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就站在窗邊靜靜地看著我,也不說話。


這麼冷的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錦衣,我怕他冷,趕忙取了衣架上我的披風墊著腳披在了他的肩上。


 


他比之前又瘦了一些。


 


玉冠松松的立在發頂,衣服穿的也不甚齊整,靠近他時能聞見淡淡的酒氣。


 


眼睛卻晶亮的很,眼角泛著紅。


 


我心下砰砰直跳,沒有忍住抬手摸上他的眉骨又摸了摸發紅的耳垂。


 


「年紀不大,膽子不小。」


 


他呼出的熱氣全數灑在我的手心裡,酥酥麻麻的。


 


「將軍今日來可有什麼安排?」我收了手假裝鎮定的坐在椅子上,拿起手邊快要收尾的絡子。


 


「能否給我也打一個,我見逸哥兒就有。」


 


原來一切他都知曉。


 


他就安安靜靜的坐在我對面等著我收尾。


 


燈下的男人就像會魅惑之術的狐狸精,隻需勾勾手指,我便甘之如飴。


 


絡子打好後,他遞過來一塊玉佩,我就著他的手把絡子系在玉佩上。


 


「如此甚好。」


 


他露出的一節手腕上細細密密新傷舊傷層層疊疊,格外猙獰。


 


我眼睛圓睜,心髒似是被捏住,又悶又痛,淚珠子就不聽話的低落下來。


 


可嘆我這時年輕,不知心疼竟是此般滋味。


 


他攏了攏衣袖將傷口遮住。


 


我吸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淚,起身去端了盆溫水,又從床頭櫃子取了傷藥,默不作聲的替他處理傷口。


 


沉默中,隻聽他道:


 


「大皇子幼時喪母一直記恨皇後娘娘,他設計構陷我和太子謀反。這件事觸碰到聖上逆鱗,不由分說就將我下了天牢。聖上近些年沉迷求仙問道,

隻想長生不老。太子被禁東宮後朝堂事皆由他把控。他將我從天牢提出,給我灌下五石散,讓我上癮日日臣服在他的腳下。什麼將軍傲骨,我早就沒了傲骨。那藥物讓我欲罷不能,少了它就日日鑽心蝕骨的痛,他最喜歡看我跪在他腳邊向他乞求藥物的樣子。若不是家族蒙冤,家仇未報,我早就……」


 


我打斷他,輕輕卻堅定道:


 


「將軍傲骨自在心中,大皇子沒有將時家趕盡S絕自有你在中間渦旋。祖母知你,懂你。她見你這般不知要心疼成什麼樣子。鑽心蝕骨早就能磨滅一個人的意志,可將軍依舊運籌帷幄,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麼。我會替將軍照顧好祖母弟妹。既然做了取舍,就不必介懷自己是否摧眉折腰事權貴,事成之後回看現在,不值一提。」


 


安逸聰明,在江寧上了一年學,連跳三級,夫子都說照這個速度他明年就能參加童式。

若不是安逸每日放學後給我和安寧開小灶,如今這番話我定是講不出來的。


 


他半躺在椅子上閉著眼睛,細細望去眼角竟似噙著淚,泛著瑩瑩黃光。


 


不知怎麼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爹因為豆腐賣得不好躲在廚房偷偷抹淚,我娘摸摸爹的腦袋讓爹靠在她的肩頭,不一會爹的臉上就泛起了笑意。


 


我起身抱住他,摸摸他的腦袋。


 


「將軍莫怕,祖母知你,我亦知你。」


 


07


 


自上次他來又是數月,我缸裡的荷花才露尖角。


 


安寧安逸的生辰正逢端午,我跟李娘子學習編了兩串七彩繩結送給弟妹,思來想去趁著夜深無人又編了一條。


 


弟妹的生辰宴溫馨簡單,祖母高興,我陪著她小酌了兩杯酒。


 


「知夏,若不嫌棄你可願嫁作宴兒為妻。你隻要點頭,

我時家往後有無後嗣也絕不納妾,隻你一位掌家夫人。」


 


