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浴室門打開。


 


衛燃頭發湿漉漉,穿著我給他買的藍色睡衣,眼神清澈,望著我一言不發。


 


像是那個人回來了。


 


我一時愣住。


 


他和我對視著,我感覺自己的腳趾都蜷曲了,心也突然跳得很快。


 


空氣裡送來薰衣草香氣,像極了那兩年的時光。


 


6


 


「你……」


 


他邁步朝我走來,臉上成熟的表情忽然龜裂,他嚷嚷道:


 


「姐姐,洗澡水好燙,你看我的手手,都紅了!」


 


嚇S我了!我悄悄地吐了一口氣。


 


「你剛才怎麼不說?」


 


「我……玩泡泡,搞忘了。」


 


泡泡?!哪兒來的泡泡?


 


我把牛奶往旁邊的桌子一放,

走進浴室,地面滑唧唧的,我差點摔個仰八叉。


 


衛燃在我身後接住我,將我抱個滿懷:「姐姐!」


 


滿浴室都是他用沐浴露玩出來的泡泡,倒真是符合他現在的年齡,難怪剛才這位小朋友數鴨子數得那麼歡快呢!


 


可惜了我剛開封的一整瓶沐浴露。


 


剛開封!一整瓶!750ML!


 


我長吸一口氣,心裡默念,他還是個寶寶,轉身換上一臉慈祥:


 


「你先去睡覺,我來。」


 


等我收拾完回到房間,他在床上趴著,不知從哪裡找了本漫畫書,看得津津有味。


 


我湊過去一看。


 


哪兒是漫畫,人體解剖生理學,不過是恰好翻到了有圖的那一頁。


 


看來雖然傻了,本能還在。


 


「該睡覺了,靜靜。」


 


他自稱自己叫靜靜,

我也配合他這麼稱呼。


 


衛燃非要我跟他一起睡,我想著哄睡他就去隔壁,在他身側躺了下來。


 


他立刻像隻八爪魚一樣地纏上來。


 


二十七年的人生,我第一次和成年男性躺在一起。


 


呼吸交纏,哪怕他隻有五歲智力,仍舊讓我臉紅心跳。


 


他的頭還在我頸窩蹭啊蹭,痒得我臉紅心跳。


 


「別鬧。」


 


「姐姐,我好熱。」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沒有汗。他卻抓著我的手往下。


 


「這裡熱。」


 


我的臉瞬間爆紅,立刻從床上彈起來——這是我不花錢能摸的嗎?


 


一時間,我都有點懵。


 


到底是我趁人之危吃他豆腐,還是他裝瘋賣傻佔我便宜?


 


我不得不開始思考,

將這樣一個大男人帶回家,後面要如何收場。


 


7


 


之後的日子,白天他被我鎖在家裡看動畫片,中午我回家給他做飯,晚上我哄睡他後又回到書房睡覺。


 


周末,我領著他去菜市場買菜。


 


智力雖然不夠,體力可以來湊。


 


「白醫生,買菜啊?今天的番茄可新鮮,我早上剛摘的。」


 


縣城不大,人口也簡單,我在這裡最大的醫院待了四年,幾乎都認識了。


 


不用我開口,幾個又紅又大的番茄已裝好遞給我,王三姨的臉笑得跟花一樣。


 


「送你了。」


 


「那怎麼行!」


 


我照例付錢,轉頭遞給衛燃。


 


王三姨笑眯眯地看著衛燃。


 


「男朋友啊?長得真好看,般配!」


 


「我弟弟。」


 


衛燃跟在我身後。


 


「姐姐,什麼叫男朋友?」


 


我不知道怎麼給他解釋,隨口答:


 


「就是關系很好的朋友,性別是男的。」


 


半晌他沒說話,我回頭,他還站在那裡,滿臉思索。


 


「怎麼了?」


 


他咧開嘴笑,挺胸驕傲大聲喊道:


 


「那我是姐姐的男朋友,我們天天睡在一起,關系很好!」


 


那一刻,我聽著周圍人的嬉笑聲,沉浸式體會大型社S現場。


 


但我隻愣了片刻,就拉著他快步離開菜市場——噢不,大型社S現場。


 


我覺得我需要好好教育一下他。


 


8


 


