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想季澤不用那麼卑微地站在街角向我這邊熱望,其實就算他進來我也不會驅趕他的,我早說過,在時間的推移下,所有的東西都在進行著結束。


 


就像我曾經太多想對他說的話,到現在已經沒有了,不是我不想說,也不是不願說,而是真真切切地沒有了。


 


這麼冷的天,季澤自己不願進來,我也懶得出去招呼他,反正天色一黑,我就關門回家了。


 


花店門口的弗洛倫蒂娜月季越長越大,它年年開花凋零,紅色的花朵漸漸爬滿牆壁,它迎風一晃,又是三年過去。


 


在很平常的一天裡,我收到了一個匿名包裹,但我無心去拆開看它,因為我正在找新的工作,時間也開始變得忙碌,這幾年我太過懶散,我需要一個新的環境充沛我散漫放縱的精神。


 


抽出時間,我去了趟季澤母親的墓地,我每年都會過去祭拜她,

隻是今年因為忙碌要比以往晚了一些。


 


我隻是去晚了一天,就見她的墓旁又多了一座新的墓碑,墓碑上的照片正是季澤十八歲的模樣,他淺笑淡然,目光堅毅。


 


我一陣凝定,恍惚中,已經伸出手摸上了那張照片。


 


記憶隨著秋葉飄遠,那年夏日踐行著分別的年華,大家都用相機留下了高三畢業的季節。


 


我遠遠對著季澤偷偷拍下了這張照片,被他發現後,他跑過來對我說:「不用偷拍,我們又不會分別。」


 


季澤去世的事實,不可否認,我的心裡還是挺沉重的。


 


盡管認識季澤這麼些年,可到後來,我連季澤為什麼自S的原因都想不清楚,他在三十出頭的年紀就已經名利雙收,達到了多少人奮力都達不到的高度,在我看來他應該珍惜才對。


 


但是,他就那麼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我找到了前幾天那個匿名的包裹,和我想的一樣,那是季澤最後留給我的東西。


 


裡面是一封道別的信,還有他的遺產繼承協議,上面受益人寫的都是我的名字。


 


他在信裡面寫道,希望我可以永遠地忘了他,但是季澤,我們的回憶其實不隻有那些悲傷的色彩,你的愛意也曾愉悅了我整個青春年華。


 


所以往後,和你的情誼不會被我忘記,但放下它值得來一場儀式。


 


我記得回國前一天,那是個晴空萬裡的早晨,微風吹散了我額間的碎發,我望著天際,和大海相互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我拿出找了很久的婚戒,看它淹沒在藍色大海裡。


 


這本就是一場告別。


 


所以我說:


 


「再見,季澤。」


 


番外


 


1


 


夜晚星星點點,

月圓又剛好停在窗格裡面,季澤被灑進的柔光籠罩,全身癱軟在沙發椅上。


 


這時候根本不用主動回憶過去,因為壁爐裡隱隱飄升的白霧,早就帶著季澤一起跨進了他的記憶當中。


 


在季澤的記憶裡,姜末輕一直都是個清冷含蓄,溫柔常伴在身上的人。


 


就像他們分開得那麼無言,那也是因為姜末輕放過了季澤,把所有的傷害都留給了她自己,這一點季澤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所以季澤無法真正地心安理得,他始終記得自己虧欠著一個人,虧欠著那個曾與他牽繞過,也被他抹去過的那個人。


 


在一次公司慶典晚會上,代言人毫不避諱地在他面前,看著白桑檸說:「嫂子果然年輕更有活力,難怪季總會喜歡上。」


 


季澤幾乎是下意識就變得凌厲了起來,他沉下臉色,並不回應代言人刻意地奉承。


 


反而在當天晚上,他寧願接受巨款賠償,也要撤回在那人身上的代言合作。


 


別人不理解他這麼做的原因,但是季澤知道,他不能讓任何人輕諷末輕,哪怕是一句調侃都不行,因為連他自己都沒有資格,別人又怎麼可以?