安寧也道:「姐姐,哥哥若是見了你定然歡喜。」


 


「將軍是有大前途的,又生的俊美,我區區一個賣豆腐的怎麼敢肖想。我即叫了您一聲祖母,想來您也不會不認我。」


 


百年世家,風骨依舊,摧眉折腰,忍辱負重,我隻盼他事成之時也是平平安安的。


 


他那般好看聰明的人,娶了我才會被人笑掉大牙。


 


直到此時我才知他叫時晏,真好聽的名字。


 


晚間,他果然來了。


 


瞧著比上一次還要瘦些,但腰背依舊筆挺,他從來都沒有被壓倒。


 


「弟妹今日生辰,祖母很高興,你不必擔心,祖母身體很好,定能長命百歲。」


 


「你呢?」


 


「我?」


 


「你可歡喜?


 


「歡喜的,我的小鋪子日日客滿,自然是歡喜的。」


 


「今日也是我的生辰,我可有禮物?」


 


世家大族果然不一般,生孩子都是算準日子生的嗎?怎麼這般巧。


 


我猶猶豫豫還是從袖間抽出了還沒收口的彩繩。


 


他揚唇輕笑,呼出的氣灑在我頭頂,讓我不禁紅了臉。


 


我把彩繩系在他手腕上時順便看了看上次受傷的地方,傷口依舊層層覆蓋,這片地方日後定然是沒辦法恢復如初了。


 


我輕吹著那片地方問他疼不疼。


 


「我餓了。」他答非所問。


 


「那我給你煮碗長壽面。」


 


「還想嘗嘗知夏的麻辣兔肉。」


 


這是他第一次喚我的名字,真好聽。


 


廚房裡的材料都是現成的,兔肉也都是滷好的,

加熱一下就可以了。


 


他慢條斯理的吃著。


 


「我想再開一家大些的飯館。安逸今年就能參加童試,夫子誇他天賦極好,是個讀書的苗子。


 


如今的鋪子掙的錢供安逸讀書沒問題。但是我也想把安寧送去女學,還想給她攢一份厚厚的嫁妝。若是日後事成,這些自然都不需要擔心,但是總需要做兩手準備。」我絮絮叨叨,他聽的也認真。


 


「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


 


「將軍在大皇子那日日驚險,你護好自己就行。開飯館的事不急,我慢慢想辦法。」


 


他放下筷子側轉著身突然將我抱住,額頭抵在我的肩上,手臂收的越來越緊。


 


我能清晰的感覺到他的深吸氣。


 


「荷花香,果然襯你。」


 


我臉頰發燙,氣鼓鼓的推開他,不曾想他孟浪如此。


 


我瞪著他,

一副討要說法的樣子。


 


他卻咧著嘴笑了,和我記憶中的時小將軍重疊,是那般明媚耀眼。


 


08


 


我揣著懷裡的三百五十六兩餘七錢的銀票尋到李娘子那,想讓李鏢師同我去一趟關外。


 


關內絲綢六兩銀子一匹,關外十二兩銀子一匹,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李娘子聽說後掏出家底,我們一共湊了六百兩,買了一百匹絲綢。我又轉賣了鋪子當作路費和李鏢師一起去了關外。


 


一去兩月有餘,回到江寧時已經九月。


 


這一路風塵僕僕我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弟妹看著長高了很多,隻是祖母日日掛念我生了一場小病。


 


這一來一往我和李娘子的家產翻了一番,我摟著七百兩銀票睡了好幾天,嘴角從未下去過。


 


安寧陪我在東市逛了好幾天,最後租了一間三層樓高的大鋪子,

後面還有三進小院。鋪子裡的東西都是現成的,我大方的交了租金。


 


開業前幾天我和李娘子忙的腳不沾地,安寧和安逸放學後也會來幫忙,終於在九月底飯館開張了。


 


我把娘教給我的廚藝全數教給了李鏢師,現在的李鏢師已經是個成熟的李廚子了。自從李娘子有孕後,他也不願意再東奔西跑的走鏢了。索性安頓下來,守著妻兒過日子。


 