吃飯時,他漏了滿桌子飯粒,嘴裡還吧唧吧唧吃得香。


 


「姐姐,我還要番茄炒蛋。」


 


我筷子一停,

「那你先答應姐姐一件事。」


 


「嗯嗯。」


 


他巴巴看著我,乖乖點頭。我直視他的眼睛。


 


「以後不能在外面說你是我的男朋友,你是我……弟弟。」


 


我心裡默默道,媽,我出息了,給您掙了個三十歲的兒子回來。


 


他想了想,「我是弟弟,也可以是姐姐的男朋友啊!」


 


「弟弟是弟弟,男朋友是男朋友。」我強調。


 


他一怔,突然像小青蛙一樣鼓起雙頰,「我不能是姐姐的男朋友?」


 


我點頭,給他碗裡舀了一勺番茄炒蛋。


 


「快吃飯……」


 


誰知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跑回房間了。


 


呃,這是咋了?我起身跟進去一看,他正趴在床上,把頭埋在枕頭下。


 


「靜靜,你怎麼了?」


 


我推了他肩膀一下。他肩膀一動,甩開我的手。


 


「不吃飯了?有你最喜歡的番茄炒蛋噢,還有紅燒排骨,待會兒姐姐還要烤幾個雞翅膀……」


 


他把枕頭推開,氣呼呼地嚷嚷:


 


「你不能跟別人關系好,隻能跟我關系最好!」


 


噢,原來點在這兒啊。


 


我點頭:「好好好,就跟你關系最好。」


 


「說你錯了。」得寸進尺。


 


「我錯了。」小孩兒嘛,讓著點。


 


「我要五個雞翅膀!」


 


「好!隻要靜靜乖,再多獎勵一個!」


 


最終六個雞翅膀哄好了少爺。


 


9


 


夜裡他嚷著一定要跟我睡,被我再次拒絕了。


 


之前一周的時間,

我已經讓他學會自己入睡。


 


不過我答應了他的要求:「不許跟別人好!」


 


沙發床上,我在黑暗中睜大眼,了無睡意。


 


上周末護士長的女兒回來結婚擺酒,我帶著他參加。


 


昨天,護士長忽然拿著手機找到我,


 


「我女婿說,衛燃和他公司的老總長得簡直一模一樣,會不會是兩兄弟?」


 


我看著手機上那張精英男士的臉——


 


韓燼,三十一歲,韓氏集團的執行長。妻女雙全。


 


新聞上隻說他三個月前曾遭遇車禍,卻沒有說他失蹤。


 


韓燼和衛燃長得一模一樣。


 


難怪他說他叫靜靜。


 


原來是燼燼。


 


韓燼為人低調,從不接受採訪,也沒有照片曝光過。


 


護士長給我看的,

是她女婿從內部官網拿到的。


 


但他的人生履歷,網上能搜到。


 


出身名門,十五歲遠赴美國求學,加州大學伯克利學院畢業,八年前在美國結婚生女,六年前回國後接下家族企業。


 


他的妻子,是他的大學同學,同樣出身名門。


 


這樣的人和我的人生,按理說永遠不會有交集。


 


然而我所在縣城的附近,發現油田,韓氏集團買了下來,準備進一步勘採。


 


韓燼因此來了這裡,卻不知為何,受了重傷倒在河邊,被人送入醫院時,身上也沒有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


 


隻是他的傷,絕不是車禍造成的。


 


除了那張臉,他的人生軌跡和衛燃一絲一毫的重疊都沒有。


 


他不是衛燃。


 


而我在護士長告訴我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韓燼大概不知道,

我的手機和電腦上的搜索引擎都同時登錄,他在家裡用電腦的搜索記錄盡管刪除了,但我用手機能看到。


 


早在一周前,他用電腦搜索韓氏集團和韓燼時,我就發現了。


 


他在裝傻。我也配合他裝傻。


 


隻是在知道他有妻有女後,我不再配合哄他入睡而已。


 


我不知道他是一開始就在裝,還是忽然清醒。


 


不費力拆穿他,是知道他終是要回去。


 


而我心上的那個人,永遠回不來了。


 


10


 


第二天我如常和他告別,準備去上班。


 


他扒著門,懷裡還抱著奧特曼,噘著嘴跟我撒嬌:


 


「姐姐,你不可以和別人關系好噢!」


 