 


在季澤放任白桑檸挑逗的時候,他就已經無法回到姜末輕的身邊了。


 


他不知道如何去和姜末輕解釋自己的變心,所以他隻能不斷地去幻想。


 


在他的幻想裡,姜末輕一定是怒不可遏的樣子,在悲憤交加的同時又不忘和他大鬧著糾纏一場。


 


季澤認定姜末輕一定會是這個樣子,可笑的是,一切僅僅隻是在他的幻想裡,但在現實中,他竟也真的厭煩了起來。


 


一想到還要那麼麻煩地去和姜末輕坦白,季澤就不自覺地開始逃避所有的問題。


 


自以為可以把即將倒塌的情感表層維護得很好。


 


加上白桑檸從不要求季澤給她任何名分上的承諾,這也就和他幻想裡的姜末輕,成了鮮明的對比。


 


人在精神層面上,總會偏向於他所認為更好的那一個。


 


但事實是,姜末輕從來沒有對季澤表現出有任何的留戀,不管是離婚協議上籤字,還是去民政局拿離婚證,其實姜末輕都要比季澤還要主動一些。


 


生意場上,季澤在多年迎刃而解的路上越走越遠,竟也讓他忘了姜末輕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2


 


在他們高中的時候,姜末輕出眾的外貌並不是她唯一的優勢,她一直排名在前成績,和她溫柔隨和的性子,都是點綴在她身上耀眼的光芒。


 


那時候,季澤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那麼完美的女孩子。


 


季澤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他認為和姜末輕做唯一的青梅竹馬,是他最值得驕傲的事情。


 


他們是那麼的親密,就連彼此的手機都可以交給對方管理。


 


在季澤熬夜蹲點替姜末輕搶演唱會門票的時候,關聯的 QQ 賬號這時候突然來了消息。


 


是有人匿名和姜末輕告白,氣得季澤立刻沒有了困意,一個急促地翻身,整個人就從床上滾了下來。


 


但季澤顧不得疼痛,他急切地登上姜末輕的 QQ 號,也在慶幸這會已是深夜,末輕早和他互道晚安後睡下了。


 


他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還扯出以學習為主的理由替姜末輕回絕了那個人。


 


他還隱隱不安地在想:「這混蛋肯定放棄了吧?」


 


事後他還刪除了對話,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但同樣,他也成功地錯過了演唱會的門票。


 


以至於第二天,姜末輕找他問門票情況的時候,他支支吾吾地說:「昨晚我喜歡的女孩被別人表白了,

我難過了一晚上,門票也沒有搶到。」


 


季澤感覺他身邊的姜末輕突然就沉默了好久,清風拂過她的發絲,讓季澤看不清她的神情。


 


等季澤俯身靠近姜末輕的時候,她就已經錯身跑開了。


 


落日餘暉的沿江小道上,柳樹垂下綠絲條,黃昏的顏色染紅了一片花草地,舒暢的微風陣陣迎上季澤,姜末輕跑得那樣快,季澤怎麼也追不上她。


 


自從那日後,季澤好幾日都沒見上姜末輕,給她發的消息也不見蹤影,此時偏偏還是暑假,季澤不能如願地和姜末輕在學校裡相逢。


 


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而且還是隔壁鄰居,季澤很快就知道了姜末輕全家出行旅遊的消息。


 


日升的曙光從東山上穿過,晨露在路邊野花上搖搖欲墜,姜末輕起了個大早,在爬山的時候沐浴在清晨的陽光裡。


 


額間滲出細小的汗珠,

她早已經開始氣喘籲籲,於是她停下來休息了片刻,再抬頭時,便看到了同樣一身運動服的季澤:


 


「我給你發的信息,你還真就一點也不看。」


 


姜末輕低下頭,有些倔強得不願說話,她似乎才意識到,那天她對季澤是不是有些誤會。


 


但是他們的關系微妙得恰到好處,就像藍天和白雲如畫一樣地組合在一起,但實際上,它們之間還是有些距離。


 


姜末輕突然有些厭倦這樣了:


 


「我控制不了情感,但我可以及時止損。」


 


