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孤女一個無依無靠,推著擺滿豆腐的小板車走街串巷,期望有一天掙了錢把大黃牛贖回來。
將軍府的老夫人瞧著我可憐把我的豆腐全買了,還讓我每日往將軍府送些。
老夫人心善,我一直心存感激。
再見到老夫人時,她披頭散發狼狽不已。
後來,她成了我的祖母。
我又有了家,生活有了新奔頭,我日日幹勁滿滿。
直到時小將軍重振將軍府,聖旨賜婚太師之女。
我想是時候回去贖我的大黃牛了。
可時小將軍卻堵住我,在我耳邊低語:
「知夏,嫁給我。」
01
爹娘去世那天,家裡唯一的大黃牛也被叔叔牽走了。
我趴在磨盤上嚶嚶哭了一夜。
我爹是走街串巷賣豆腐的,我娘的廚藝極好,家裡就我一個孩子。
從我記事起爹娘就開始把他們謀生的手藝一點一點教給我。
未雨綢繆終於還是派上用場了。
我除了每天做豆腐還會偷偷跑到叔叔家去看我的大黃牛。
它本來就瘦,被叔叔牽走後更瘦了。
我鼻頭發酸,有些心疼同我一起長大的大黃牛。
這一年,邊疆不再和過去一樣安穩。
自從英武善戰的時小將軍進京後。
胡人開始頻頻擾邊。
時家是跟著太祖打江山的,家族百年戍邊,讓百姓們生活安居。
時家兒郎也是英雄倍出,沒有一個辱沒丹書鐵券名聲的。
這日,我和往常一樣推著破舊的平板車把豆腐送到將軍府後門。
等了又等也不見廚房的人出來取。
怎麼說也是二十個大錢的買賣,我左思右想還是大著膽子敲了敲門。
剛一使勁門就自己開了。
伴隨著「吱呀」一聲,我看到了滿院的屍體。
時老將軍捧著丹書鐵券仰天喊著「老天無眼,大梁要亡」。
隻見滿園翠綠都壓不住漫天鮮紅的血珠。
我顫巍巍的扶著腿轉了身,在將軍府後門旁的大樹下蹲坐著。
我想起了十二歲那年,爹娘帶著我在街上賣豆腐。
一老一少,英姿颯Ṱū́ₚ爽,騎著高頭大馬。
陽光照在盔甲上閃著銀光,那少年的長槍上墜著鮮豔的紅櫻子,我想皮影戲裡講的顯聖二郎真君也不過如此吧。
第二日,我上街賣豆腐時就聽隔壁賣豬肉的屠戶Ṱū⁹說。
「將軍府勾結太子企圖謀反,
聖上下旨賜S老將軍。」
「丹書鐵券也沒有用,聖上話就是鐵律。」
「唉,真物是人非,昔日的護國柱石一夕之間灰飛煙滅。」
「今早上我去看熱鬧,還在將軍府門口看到老將軍的遺孀帶著兩個孫兒哭的不成樣子。」
「他們如今是罪人身份,也不知能不能活下去。」
「可憐呦。」
我支著耳朵聽了半晌,突然更想爹娘了,眼淚不聽話的簌簌往下落。
我每日睡的都早,三更天便要起來磨豆子,點豆腐。
迎著最早的一束陽光把熱騰騰的豆腐拿去街上賣。
這日,我推著板車回家時路過將軍府後門,門旁坐著一個瘦脫相的老媪,一邊各一個四五歲的小童,像小乞丐一般,眼看著三人出氣多進氣少。
我拿著剩下的最後一塊豆腐送過去,
兩個娃娃眼睛突然晶亮,隨後一同望著老媪,把嫩生生的豆腐遞到她嘴邊。
我心下一軟,家裡就多出了三口人。
這一年,我十四歲。
02
距離將軍府出事已經過去兩個月了,我家住的本就偏僻,多出來的三口人也無人在意。
我知道他們的身世,也不敢讓兩個孩子再姓時,索性跟了我的姓。
女娃喚做陸安寧,男ťų₇娃喚做陸安逸。
安安逸逸,我希望他們餘生順遂。
老太太已經六十多歲了,幸而將門虎女,身體底子好,雖然病了一段時間,吃了幾副藥便也好了。
隻是我賣豆腐攢下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
「知夏,我們連累你了。」她眼神灰敗,說話還有些費力。
「老夫人說的什麼話,要不是那日您Ṭṻ₁叫人買了我的豆腐,
恐怕我早就隨我爹娘去了。」
「你一個小女娘任誰見了也會心生憐惜,不必因為我的一時善意拖累了自己。」