「好。」我微微踮起腳尖,揉揉他的頭發。


 


「你自己在家不要害怕,我中午回來給你做飯。


 


「我想吃糖醋排骨。」


 


我愣了下,隨即比了個 OK,準備關門,他卻笑嘻嘻地湊上來,趁我不備在我臉上一親。


 


「姐姐,謝謝你。再見。」


 


他朝我擺擺手。


 


衛燃,噢,是韓燼。


 


他從不和我說謝謝,也沒在我去上班時說過再見。


 


我猜,他也許要回去了。


 


上午異常地忙碌,我連去廁所的時間都沒有。


 


中午結束門診時我下樓,在門診大廳碰到一對漂亮精致、衣著華貴的母女。


 


「媽媽,爸爸呢?」


 


小女孩牽著女子的手問道。女子神色溫柔。


 


「爸爸在車上等我們,走吧。腳還痛不痛?」


 


她說著抱起小女孩走出去。


 


豪車停在醫院門口,司機下來給母女開了車門,

我看到小女孩爬上車後叫了聲爸爸。


 


有人低低地嗯了一聲。


 


車門關上,車啟動,向前滑行。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韓燼的側臉。


 


我站在醫院門口,安靜地看著。


 


他忽然側首,與我目光接上,又平靜滑過,神色無波。


 


我輕笑。


 


醫院門外有家面的味道不錯,很久沒吃過,看來今天可以去嘗嘗。


 


糖醋排骨,是不必再做了。


 


也好。


 


這次,至少聽到了再見。


 


11


 


下夜班時我腰酸背痛,換白大褂時值班小護士跑來和我八卦:


 


「聽說最近幾天不太平,醫院好幾個小姑娘下班都感覺被人跟蹤了。」


 


我手一停:「報警了嗎?」


 


「報了,沒抓到人啊,

警察還調了監控看,也沒發現異常。」


 


我套上外套:「那你下班回家小心點。」


 


值班小護士擺擺手:「我今天值通宵,明天一早才下班呢。我是提醒你,白姐姐,回家路上小心點。」


 


我點頭,拿著包包走人:「謝了!」


 


對我來說,倒沒什麼好擔心的,當時買房子就圖它離醫院近,步行五分鍾還全部是走大路,就算有人要跟蹤,一路夜燈高照,沒什麼下手的機會。


 


秋去冬欲來,夜色寒涼。


 


我慢吞吞走著,看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


 


身後有一道影子,一路跟著我進了小區。


 


輸入單元門密碼,我推門進去,關門的聲音卻沒有響起。


 


我站定回頭。


 


門口的男人一身深灰色西裝,眉目深秀,比這初冬的夜色還要清冷疏離。


 


12


 


韓燼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微笑,神色自若。


 


「有事?還是漏了東西沒拿走?」


 


「嗯。」他走近我,「我還沒吃晚飯。」


 


那和我有什麼關系?


 


「出小區左轉,步行三百米,有家飯店通宵營業。」


 


「我吃不慣。」


 


「太晚了,韓先生。我不和已婚人士牽扯。」


 


他認真地看著我:「我以為你會有問題想問我。比如,衛燃。」


 


這倒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去那家飯店?」


 


「上樓。」


 


他不容置疑:「有人在跟蹤我,若你被發現,會很麻煩。」


 


想到要牽扯到這種麻煩裡,那一刻,我幾乎不太想知道他到底要說什麼。


 


可是衛燃兩個字大概是我命裡繞不開的魔咒,

終究是好奇大過了恐懼,我還是認命地領著他上了樓。


 


燈亮時,那個奧特曼正對著大門口,仿佛在說:熱忱之心不可磨滅。


 


我換上拖鞋,回頭看到他也自然換好了鞋,不由心想,大意了,有些東西該及早丟掉,免得人家以為我心裡有什麼奇怪的想法。


 


隨即又坦然,即便我有什麼奇怪的想法,那也是對衛燃,不是對他。


 


家裡隻有點冷飯菜,我替他熱了端上桌。


 


他拿著筷子,吃得斯文自律。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眼前的水杯,也沒著急發問。


 


他若想告訴我,自然會開口。


 


13


 


停了筷子,他開口了:


 


「我想你應該看出來,衛燃和我長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