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希望和他在一起的人已經不是我了。


 


前不久,我還能隨時沉浸在婚姻的幸福裡,感嘆一路的磕磕絆絆也沒能讓我們放棄過彼此,可現在不得不承認,那個隻要提起我就會幸福感湧出的人,其實早就想離開我了。


 


夜晚的陰雨天總是會讓人燥熱,因絲毫未進食過晚餐,我被餓醒時有點頭暈惡心,加上房間內一股潮氣和煙味,更是讓我衝到衛生間幹嘔了半天。


 


我需要開窗呼吸新鮮空氣,窗邊的沙發位上有季澤留下的西服外套,和幾根散落的煙頭。


 


很顯然季澤今晚回家了,並且他剛剛還在這裡。


 


我走出房間去尋他,倒也不用很麻煩地去找他,我走出沒關的臥室門就能看見樓下的他。


 


他點燈在落地窗前,盯著手機屏幕淺淺地笑,帶著絲毫不掩飾的思念,正濃濃地在他眼裡浮現。


 


手機上的照片是誰,

並不難猜。


 


季澤陪在白桑檸的那半個月裡,他們一起留下了很多照片。


 


有他們穿著情侶裝,漫步在沙灘上。


 


有季澤為白桑檸做飯的模樣。


 


有他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相處的每一個片段。


 


大概白桑檸知道這是季澤和她最後在一起的時光了,也清楚季澤是在跟她道別,所以她竟毫無顧忌地把這些分享了出來。


 


季澤慷慨地成全了白桑檸半個月,給我的理由就是他怕白桑檸會做出自殘的行為。


 


季澤的自欺欺人,也讓我無心再去問他還愛不愛我了。


 


他辦公室裡放的那份離婚協議書,早就給了我答案。


 


那份協議被放了很久,可能是他內心有過一瞬間的堅定,讓他突然有了勇氣衝破世俗的規矩,遵從自己的內心和白桑檸好好地在一起。


 


但我知道他不會和我離婚的。


 


季澤這個人,責任感總會大過私情,我陪他的時間太長了,陪他吃過的苦太多了,注定是他感情上的枷鎖,注定會困住他奔向白桑檸。


 


我想他一定很苦惱吧。


 


這些年他雷厲風行,很難想象唯一困住他的竟是在想如何地離開我。


 


季澤還在翻閱著照片,而我悄悄退了回去,那股惡心的感覺又來了,我想明天我該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了。


 


10


 


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得知自己懷孕的消息,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


 


驗血結果顯示,我已經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懷這個孩子一個多月了。


 


上次出差水土不服的情況,大概也是因為這個,隻是那時孕早期不足半月,醫院查不出這個孩子的存在。


 


醫生說孕早期的妊娠反應會很大,

可能會讓平常的生活習慣發生變化。


 


頭暈,惡心,食欲不振是正常的反應。


 


隻是要注意一下精神上的問題。


 


我對自己反常態的精神早有感覺,但從沒有往懷孕這方面想過。


 


我敏感,我極端,明知季澤的內心早就遊離,可我還是能當作看不見一樣,一次又一次地原諒著他,還常常惦記著過去那麼洶湧澎湃的愛意。


 


我在回家的路上散漫地開著車,滿腔的委屈藏不住任何一滴眼淚,我和季澤在一起太久了,久到了這些年我們的每一寸光陰都融合在了空氣裡,我總覺得離開他我會窒息,會活不下去。


 


所以我不敢嘗試。


 


但現在,我發現了那常常讓我不由己身的情緒來源,也終於撥開雲霧見到了我最初真實的意念和打算。


 


那就是離開季澤,我才能活。


 


我駕車掉頭離開了回家的路,

直奔公司而去。


 


這段腐朽的婚姻,早該被掩埋了,既然季澤不願,那就由我來把它連根除去。


 


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既失態又著急地出現在公司,心髒止不住地怦怦跳,我必須快,不然我可能真的要後悔。


 


我壓下圍繞季澤化解不開的情緒,闖進了他的辦公室。


 


萬幸他在。


 


「季澤,你說我們要個孩子會怎麼樣?」


 


季澤疑惑地看著我一進門就問出他這麼個問題。


 


反應過來後,他合上手裡的資料,低頭無奈地說:「現在要孩子會很負累的,公司馬上要上市了。」


 


我聽後笑了笑,就當問他的話是在開玩笑。


 


我熟練地打開他的書櫃,拿出抽屜裡的那份離婚協議書,並且隨意地找了一支筆,籤上了我的名字。


 


我把協議遞給季澤的時候,

他有明顯的錯愕,他似乎思考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份協議竟是他自己親手準備的,他思索了很久才伸手接過去。


 


這份協議我很早就細細地閱讀過了,可以說如果離婚的話,我們兩人都會兩敗俱傷。


 


季澤除了公司,這些年掙的所有財產都歸我,而我多年的夢想、觀念都會功虧一簣,一旦我籤了字,那就是同意辭職離開公司。


 


原來當初我們那麼篤定的婚姻,竟也會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而季澤,他或許是想裝作為難的樣子挽留我幾下,又或者和我袒露幾句心裡話,可他隻是猶豫了幾下。


 


最後如釋重負般點點頭,顯然,他不在意我能不能承受他出軌的事實,他隻覺得鬱結在他心裡的話,終於被化開得輕松。


 


