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喜歡的男孩子,鳳眼薄唇,清冷矜傲,卻隻對我好。


 


可他S在七年前,我剛懷孕時。


 


七年後,我們在醫院意外重逢。


 


原來,他出身名門,妻女雙全。


 


給我的名字是假,身份也是假。


 


他眉眼淡漠,目光從我臉上平靜滑過,神色無波。


 


「隻有那一夜,有必要嗎?」


 


1


 


病人的臉色跟搶救室的燈光一樣慘白。


 


給他掛呼吸機那一瞬,我手一抖,險些把剛救活的他又送走。


 


沒辦法,誰看見一個傳說裡S了七年的人突然詐屍不害怕!


 


何況這人還和我關系匪淺。


 


前男友。


 


可他消失七年,導師四年前還給過我他的墳頭地址,這搞什麼?


 


上次沒S過癮,特地到我眼前來S一S?


 


關鍵……又不S透,腦袋受傷,曾經的高嶺之花,一朝醒來,直接變白痴。


 


「姐姐,我餓了。」


 


夜裡十一點,我下手術,才緩過勁,被值班小護士帶去病房看他。


 


衛燃的頭上包著紗布,鳳眸裡含著淚水,可憐巴巴地抱著個奧特曼玩具,縮在病床上。


 


看見我,他立刻跑過來,一八五的身高硬是要縮成小鳥依人的樣子,拉著我的白大褂,靠在我身上,軟軟糯糯、委屈巴巴地說:


 


「姐姐,我隻吃你喂我的飯飯。」


 


又茶又萌。


 


這是他醒來的第十天,滿醫院的醫生護士,他隻認我。


 


能怎麼辦?他是病人。


 


我認命地嘆口氣,拿過小桌子上的飯盒與勺子,給他喂飯。


 


「你叫什麼名字?


 


「叫靜靜。」


 


吧唧吧唧,他眼神晶晶亮地看著我,吃得歡快。


 


好名字,我也想靜靜。


 


「幾歲了?」


 


「五歲。」


 


吧唧吧唧,他伸出五根長指。


 


「你爸爸呢?」


 


「S了。」


 


他噘了下嘴,可憐巴巴。


 


「你媽媽呢?」


 


「也S了。」


 


他絞著病號服,泫然欲泣。


 


好吧,再聊要真哭了。


 


這段對話每次喂飯我都會來上一遍,每次的答案都一樣。


 


看著像是真傻,不是裝傻。


 


平心而論,與衛燃相伴的兩年多時間,他照顧愛護我居多,如今隻當是還他了。


 


我的心底,面對這張臉,已起不了什麼波瀾,畢竟中間隔了七年時光。


 


何況,他現在隻有五歲,我也下不了這個狠手。


 


我替他墊付醫藥費。隻是縣城醫院小,設備落後,我盤算著要送他去省會的三甲醫院看看,大腦出了什麼問題。


 


微信上,我給妹妹白霜留言,讓她問問妹夫路行遠,衛燃的家人怎麼聯系。


 


第二日,白霜給我回復:


 


「姐,小路說衛燃已經沒有家人了。」


 


「你問這幹嗎?他說衛燃都去世好幾年了。」


 


連路行遠都不知道他還活著。


 


我捏著手機,沉默半晌。


 


「有人問到我,好奇而已。」


 


2


 


衛燃,醫學院的高嶺之花,鳳眼薄唇,清冷矜傲,獨來獨往。


 


他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是我的初戀男友路行遠。


 


第一次聚會見面,

他問我,你有雙胞胎姐妹嗎?


 


讓人誤以為他對我有興趣,周圍一片起哄聲。


 


結果他說隻是問問,之後半臥在躺椅上,用帽子蓋著頭,再沒多看我一眼。


 


用行動證明,他隻是問問。


 


第二次,我逃了專業課,陪男友上刑法學。


 


老師正在講解罪名構成要件裡對暴力的定義,他闖入課堂,拎著我的耳朵,把我拖出來,罵我戀愛腦。


 


我,從小到大的天之驕女、師長眼中的乖寶寶,生平第一次逃課被抓個現行。


 


他和路行遠竟然還一左一右地拉著我的胳膊,那場面,怎麼看怎麼像兩大男神搶女朋友。


 


可謂一戰成名,堪稱人生最丟臉的時刻。


 


第三次,我在教學樓轉角埋在他懷裡痛哭流涕。


 


隻因旁邊的小樹林裡,我的初戀男友正抱著我的妹妹親得不亦樂乎。


 


那個該S的路行遠,微信裡你儂我儂的是我的雙胞胎妹妹白霜,在學校卻和我糊裡糊塗談了三個月的戀愛。


 


直到他見到白霜,才發現自己認錯人。


 


