句都在為她脫罪:


 


【你沒錯,隻是不該喜歡上結婚了的我。】


 


【別怕,有我在沒人敢議論你。】


 


一個明知對方結了婚,還要繼續往上撲的人,那她就應該做好被別人當作議論對象的準備。


 


在正常人的理念和思維上,是很難接受她那所謂的情不自禁,嘴上說著不應該,可行動上從沒覺得不應該的行為。


 


但季澤不僅接受了白桑檸的荒唐,更為她壘起了一道屏障。


 


這和多年前我們上高中時發生的一件事極為相似。


 


少年的季澤穿著白色校服,

在落日餘暉中,用寬肩窄腰的身軀為我遮擋住刺眼的光芒,讓我在不被光線的影響下順利地完成了功課。


 


我們之間太過親密,很多時候甚至已經越過了男女之間的正常界限。


 


運動會的觀眾席上,他就坐在我身後上方,用手指捋順我散亂的頭發,用他手腕上的備用頭繩給我扎了一個馬尾。


 


但這個頭繩很快被另一個女孩狠狠地拽下,連帶著季澤給我準備的水壺,一同被她扔進了垃圾桶。


 


她是喜歡季澤的,並且張揚又瘋狂,我沒少受到過她的警告和恐嚇。


 


季澤身邊從來都不缺追隨者,他洶湧又沉寂,被多少雙驚豔的目光探視他都不在意,因為那時他的眼裡隻有我。


 


比如他絲毫不留情面地逼著那個女生給我道歉,高高的身軀替我擋住那個女孩憤恨的視線。


 


兩人一時僵持不下,

那女孩察覺了季澤的認真,終於不顧同學異樣的眼光,崩潰地大喊:


 


「你這麼維護她,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明明我這麼喜歡你。」


 


「你喜歡我,那也得經過末輕的同意。」


 


季澤的話,讓那個女孩難以接受地跑了出去,之後我們再沒見過她,隻聽到她轉學的消息。


 


在高中這樣關鍵的時期轉學,可見她有多難過傷心,我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想讓季澤去開導開導她。


 


可季澤滿臉正色地拒絕了我:


 


「末輕,你怎麼能把我往別人身上推?」


 


是啊,我怎麼能把季澤往別人身上推呢?


 


怎麼能把他往外推呢?


 


記憶中季澤說這句話的模樣,失去了時間的維度,忽隱忽現地浮現在我眼前,被我一遍遍小聲地重復。


 


我忍住哽咽的聲音,

慌裡慌張地給季澤打去電話。


 


沒有意外,他不接。


 


我同樣不氣餒地繼續撥通。


 


不知多少回,季澤總算接通了。


 


「你在白桑檸那邊吧?」


 


季澤還沒說話,我就先他一步地問他,我不知希望他說實話,還是希望他還能編織一個謊言騙一騙我。


 


又好想不管是哪一種結果,都注定會讓我們多年的感情裂開痕跡,最後落得一個必輸的結局。


 


「嗯,是。」


 


或許對失望早有準備,我竟能控制住哽咽的情緒,季澤的回答讓我屏息靜氣,硬生生壓下了湧上來的憤怒。


 


「你明知白桑檸對你的心思,還是要把她留在身邊是嗎?」


 


季澤那邊好像在思考,他沉默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我和白桑檸之間猶豫地抉擇。


 


按照以往,

在季澤猶豫的時候,我就應該果斷地審判一下和他之間的感情,並且也能在迷惘中做出最明確的選擇。


 


但那時,我常常被自己極端的情緒所困擾,我察覺不到自己突然的脆弱,也左右不了自己敏感的思想。


 


我總覺得我和季澤不應該會是這樣的。


 


也或許我對曾經的感情執念太深,還不願接受他已不在我身上的事實。


 


「末輕,最後一次,讓我幫幫她,等她沒事了,我就回到你身邊。我做不到對她的痛苦視而不見。」


 


我在等待的過程裡,得到了最不想要的消息,那個不讓我把他推開的人,反過來狠狠地推開我。


 


我沒有拒絕季澤,也沒有答應季澤,而是顫抖著,茫然失措地掛了電話。


 


這時候,暗夜裡的星星即將被白晝取代,我在想那邊的季澤會怎樣陪在白桑檸的身邊。


 


他們是在徹夜無眠地長談,還是點燈相擁無言而眠。


 


季澤剛剛轉身走得太快了,我還沒來得及問問他是因為什麼愛上別人的,又是怎麼做到一點都不痛苦的,我沒留住季澤,也得不到答案。


 


8


 


季澤就這樣消失了半個多月,這半個月不用猜也知道他在誰的身邊。


 


他留下一句「末輕,等我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就回去」之後就再也沒讓我聯系到他。


 


半個月,被拘留的小曼也被釋放出來了,她出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約我出來和她見上一面。


 


我答應了。


 


咖啡廳裡,小曼褪下了精幹的職業裝,一身休闲的長褲短衣,更能顯得她清純迷人,外面樹影斑駁,金金點點在她臉上搖曳,此刻,她眼裡反而有了光澤。


 


「末輕姐,對不起,對你做了些過分的事,

今天向你道個歉,我就要回老家了。」


 


我流著淚回答她:「這麼長時間,我們都沒發現李宇對你做的那些過分事,是我們的疏忽害了你。」


 


小曼之所以會盜取白桑檸的聊天記錄,確確實實是因為不甘心,她不甘心她和白桑檸明明是同一批實習入職,最後卻有如此大的差距。


 


誰也沒想到,變富裕的李宇也會這樣的人面獸心,他威脅又強迫地對小曼做了不軌的行為。


 


小曼日漸抑鬱,而白桑檸每天快樂得那麼無拘無束,興致勃勃地同小曼分享著季澤是怎樣地欣賞她。


 


她的肆意,她的無拘無束對小曼來說都是加深她痛苦的催化劑,因此,她便要把白桑檸最可恥的一面公布在大家面前。


 


害怕和焦灼的情況下才把我扯了進來。


 


我不怪小曼,她在試圖拯救自己的時候,選擇了用欠妥當的方式,

把一個隱蔽又卑汙的事實放在了光明之處。


 


讓白桑檸顏面盡失,讓小曼陷入泥潭,讓李宇被口誅筆伐,讓季澤糾結猶豫,讓我憂心如酲。


 


看吧,這就是事實,就是不會讓每一個人得到一點好處,就是讓每一個人陷入深壑,在掙扎的過程中弄得遍體鱗傷,沒有人會僥幸逃脫掉。


 


當然,如果不是小曼,我也不清楚我會什麼時候才能發現季澤和白桑檸之間的牽扯。


 


季澤也不會發現自己會這樣地緊張白桑檸。


 


小曼有很好的學歷,若不是李宇,她大概會前程遼闊似錦,經過努力實現所有宏願抱負。


 


我們都在想著如果,卻在現實中擔負著結果和後果。


 


小曼走了,李宇被判刑了,這是他們的結果。


 


而我和季澤的結果,還得繼續牽纏著。


 


9


 


白桑檸被辭退了,

消失的季澤也回來了,一切似乎都變得和以前一樣的正常了。


 


我照常出差,季澤照常忙碌,誰也沒有再提起過白桑檸,她出現時掀起了一場驚濤駭浪,離開時又留下遍地狼藉。


 


從前我和季澤忙歸忙,但總會盼望著能有清闲的時候,讓我們可以自在地獨處在一起。


 


但現在季澤大概是不會那麼想了,因為另一個人代替我成為了他心中的那道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