飯館有之前積攢下來的老顧客光臨,一月不到就走上了正軌。店裡廚子伙計上手極快,我倒是闲下來了,日日和安寧一起跟李娘子學繡花。


 


細細算來我和他沒見過幾面,夜半時我卻日日盼他來。


 


我從畫本子上看的都管這個叫少女懷春。


 


識得字多也不是什麼好事。


 


09


 


這夜我就著燭光在練習繡龍鳳呈ẗû⁷祥。


 


「龍像蛇,鳳像雞,看來他倆是沒辦法吉祥如意了。」


 


「你果然膽大,一個小女娘竟敢去關外倒賣絲綢。」


 


「現下胡人踏馬已經奪走了邊關八座城。」


 


「你踏錯一步就可能會被胡人擄走。」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銀子的事交給我!」


 


他從來沒有如此疾言厲色的同我說過話,我低著頭不敢反駁,怕他更惱。


 


「怎麼不見你往日放肆大膽的模樣了?」


 


「你看看你如今黑黑瘦瘦的。」


 


「哪裡還有一點少女模樣。」


 


這人看著唇紅齒白正人君子樣,怎麼還人身攻擊了。


 


「不牢將軍擔心,在邊塞接貨的劉鏢頭還誇我膽識過人,他還想娶我回家呢!」


 


我梗著脖子回他。


 


哪裡來的劉鏢頭,

不過是我給自己挽尊的借口。


 


我孤女一個本就無權無勢無家,雖然長得不如天仙貌美,但是我娘也是十裡八村排得上號的美女。他倒好還拿樣貌攻擊人。


 


我看他身形一滯,扶著桌子險些站不穩,一雙眼睛尤為晶亮,一錯不錯的盯著我。


 


我迎著他的視線不閃不避。


 


「好,好得很。」


 


「那你且要好生養養,邊關危險。一定要護好自己的小命,等著劉鏢頭娶你回家。」


 


他扔下幾塊質地上好的玉石,作勢要走。


 


我著急向前去攔和他撞了個滿懷。


 


我捂著撞疼的鼻子,悶悶道;


 


「我給你做了些果脯和蜜餞。」


 


「五石散不是什麼好東西,路上我聽走鏢的大哥說這東西吃多不舉。」


 


「他在關外見過戒掉的人,

時日長了也可以和常人無異的。」


 


「這蜜餞子我放了很多蜂蜜和糖,你想五石散的時候含一顆在嘴裡,可以轉移注意力。」


 


他定站著好久,久到我的鼻子都不疼了。


 


照他現在的處境能不被人察覺的潛出宸王府本就不易,我又何必再惹他生氣,空廢心神。


 


我拉著他的袖子讓他坐在椅子上,把早就打包好的果脯蜜餞遞給他。


 


他臉上終於露出笑來。


 


後來我才驚覺,我的少女懷春全是他的模樣。


 


恣意的,耀眼的,迷離的,屈服的,悲痛的,堅忍的,還有毫不設防的。


 


他捏了一顆蜜餞放進嘴裡。


 


「知夏,人生太苦,唯有你是最甜的。」


 


後來我才知,這年他也隻有二十一歲,便已經嘗遍了人生苦。


 


10


 


又是一年端午,

大皇子去了應天,也帶走了他。


 


其實他統共也沒來過幾次,而且每次都是半夜,隻和我說說話,再討些甜的發膩的蜜餞子。


 


我日日都會做新鮮的,盼著他來。


 


細水流年,與君語。


 


江南發了水災,民不聊生。


 


世人都知聖人卻一心求仙問道,流水的丹藥送進皇宮,隻為了一個長生不老。


 


他不顧水患,我行我素,百姓怨聲載道。


 


兩日後,大皇子反了。


 


理由是父皇昏聩,太子無德,他憐惜百姓不忍其受苦,寧背上罵名也要肅清朝堂,還大梁江山萬世太平。


 