而衛燃,身為他的S黨,卻十分敏銳。


 


第一次聚會時,他已發現不對勁了。


 


所以他問我,有沒有雙胞胎姐妹。


 


所以他怕我陷落太深,多管闲事把我從課堂拎出來,企圖罵醒我。


 


所以他跟著我,在我發現真相後,及時帶走我,提供懷抱,收納我的悲傷。


 


初冬的風輕柔凜冽,他的毛衣卻有薰衣草的暖香。


 


有他在,似乎沒那麼痛。


 


我能怎麼辦呢?不過面帶微笑、滴水不漏地為路行遠和妹妹白霜送上祝福,轉身擦幹眼淚。


 


後來,路行遠和白霜出國讀書,我和衛燃都去機場送行。


 


路行遠仍舊是那個大大咧咧的性子,對著衛燃嘻嘻哈哈。


 


「照顧好我大姨子!」


 


「滾!」


 


衛燃冷聲丟出一個字。


 


望著逐漸變小的飛機,我不知道他們坐的是哪一架,目光裡多少有些悵然若失。


 


那短暫的三個月,對於路行遠來說隻是個烏龍。


 


對我,卻是認真審慎地考慮後,真心實意地投入的喜歡。


 


隻是我放手得瀟灑,沒有人發現我心底刻著一道傷。


 


衛燃站在我身側,沉默片刻後,拉拉我的衣袖:


 


「回去吧。」


 


3


 


白霜和路行遠離開後的兩年,衛燃與我形影不離。


 


他高我三級,同在醫學院,同樣的臨床醫學八年制,都很忙。


 


但我們的生活也因專業相同,

可以有很多交集。


 


圖書館,衛燃身高腿長,站在我身後幫我拿下夠不到的專業書。


 


「是這本?」


 


耳後碎發被他撩動,我點頭接過,臉頰不小心蹭到他白襯衣的衣領。


 


還好沒有抹口紅,我轉身,腳步飛快地找個位置坐下。


 


他低笑一聲,拿著書也跟著坐過來。


 


手肘靠著我的,溫溫熱熱,我心底有些不自在,悄悄朝旁邊移動了下。


 


他側目,嘴角朝上勾了勾,又貼了過來。


 


「你的名字。」


 


他長指在書頁上點點,我順著看過去——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我叫白露,妹妹叫白霜,取自《詩經》。


 


我紅著臉點點頭,心底是糊裡糊塗的情緒,不敢接話。


 


解剖室,

兔兔那麼可愛,他幫不忍心的我操刀解剖。


 


「耳緣靜脈先注射空氣……」


 


他平常清冷疏離,涉及專業領域,卻是侃侃而談,眼神明亮。


 


我迎著他的黑眸,看見自己不敢與他對視、眼神躲藏的樣子。


 


思緒有些飄忽,醫學院的高嶺之花,其實是個溫柔細致的人。


 


他的眉毛長得恰到好處,根本不必修;


 


睫毛長密,鼻梁高挺,他的唇……


 


「認真點。」


 


他突然提醒我一句,眼裡泛起不易察覺的笑,面部還是一本正經,惹得我頸後一片紅。


 


食堂裡,他幫我打飯,招手讓忙於做實驗而忘記吃飯的我過去。


 


我坐在他對面,餐盤裡有我愛吃的南瓜與牛肉。


 


餓得狠了,

我吃得有些快。


 


「慢點,小心頭發。」


 


他伸手,將我垂落的長發掛到耳後。


 


溫熱的指尖碰觸到我的耳垂,那一刻,南瓜甜甜的滋味盈滿口腔,空氣都是曖昧的淺粉色。


 


隻是,他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卻從未開口說過喜歡。


 


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狀態維持了兩年。


 


旁人都以為我們在戀愛。


 


有八卦的同學去問他,他隻淡淡瞥人一眼,一句回答都沒有。


 


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這很衛燃。


 


任何不相幹的人和事,他都不會多花一分精力。


 


這樣清冷的一個人,卻選擇了學醫,一個心中要有大愛的專業與職業。


 


學醫的旅途忙碌又辛苦,有衛燃在身側,我很知足。


 


畢竟我被路行遠擺過一道,

心底對感情有些畏懼,私心裡覺得這樣相伴也不錯。


 


4


 


時光走入我大學的第四年。


 


一個夏日夜晚,衛燃約我去操場走走。


 


並肩走在操場上,周圍有同學跑步,從後面過來差點撞到我。


 


他伸手攬住我的肩,帶我避開。之後,他的手就沒有從我的肩膀上放下來。


 


兩個人貼得很近,體溫互相熨帖。


 


兩年多前因烏龍的初戀而留下的傷痕,好像已被他治愈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明明腦子裡糊成一團,卻假裝鎮定與他繼續在操場走了一圈又一圈。