「我沒了爹娘,自己過日子總沒個盼頭。這怎麼能叫拖累,明明是陪伴才對。」
「知夏你就是時家的恩人,若不嫌棄你喚我一聲祖母。時家若有一日能夠重立朝堂,你就是府上最尊貴的大小姐。」
我看老太太心中自有城府,也沒多說什麼。
皇家事,風雲變幻。
我一個賣豆腐的市井人也參不透什麼。
我隻想再掙些錢把我的大黃牛贖回來。
03
家裡突然多了三口人,睡在炕上終於有了家的感覺。
隻是安寧每日都會做噩夢,嘴裡喊著爺爺,哭著說:「阿兄我怕。」
她嘴裡的阿兄想必就是Ṭṻₕ時小將軍。
邊塞城鎮到處都是時小將軍的傳說,顧盼生神,身軀魁偉。
十六歲就提著長槍衝鋒陷陣,打的胡人直退三十裡。
十八歲就讓大梁邊塞的十三座城池都插上了梁國旗。
少年英雄這個詞才有了最具像的表達。
就這樣一個人生S未卜,沒有音訊。
老太太每到此時都會輕拍安寧的後背喃喃說願你阿兄周全。
我也從來不多問一句。
家裡有了人幫忙,每日能賣出的豆腐更多了。
一個夏天過去淨賺了不少銀子。
我喜滋滋的在路邊租了一小塊地方開始賣豆腐腦。
吃法新穎小鋪子日日爆滿,秋去冬來我掂量著手頭的二十多兩銀子。
趁著初冬時節僱了一輛馬車帶著祖母和弟弟妹妹去了江寧。
在邊塞待著我總覺得不安全。
到江寧時冬天的第一場雪就落下了。
我們同路上結識的一對夫婦合租了江寧縣城最東邊的一處宅子。
我租了其中的四間房,安逸和我各一間,祖母同安寧一間,還有一間留作廚房。
這對夫婦也是從邊塞來的,胡人作亂,把他們村子裡的人都趕走了。
這男人姓李,走鏢為生,一把子力氣還會些拳腳。李娘子溫婉俏麗,手極巧,繡出來的荷包帕子比店裡賣的都要好看。
祖母和我對繡活一竅不通,她闲時安寧就跟著她學,安寧聰明機靈學的極好。
我用剩餘的錢租了個小鋪子又開始賣豆腐腦。
日子總得細細的過下去。
這夜家人都睡了,我穿了一間裡衣,點著燈披著外衫去廚房檢查磨好的豆漿。
我已經十五了,早就及笄已然是個大姑娘了。
整日拋頭露面賣豆腐腦總免不了有人騷擾,安逸就拿著小棍子戳人的屁股。
街道上也有規矩,交了保護費,自然有地頭蛇看護。
我不怕累,唯怕惹到麻煩。
剛打開臥房門突然有道人影挾著一陣冷風同我一起進了屋。
他身長八尺有餘,穿著一身墨色的錦袍,肩背寬闊腰卻極細。
我心裡大概知道他是誰了。
待他轉過身,我就著屋子裡昏黃的燭光才看清了他的樣貌。
比起三年前在長街上的匆匆一瞥,他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愁色,沒有了往日的神採煜煜,看著不像是戍邊的英雄,反而像纏綿床榻不見陽光的病人。
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我剛剛沒有喝完的茶輕啜了一口。
「小小女娘,膽子不小,難怪敢出手救下祖母弟妹。
」
他聲音低沉,聽的人後脊發涼。
我頭低的更狠了,不敢看他。
「你想法子去一趟應天,將此物交給東宮太子。這件事關乎國本,我也實在找不到旁人,才來尋你。」
我是極膽小的,雙手顫巍巍的正在猶豫。
「無妨,若是害怕,我再想別的法子。」他深吸口氣收回手,語氣黯淡惆悵。
他明明是縱馬馳騁疆場的英雄,顧盼生神的顯聖二郎真君。
他應該高高的昂著頭睥睨一切,我驟然心生不舍。
伸著手將他快要塞進胸口的書抽走。
「將軍珍重,時家和大梁百姓都需要你。」
「你就不怕我是真的叛國嗎?」
「我隻知道在邊塞的十四年我的日子一直是安安穩穩的。」
他眼底的倦色少了幾分,
唇角微揚,抬眸深深看了我一眼,閃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裡。
04
