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看到她緊閉的雙目,我所有準備敘舊的情態都在錯落地跌落掉碎。


 


白桑檸也在病房內,她手裡還拿著冒熱氣的毛巾,她似乎是在幫季澤母親擦拭著身體。


 


我的出現讓她停下了手裡的活兒,她有一些遲滯地看著我進了門,僅一會兒,又無言低頭繼續幹著剛剛在做的事情。


 


「你先出去吧。」


 


白桑檸的面色肉眼可見地變得不好,她抿了抿嘴唇,對季澤點頭附和地走了出去。


 


白桑檸還是和五年前一樣的年輕,隻是年輕的面容上又摻雜了太多的疲憊。


 


她素淨的臉上沒有了以往時刻精致的妝容,身上也沒有了迷人的超短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方便簡易的長衣長褲。


 


五年前,她在公司裡永遠是最雀躍,最靈動,最大膽的姑娘,如今看到她不同以往的樣子,我才願意相信她是真的喜歡季澤,

不然也不會選擇主動退出職場,親力親為地照顧季澤母親,盡管以季澤的實力,找個長期護工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病房內很安靜,我和季澤誰也沒有說話,整個房內隻能聽見醫療設備的聲音,我在想,記憶中那個永遠不會生氣的長輩,她不應該毫無聲息地躺在這裡,不應該是這樣的。


 


14


 


從小相依為命的母親終年躺在病床上,讓季澤不想沉悶都難,他沉默寡言,孤僻又冷漠,就連認識他將近二十多年的我,都能感覺到季澤越來越寡合了。


 


記憶裡,所有人都在變化。


 


就像我一度認為我永遠都不會原諒季澤,可如今我坐在這裡和他闲聊幾句都覺得無所謂。


 


我們再次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沒有愛,沒有恨,什麼也沒有,隻是被命運牽扯的短暫相遇,又會在不久之後繼續背道而馳。


 


「末輕,

你一點都沒變,我以為你不會答應看我媽的。」


 


「不是說隻是心髒不好?為什麼會這樣嚴重?」


 


季澤他將臉埋於掌心之中,過了好久才肯抬頭,他沒有回答我,隻是緩緩起身,看了看夕陽最後的落幕。


 


或許察覺到我還在等他答復,季澤眼簾微底,悲涼一笑,一身黑衣被最後一縷陽光照射,也不建議黃昏留在他臉上刺眼的光澤:


 


「晚上一起去吃飯吧。」


 


我問出的問題被季澤忽略,他提出了一起吃飯的要求。


 


我清楚,如果所有的事沒有發生,我們也沒有離婚,那今天該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從沒忘記。


 


可五年前發生的事真真切切,是在我身上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我同樣也沒辦法忘記。


 


對季澤所有的恨抵消了所有愛,我們本就兩不相欠,和季澤清清楚楚才是我們最後的體面。


 


我無視季澤失望的情緒,拒絕了他的請求。


 


但就在當天深夜,我被季澤的電話吵醒。


 


我接通後,那邊傳來的竟是門口保安大叔的聲音:


 


「姑娘,有個叫季澤的男人你認不認識?沒有門禁卡還要硬闖,你要是這兒的業主就下來接一下吧,喝多了。」


 


「我認識他,給您添麻煩了。」


 


我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季澤正和保安大叔鬧著要進去,他喝得真的很醉。


 


我遠遠地喊了季澤一聲,他轉頭看了我一眼,僅此一眼他就安靜下來了。


 


借著燈光,我看見他搖搖晃晃向我這邊走,越來越近,我又看見他微微上揚的嘴角,我就被他猝不及防地抱在懷裡:


 


「姜末輕,我找到你了。」


 


我一時有些發愣,這樣的季澤很熟悉,又特別陌生,

好像擁有過,又失去了一樣。


 


我想起來了,這是季澤最愛我的樣子,那時候每個平淡的夜晚,下班後的季澤總會抱著我說,姜末輕,我找到你了。


 