 


在不知道第幾次的答非所問後,我聽到他熟悉的一聲輕笑。


 


惱羞成怒下,我捶了他一記。


 


他卻順勢握住我的手,溫熱的指腹揉捏著我的掌心,輕聲問道:「你這麼迷糊又膽小,

當年是怎麼考進來的?還有勇氣學醫。」


 


我們學校的臨床醫學八年制,高考錄取分數線堪比清北。


 


我抬頭看他,他揉了揉我的頭頂,「叫人放心不下。」


 


我不敢揣測他放心不下什麼,他卻沒再說,隻是把我送到宿舍樓下。


 


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快被臉上的熱燙燃燒成灰,卻依舊還在我們之間。


 


「上去吧,晚安。」


 


我點頭要走,衛燃拉住我,在我額頭印下一個吻。


 


蜻蜓點水。


 


我滿臉通紅地抬頭,見他臉上帶著幾分珍重憐惜。


 


快步走進宿舍樓,我停在二樓的窗口向下看。


 


他穿著淡藍色的襯衣,站在原地,還沒離開。


 


像是有感應般,他正巧抬頭。


 


四目相接,他眼裡有些情緒,我讀不懂,

卻又舍不得移開目光。


 


我和他就這樣互相望著,久久,誰也沒說話。


 


「白露,下來。」


 


衛燃啟唇喚道,我心若擂鼓,兩腿發軟地跑下去。


 


他張開雙臂接住我,鋪天蓋地的吻落了下來。


 


那一晚,我沒有回宿舍。


 


「初見你,便知是你。」


 


「此生也隻會有你。」


 


他在我耳邊一遍遍說。


 


我卻不知,他的告白,最後成了告別。


 


第二天,衛燃人間蒸發。


 


聯系不到他,他也不再來學校上課,連即將到手的學位也放棄不要。


 


所有人都找不到他,包括路行遠。


 


日子一天天滑過,也不再有人提起,仿佛世間從未有過這個人。


 


我失魂落魄,卻無人訴說。學業還要繼續。


 


他罵過我戀愛腦,我和他還沒有好好談過戀愛,所以不會為他戀愛腦。


 


我隻是常常對著窗玻璃外的鳳凰樹發呆。


 


夏日裡,滿樹翠綠,卻開出火紅的花。


 


我的悲傷莫名湧來,一個人在自習室裡哭得不能自已。


 


隻是這一次,再沒有帶著薰衣草香的懷抱。


 


畢業離校前夕,導師給了我一個地址:


 


「白露,衛燃葬在這裡,你去看看他吧。」


 


他抱歉地看著我,嘆息:「他臨終前特意囑咐,等你畢業才告訴你。」


 


臨終?一時無法理解這兩個字的含義。


 


我似被雷劈般地呆愣當場。


 


如今,那個S了七年的人忽然詐屍,滿身傷痕、奄奄一息出現在我所在的,一個小縣城的醫院。


 


5


 


我把衛燃領回了家。


 


大概是因為我的裙帶關系,加上衛燃確實無人認領,他在醫院足足住了一個月,從來時的奄奄一息,到後來的活蹦亂跳。


 


後來院長不得不親自來告訴我,衛燃可以出院了。


 


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小縣城的警局也沒有任何線索,甚至沒有人找他,他又隻認我,在找到他的家人前,我隻能把他領回我住的地方。


 


「姐姐。」衛燃抱著奧特曼,在我的床上滾來滾去,「我晚上就睡這裡嗎?」


 


我買的是套二的房子,隔壁還有個小房間,平常當書房用,放了個沙發床。


 


我看他長手長腳的樣子,估計那張沙發床容納不下他,隻得點頭:「嗯,你睡這裡。」


 


他高興地跳起來,衝過來一把抱住我:「太好了,我和姐姐一起睡。」


 


我……


 


我和衛燃曖昧拉扯兩年都沒有過的擁抱,

如今他痴傻後,倒是輕而易舉抱上了。


 


我掙脫開:「你睡這裡,我睡隔壁房間。」


 


「不要,靜靜會害怕。」


 


他巴著我,不肯放手。


 


我隻好採用緩兵之計:「乖,你先去洗澡。」


 


在醫院裡,特地安排了男醫生教過他一些生活的基本常識。我拿出替他買的新睡衣和內衣,把他趕去浴室,特意囑咐他,要把水擦幹,衣服穿好才能出來。


 


我趁著這個時間把書房裡的床鋪好,再給他熱了杯牛奶。


 


從廚房出來,我聽到衛燃在浴室裡唱歌,低沉的男人嗓音有點奶萌奶萌的:


 


「門前大橋下,遊過一群鴨……」


 


我握著牛奶杯,靠著牆,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