「止損什麼啊?那晚有個混蛋居然向你表白,你該不會生氣我幫你拒絕了他吧?」


 


姜末輕笑了,看到她笑了,季澤也開心了,獻寶一樣地掏出兩張演唱會門票,拿給姜末輕看:


 


「我在網上費盡心思求來的,別浪費。」


 


3


 


季澤在和姜末輕離婚的當天晚上想起了這段過往,

他不斷地鄙棄自己的愚蠢,一個拿得起也肯放得下的人,怎麼可能會是他幻想裡那副面目可憎的樣子。


 


這幾年,季澤見慣了許多汙泥濁水的事和物,多年的耳濡目染下,讓季澤也慢慢覺得始亂終棄,見異思遷,在他們這樣的人群裡,居然是個最正常不過的現象。


 


不可避免地,季澤又想到了他給姜末輕的離婚補償,那確實可以稱得上是一筆巨款,但和姜末輕多年為他的付出比起來,確實不算有多公平。


 


季澤就這樣被突然的遺憾裹緊,他覺得他和末輕分別得太過匆忙了些,他們本該可以好聚好散的,僅因為自己給末輕定義了一個可惡的形象,就讓他們那麼潦草地就離開了彼此。


 


要問季澤這時候是不是後悔離開了姜末輕,他是肯定回答不上來的。


 


因為此時,他正處於和白桑檸的水深火熱當中,他看不清自己的。


 


但季澤可以肯定的是,他不後悔愛上姜末輕,也不後悔和姜末輕有過一段婚姻,更不會後悔為姜末輕做過的每一件事。


 


他隻後悔沒有好好地補償姜末輕。


 


其實季澤早該想得到,姜末輕陪伴他那麼久,注定會是個難忘人。


 


他沒有喧哗和姜末輕低調的愛情,卻讓白桑檸成了他最親近的人。


 


要說白桑檸想和身處高位的季澤在一起,確實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隻是那時候季澤是真的愛她,願意為她壓下一切負面的消息,才讓她能夠站在陽光下,和季澤毫無顧忌地走在一起。


 


但這不代表白桑檸就能在這場風波中,會一直地安然無恙。


 


她不是看不到同事對她明裡暗裡的嫌棄,也不是感覺不到季澤朋友看她時的鄙棄。


 


隻是她不曾怕過,不怕的原因自然是有季澤在護著她。


 


即使他們對白桑檸有著憤憤不平的態度,卻也不得不把場面禮儀表現得完美。


 


加上白桑檸有足夠的忍耐,讓她和季澤確確實實有過一段美好的相處。


 


在白桑檸懷孕三個月產檢的時候,醫院建檔需要她和孩子爸爸的結婚證,這讓白桑檸如何能拿得出來?即使季澤已和姜末輕離婚了,但也從來沒有提過要和她領證結婚的事情。


 


白桑檸很清楚,季澤不和她領證結婚的原因,自然是在守護姜末輕的臉面。


 


季澤用白桑檸受旁人鄙棄的代價,換取他能心安理得地去面對姜末輕。


 


這讓白桑檸忍不住地在想,季澤這樣做,是不是覺得她受點委屈也沒什麼,隻要姜末輕不受人非議就可以了。


 


任何人對她的冷眼相待,她都能選擇不在乎,可如果連季澤都不在乎她的委屈,那她這麼長時間強裝堅持,

都如同穿著救生衣飄蕩在大海裡一樣,看似還有救,但其實在無邊的汪洋裡,她隨時都有可能被淹沒在海底。


 


白桑檸沒辦法阻止季澤對姜末輕的愧疚,守著一個對前妻永遠愧疚的男人,仿佛就是她應得的教訓。


 


白桑檸幾日的惴惴不安,也很快在季澤送她眾多名貴禮物的那晚,迷失在了她的喜悅裡。


 


看著堆在一起價值不菲的禮物,白桑檸驚喜地挑來挑去,她不隻是因為這些禮物而高興,還有季澤牽掛著她的那顆心,都是讓她在此刻感到興奮的理由。


 


白桑檸輕輕摸上小腹,滿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