等我反應過來,我用力推開了季澤,這一推,成功把季澤從過去推回到了現實裡。


 


開始季澤隻是失措地看著我,後來他又發覺了自己的失態,最後是他痛苦地閉上眼,淚痕在他臉頰滑落:


 


「對不起……對不起。」


 


季澤對著我懺悔,好像是為了他剛剛的冒失,又好像是為了五年前的他自己。


 


不管是為了什麼,我都置若罔聞,我就像他當初無動於衷看著我崩潰一樣地看著他。


 


我好不容易建立好的堡壘,又怎能輕易地被擊潰?


 


而季澤沉浸在自己的悲痛裡,也沒注意他身後的白桑檸紅著眼看他好久了,

看得出來,她很克制地不讓自己落下淚來。


 


到最後,她還是沒忍住,上前攙扶季澤的胳膊,試圖讓他離開這裡:


 


「季澤,你喝多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看季澤依舊紋絲不動,白桑檸終是掩蓋不了委屈,眼淚匯聚到一起,全部落了下來:


 


「到底怎麼樣你才肯原諒我?你看看我,季澤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為了彌補你,我多少年沒有工作?別人都在說我越來越像個老媽子,你再想想以前,以前我是多麼自由啊……」


 


季澤借著夜風,吹散了幾分醉意,他把目光從我身上轉移到了崩潰的白桑檸身上,輕蔑地一笑:


 


「你厭倦了,可以離開啊,我又不攔著你。」


 


白桑檸大概是沒想到季澤會這樣回答她,終是抹了抹眼角的淚,又牽強地笑了笑:


 


「季澤我亂說的,

你說過等阿姨恢復正常了就和我結婚的,你會兌現承諾的對不對?」


 


「和你結婚?我怎麼可能和一個害我媽變成植物人的兇手結婚?」


 


路燈下季澤頂著光,說出了讓白桑檸憧憬徹底破滅的話,像是一場審判,壓得白桑檸根本無力能夠站穩。


 


季澤也同樣好不到哪裡去。


 


五年前,我從沒有在季澤身上感受到他對我的愧疚,但是現在,我們那些美好的畫面早已被歲月磨成了一把鋒利的刀子,在現實的結局裡把季澤狠狠地刺到踉跄,從前我們有多美好,現在他就被刺得有多生疼。


 


而被季澤泯滅的愧疚之心又重新在他內心發芽,且逐漸壯大,盤旋在他的血液裡,讓他痛苦得和剛離婚時的我一樣。


 


一個渾身疲憊早已沒有了往日的奪目光彩,一個整日渾渾噩噩像是失去了靈魂一樣,看著他們二人,

我隻覺得有些荒唐,直覺告訴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也索性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當年季澤到底給了白桑檸多少的安全感,讓白桑檸根本不屑在我這個原配跟前露面,她隻需要安靜地等待季澤處理好一切,再幹幹淨淨地和季澤廝守在一起。


 


但他們的風情月意,也讓一場意外轟然來臨,更讓他們的感情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波及。


 


當年就連遠在國外的我都能聽到季澤向白桑檸求婚的消息,更何況是和他們在同一個城市的季澤母親。


 


季澤母親一個人把季澤撫養長大,她有時和我一樣,總是對季澤有一定的信任和了解。


 


她認為季澤和我離婚,絕對不會是因為移情別戀愛上白桑檸。


 


直到她在季澤朋友圈的動態裡,看到了白桑檸發的求婚視頻,才突然明白我為何那般不管不顧地離開了他們。


 


季澤更不會想得到,

他那時的做法和當年他的父親一模一樣。


 


對季澤母親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二次傷害?年輕時經歷過丈夫的背叛,人到中年又看著兒子和她恨了一輩子的男人一模一樣,她怎能受得住,被命運這樣無情地捉弄?