他上位後的第二天就S在了御書房的暗室裡,朝中大臣以楊太師為首擁護太子名正言順繼位。


 


短短三日,大梁就換了兩位皇帝。


 


百姓才沒功夫操心是誰做了皇帝,

他們隻關心是否能讓他們安居。


 


新皇隻用了幾日就安排妥了水患賑災事宜。


 


挖渠通水,重建房屋,每人手裡都分到了實打實的賑災銀。


 


我從飯館回家時,隻見家門口的榕樹上拴著幾匹黑得發亮的高頭大馬。


 


一看就不是俗物。


 


院子裡烏泱泱圍了好些人。


 


我擠進去的時候,隻見一位五十歲上下面白無須的內侍緊緊握著祖母的手。


 


祖母眼睛通紅顯然才哭了一場。


 


「阿姐,哥哥還活著!他幫陛下重掌大梁,時家翻案了!」安逸興奮道。


 


「那便是極好的,祖母切勿大悲大喜,仔細傷了身子。」


 


一旁的內侍打量著我,「聽陛下說潛底時吃過你的麻辣兔肉,鮮香麻辣堪稱一絕,不知咱家今日可有口福?」


 


「公公過譽了,

您稍等片刻。」


 


我讓安逸把他的屋子收拾出來開窗通風,倒是勉強能正正經經吃頓飯。


 


兔肉端上桌時,雙喜公公示意我也坐。


 


「姑娘陪咱家吃一杯酒。」


 


我遵命落座,給雙喜公公斟酒。


 


雙喜公公卻並未飲酒,而是看著我緩緩道:


 


「時將軍和聖上是表兄弟,聖上母族權勢太大,先皇忌憚,大皇子利用了這一點順水推舟覆滅了將軍府。」


 


「大皇子勝券在握,以為時將軍在他手裡日日搓磨早就失了鬥志和生存的意志。虧你不懼危難替聖上傳送書信,才有了今日的成功。」


 


「皇上和時將軍心裡都是感激你的。」


 


「時將軍經此一事足夠封王,楊太師求了聖人賜婚,要將家中嫡長女嫁給他。」


 


「聖上招他問了話,他說你雖是小商販,

但是幫他照顧祖母弟妹,如今十七歲,也過了最好的說親年紀,若是不把你娶回去,難報恩情。」


 


「聖上知你是好姑娘,也切記你的相助之情,可他讓我問一問你,除了嫁他,可還有別的方法還這恩情。」


 


小商販?


 


若不是我每日吭哧吭哧的賣豆腐也就沒有祖母弟妹的這般日子。


 


報恩?


 


我在他心裡不過是對他有恩而已。


 


愛不愛,愛了多少終究都是我自己一廂情願而已。


 


「公公放心,如今世事安定,我定是要回去我的老家,那裡有個劉鏢頭,前些年說要娶我呢。」


 


「將祖母弟妹接回家時,我就說過不需要報恩,他們是我的家人,家人之間哪有報恩一說。」


 


「公公幫我捎句話,待時將軍大婚時,知夏能喝杯喜酒就再好不過了。」


 


劉鏢頭是我給大黃牛取的名字,

人總需要有個寄託。


 


祖母弟妹待我赤誠,自從有了他們,我的日子才重新有了奔頭,我也才知曉了自己想要什麼。


 


我想尋個像阿爹那樣的人,娘累了給她捶腿,冬日冷時幫她洗衣做飯,平時對鏡畫眉,相依相偎。


 


父親無病無災卻隨母親而去,我是恨父親拋下我的。


 


是祖母和弟妹又給了我家的感覺。


 


那時我以為愛是生S相依。


 


可後來我和時晏有了交集,才恍然愛是期望他年年歲歲平安喜樂。


 


是愛屋及烏,愛他所愛之人。


 


是以,我是萬萬不能接受報恩的。


 


11


 


時晏被封為寧王,沒幾日府裡就來人接祖母弟妹。


 


我是期盼他能來的,我想問問他無關恩情,可願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