他走後,我數著這半年來辛苦攢下的二十兩銀子,心想真是狗窩裡藏不住剩饅頭。
第二日,我將弟妹叫來好一番叮囑,祖母淚眼婆娑不舍得我出遠門做生意。
我笑著安慰她,家人就該如此。
我穿上粗布衣裳裹著頭巾裝作回家探親的小娘子,應天距離江寧隻有三天的腳程。
可是我怎麼才能見到太子呢。
自從將軍府出事,太子就被幽禁東宮一年有餘,聖上既沒有下廢太子的詔書也沒有起復太子的意思。
一路顛簸,到應天城門外時天剛蒙蒙亮,城門口已經烏泱泱的好多人等著進城。
「老漢,你這野兔甚是肥美,定能賣個好價錢吧。」
「太子府上近日極愛野味,
我已經連續給東宮送一個月了。」
「好運氣來了擋也擋不住,這一月就能掙夠養老錢了吧。」
「小兄弟折煞我了。」
真是瞌睡有人遞枕頭。
我緊緊跟著拎兔子的老漢,給他塞了十兩銀子,還未張嘴提要求。
「姑娘會做野味嗎?」
我梗著脖子嗯了一聲。
「那就好辦了。」
東宮的廚娘給我系上圍裙的時候,我才從震驚中回過神。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小將軍果然運籌帷幄。
太子邊吃麻辣兔肉邊瞅著立在一旁的我。
我腦袋壓的極低,恨不得背後立刻長出一個龜殼。
「你叫什麼名字。」
「陸知夏。」
「那賣野兔的老漢幾日前就說他遠房有個侄女廚藝甚好,
特別是麻辣兔肉做的一絕,他果然沒有騙孤。」
「這是民女家傳的手藝,若太子殿下還想吃我把配方給您。」
「既是家傳的。那……」
太子抬了抬眼,滿殿的下人退的幹淨。
我哆哆嗦嗦把揣在懷裡的那本書拿出來遞給太子。
太子打開看了看。
「你且回吧,孤知曉了。」
05
我揣著太子賞的二百兩銀票,雙腿打著晃兒的跟老漢出了東宮。
回到江寧我用太子給的錢買了個鋪面,門口放了個水缸,裡面飄著兩朵開得正盛的荷花。
鋪子在李娘子的幫襯下紅紅火火開張了,灑著紅糖的豆腐腦兒和麻辣鮮香的兔肉搭配著吃,一時間吸引了很多顧客。
照這個速度,年底就能買個屬於自己的小宅子了。
時間過的飛快,水缸裡的幾尾魚代替了荷花。
聽聞大皇子中秋遊街,安寧安逸想上街看看,自從來到江寧,他們每日不是在家就是在鋪子裡,我便應允他們一道出去玩玩。
大皇子是聖上青梅竹馬的靜妃所出,極其受寵。
早早就被封宸王,封地江寧。
江寧富饒且離應天極近,快馬加鞭一日就到,可見聖上寵愛。
關於大皇子的傳言很多,聽聞他幼時喪母,心中思念,極其喜歡扮作母親的樣子對鏡自賞,他的身邊來來往往都是不同姿色的男人。
中秋這天,我帶著弟弟妹妹早早的就上街去了。
大皇子坐在八匹馬拉著的車架上睥睨眾人,幔帳層層疊疊晃著人的眼睛,一陣風吹來,絲質的幔帳飛舞。
大皇子手裡攥著一節皮質的繩子,繩子另一頭拴著一個人的脖子。
那人被大皇子捏著下巴灌進一杯酒,紅色的酒液順著嘴角劃過青筋凸起的白色脖頸,又慢慢流向緊實寬闊的胸膛,直到那酒色消失不見。
他雙膝跪地,衣領大開,眼睛倏的睜開,我同他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很短,隻足夠對視一眼。
時間又仿佛足夠長,這一眼讓我久久不能忘。
他驕陽一般耀眼,英姿勃發,鐵甲銀槍。
堂堂戍邊將,卻以那樣的姿態跪服於大皇子。
與其如此倒不如讓他陣亡沙場,今日的他和邊塞的那一眼完全不是一個人。
他跪地受辱不曾反抗一定是有成算的。
我知他的驕傲和屈辱。
06
又是一年臘月寒冬,我往盆裡加了些炭,火燒的旺,剛想起身開窗,就灌進一陣冷風,時間快的不等我反應,
眼前就多了一個人。
我揉了揉眼,以為又是夢中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