 


短短的幾個臺階,竟把她摔成了現在病床上的樣子。


 


這也是白桑檸甘願親自照顧季澤母親的原因,可誰都明白,導致這場悲劇的來由,季澤同樣也脫不了一點關系。


 


但年輕勇敢的姑娘總會為了愛人什麼都可以放棄,無畏阻礙,穿過荊棘,堅定地跟隨,不知疲憊,白桑檸確實愛季澤,但是愛季澤的過程中,她也漸漸地不再那麼勇敢了。


 


她有太多害怕的東西了,害怕季澤不原諒她,害怕季澤離開她,害怕自己用盡全力的付出得不到任何回報,因為害怕,而失去了當年那麼有恃無恐的底氣。


 


從而自願畫地為牢,

困自己一生。


 


事情真是變幻莫測,我不懂季澤現在為何會要這樣,就像當初我不懂季澤為何突然不愛我了一樣。


 


其實無論是以往的和睦,還是之前所有的不痛快,都在我願意回國的那一刻,讓我親手畫上了句號。


 


15


 


和季澤最後一次近距離接觸,是在季澤母親的葬禮上,那位慈和的老人最終還是遺憾地離去。


 


季澤沉默地走完送葬流程,親人離世的悲傷沒人比他能懂,何況季澤從小就隻有他的母親。


 


而現在,他隻有他自己了,因為白桑檸沒有出現在葬禮。


 


葬禮快到結束時,我注意到季澤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我想我應該和他告個別也好。


 


季澤沒想到我會與他對視,他勉強撐起一些精神,在人群的那邊等我過去。


 


「季澤,我該走了,

以後再見吧。」


 


季澤一瞬間似有道不盡的情緒,慌亂之中,他落下了他母親去世後的第一滴眼淚:


 


「末輕你看,我一直在承受著報應,過去的惘然裡,望你能徹徹底底地忘記。」


 


季澤放空一切,悲涼地承認自己的疚歉,可我們都知道,有些東西是怎麼也忘不了的,那要看放不放得下才行。


 


「季澤你也要一樣。」


 


我相信之後的我們,不會像我們所說的那樣忘記,但一定有那麼一天會釋然過去。


 


陰雲天沉悶地壓在天邊,一陣風無力地吹過,卷起些許塵霧,穿過我和季澤之間,飄向了更遠。


 


我一個轉身離去,又突然刮起了一陣大風,把季澤孤身悽涼的身影都融合在了那裡。


 


身後的喃喃細語,我知道那是季澤在跟我道別,因為風停了,我也聽到了,他說的是:


 


「再見,

末輕。」


 


和季澤共赴了一場告別,他曾正式地和我求婚在一起,又正式地和我說著對不起,原來再怎麼洶湧的愛也能夠釋懷。


 


秋雨瀟瀟,淋湿了枯枝敗葉,天氣很涼了,我和季澤再也沒碰過面了,平平淡淡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過去。


 


唯一的漣漪是在新聞上看到了白桑檸自S的消息。


 


她穿著漂亮的裙子,從高樓上一躍而下。


 


年輕的生命,永遠止步在了年輕的歲月裡。


 


人的一生裡,總會有很多種選擇,選擇什麼就要負責什麼,而白桑檸從來沒有對自己有過責任。


 


愛上有婦之夫讓自己陷入流言的漩渦,退出職場讓多年求學苦讀的努力毀於一旦,愛季澤愛得過於忘我,讓她失去了最寶貴的生命。


 


到底是太年輕無畏,隨性得太不夠清醒,認為愛上了就該廝守在一起。


 


當然不能否認,我隻是以過來人的身份去想這些事,若時間倒回五年前,想必我比白桑檸也好不到哪裡去。


 


16


 


天色將暗未暗,幽藍的雲霧在西邊落幕,這是個很冷的天氣,我不知道我花店對面那抹熟悉的身影,是怎麼受住這份寒冷站那麼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