最後隻剩下一句:「是我對不起你。」


 


11


 


拿到離婚證後,

不知為什麼我並沒有多餘的感覺,沒有很開心,也沒有很難過,隻是在想我以後會有什麼打算,我是不是該去旅遊一場,還是繼續找新的工作。


 


而現在,我回到了我們生活住的那棟別墅,離婚協議上寫著它現在歸我。


 


畢竟我們住了有幾年了,我想季澤應該是有東西要帶走的。


 


可我收拾了半天,才發現那麼多有關季澤的痕跡,都在不知不覺地消失了,他珍藏的限量版書籍沒有了,他在家用的辦公電腦也不見了,他經常逗留的書房,也隻剩幾張寥寥無幾的手寫稿了。


 


原來季澤早就有了離開的跡象,是我察覺得晚了而已。


 


季澤倒也不是什麼都沒有留下。


 


我們上大學一起乘坐的那張飛機票,現在還在我們手工做的回憶錄裡。


 


我們結婚時他穿的那身西服也還在衣櫥裡,西服上還別了一朵俗氣又精致的胸花,

大大地寫著新郎二字。


 


他帶走了新的生活,留下了舊的回憶。


 


越翻箱倒櫃,那些被遺忘的回憶就越能被一點點記起。


 


很多我都沒記住的過往,都被我細細回憶了一遍,不自不覺我揚起了嘴角。


 


過去我們真的太美好了。


 


等所有回憶塵埃落定,等夜幕不知不覺代替了整個午後,等淚水灌滿了眼眶,我也就收起了嘴角,回憶得太深,我都忘了我們已經離婚了。


 


後知後覺的疼痛就像一把刀子,在我心裡一點一點生生剝離著我和季澤所有的過往,血和肉在清醒的狀態下逐漸分離,我完全控制不了。


 


我無力地閉上雙眼,任由這種感覺將我啃噬淹沒,為什麼,痛苦的自始至終都隻有我自己?


 


12


 


我一直認為季澤是個不會讓理智完全喪失的人,

直到我發現季澤在我們還沒有完全解除婚姻的階段,他就已經讓白桑檸懷了孕。


 


我突然覺得,和季澤糾纏那麼久才決定離婚的我簡直就是個笑話。


 


我還聽說季澤在最後一刻才趕到醫院,阻止了白桑檸進入手術室。


 


在我的幻想裡,我想他們一定會緊緊相擁在一起,像故事裡共患難後的情侶。


 


罷了,好像也不關我的事了,在去往國外的飛機上我這樣想。


 


離婚後,我真真切切地被影響了很多,我幾乎無法正常地工作,最開始懷孕的不適,讓我身體出現了很大的問題,我沒辦法拖著這樣殘缺的精神去孕育一個孩子。


 


所以我幹脆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顧,我隻要自己能夠重新獲得快樂。


 


所以這五年裡我走過了很多地方。


 


去過音樂之都維也納的金色大廳,

也看過捷克布拉格的日出,也在北極的雪地裡看過極光。


 


我和季澤一樣,我們都被新鮮的事物所充實著。


 


在夜深淺眠的時候,腦子偶爾會蹦出一個值得沉思的問題,那就是我還愛不愛季澤,或者恨不恨季澤。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是把這個問題直接忽略掉,強迫自己不要去想根本沒有答案的問題。


 


我清楚我的歲月還很長,季澤帶給我所有的悲與喜在我漫長的人生裡,隻能佔據那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而現在我把自己放在旅途的路上,抬頭就能看見秋雨成串地滴落,低頭的一瞬,雪花又來了,我再舉目望去,那又是另一個地方的春天。


 


不知多久了,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想起季澤了,不是那種刻意地不去想,而是那種連我都沒有意識到什麼時候就開始的遺忘。


 


連同他對我身上的那份決絕,

都被我遺忘了。


 


季澤駐扎在我生命裡近二十年,所以我根本忘不了他,唯一和以往不同的是,大概就是我不再念著他了吧,不再念著他身上太過久遠的溫情了。


 


某種意義上,我確實達到了最初想要忘記他的目的。


 


我想我也該停止旅途,回我的故鄉了。


 


13


 


我不知道季澤和白桑檸近幾年怎麼樣,我聽說他們沒有保住那個孩子,想來我不在的日子裡,他們的故事也並不完美。


 


季澤來我的花店找到我,他說他母親生病了,他想讓我去醫院看看他的母親。


 


我沒辦法拒絕季澤,記憶裡那個永遠都不會生氣的長輩,我還記得她深夜了還在廚房忙碌的樣子,隻為了給生病的我煮一碗熱飯。


 


我自責當年意氣用事,沒曾看過心髒不好的老人一眼就斷然離開,當年的事對她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打擊。


 


她看著我們長大,看著我們結婚,又看著我們不愉快地分道揚鑣,期間她所承受的困苦,卻無人和她感同身受。


 


其實我出國的前幾個月,和季澤母親還是會視頻聊天的,但沒過幾個月,她突然就不回我信息了,我自然認為是季澤的原因,幾次發信息無果後,我也就沒再打擾她了。


 


而現在,回國的我知道她生病的消息,也確實不能因為一些隔閡而不去看看她。


 


隻是我沒想到,季澤母親竟會病得這樣重,或者說是傷得這樣重,她安寧地躺在病床上毫無生息,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才能察覺她活著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