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是我的家族在七年前為我找的替身。那時家裡已經有計劃要我來接班,有些危險場合,他需要代替我出席,所以這個人的一切都必須跟上我的步伐。我家花了大力氣培養他。」


 


「他本是醫學院的高才生,隻是他母親當時患有重病,急需用錢,這才同意。」


 


我一怔,我還以為他們是雙胞胎兄弟,想不到是……替身?


 


「五年前,他在代我出席一次談判的路上,遭遇車禍,沒搶救過來。」


 


「他曾經跟我提過你,即便他不提,我們也提前做過他的全方位調查,我知道你的存在。」


 


韓燼看了看我,垂眸說道:


 


「他臨走前跟我說,若有一天見到你,讓我把這個給你。」


 


擺在我眼前的,是一封信。


 


我怔然。


 


「他走時,

很痛嗎?」


 


沉默了很久,我才問道。抬眸看向韓燼時,眼裡已盈有淚水。


 


韓燼愣了下,低頭看著淡色的信封。


 


「嗯。車禍慘烈,面目全非。」


 


面目全非?我扯著唇,想笑,淚卻落下來。


 


隔著層層水霧,我看著坐在對面的韓燼。


 


關於衛燃,我想此生我沒辦法要到一個真相了。


 


畢竟,衛燃左耳後的黑痣、右肩半圓形的胎記,都出現在韓燼身上。


 


這世間,哪個替身能一模一樣到這個程度?


 


可如果他堅持不說,我也不能再問了。


 


他有妻有女,如今願意給我一個體面的解釋,我隻能接受。


 


我嘆口氣,將信推給了他:「你拿回去吧,我不看。」


 


咬咬牙,我又繼續說道:


 


「我與他,

隻是關系親近的朋友。我對他,沒有固執需要得到的答案。」


 


「很多話,若不是他親口對我說,那麼就一點意義都沒有。」


 


「也有很多話,當時不說,現在來看,也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是徒增我的煩惱。」


 


「韓先生,我的人生現在過得很好,也請不要拿他的信息,再來打擾我。」


 


韓燼離開時,臉色被過道燈照得雪白。


 


他走出單元門時,我正靠在窗簾後看著。


 


看著他走了幾步,又抬頭望上來。


 


像那一年,衛燃在樓下,我在樓上,目光交纏。


 


一個固執留,一個不肯走。


 


眨眼,七年。


 


14


 


初冬午後的陽光灑滿路,我請了半日假,沿著盤山公路慢慢往上走。


 


走了一公裡,縣城的公墓到了。


 


我按著手裡的地址找到那個風水正好的地方,墓碑上簡單寫著衛燃的名字,還有他去世的日期,連照片都沒有。


 


日常也沒什麼人來看他,墓的周圍雜草叢生。


 


我放下手裡的東西,慢條斯理地替他清理雜草。


 


導師是給過我地址,我卻一直沒有勇氣來一趟。


 


仿佛這樣,他就隻是失聯,不是去世。


 


我清理完最後一把雜草,將菊花放在墓碑前,又點上香蠟紙燭。


 


在他墓碑前,我一邊燒紙一邊絮絮叨叨。


 


把這七年想和衛燃聊的話慢吞吞都說與他聽。


 


「聽他講了你如何離開的,我想著還是要來看看你。雖然不知道你是誰,可我想謝謝你,以後大概也隻有我來看你了。」


 


「對不起,遲了這麼久。你不知道,衛燃曾說我迷糊又膽小,

能當個合格的醫生就不錯了,所以我沒辦法面對他永遠離開這件事。想不到,這一耽誤就是四年。」


 


「我見到韓燼了……你別擔心,你曾拿命換回的人,活得還挺好的。以後我每年都會來看看你的,不讓你孤孤單單在這裡。」


 


「我媽以前說,人這一輩子就活三代,等到孫子輩的人走了,這個人被世界遺忘了,才算真的S亡了。咱倆可能命要比別人短點,你就活到我S的那天吧,我也是。」


 


講著講著,一下午的時間就溜了過去。


 


暮色四合,烏雲密布。


 


我起身:「看樣子要下暴雨了。我先回去,下次再來,很高興認識你。」


 


下山路走到一半,果然下起暴雨。


 


一路都沒有人家,雷聲轟轟,大樹下我又沒辦法避雨,隻能冒雨前進。


 


卻意外地遇到韓燼開車上山。


 


車子在我身後吱地剎住,他下車在身後叫我。


 


「白醫生。」他舉著傘朝我走來。


 


被他遮住頭頂時我一身狼狽:「韓先生。」


 


「你來看他?」他問。


 


我點頭,他對上我的視線,又轉開:「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身上太湿,會把你的車弄髒。」


 


我拒絕,不想與他待在密閉的空間裡。


 


韓燼定定看著我:「哪有車比人還寶貴的?走吧。」


 


雨幕瓢潑而下,蔓延天際,遠山近處皆看不清楚。


 


他撐傘盡力向我傾斜,肩頭盡湿。


 


我如果靠步行還要走二十分鍾才到公交站,明天還要下鄉義診,耽誤不得。


 


我想了想,同意了。


 


準備拉開後座車門時,韓燼卻替我打開副駕。


 


「坐這裡吧,後座……有人。」


 


有人?我上車,回頭,對上了兩張漂亮精致的面孔——


 


他的妻子和女兒。


 


15


 


感覺自己愣了好久,心上泛起奇怪的感覺,有些酸有些澀,還有些疼。


 


「抱歉,打擾了。」


 


他妻子笑了笑,語調溫和:「沒關系。」


 


小姑娘眨著大眼睛看著我:「阿姨,你的頭發和衣服都湿了。」


 


我盡力微笑:「嗯,阿姨剛才淋了雨。」


 


「那你冷嗎?我有熱水,媽媽說淋了雨要喝點熱的東西才不會感冒。」


 


小姑娘把她的粉色水杯遞給我。


 


他妻子阻止道:「這是你喝過的,不能給阿姨喝。你的姜糖呢?這個可以給阿姨吃。


 


「在這裡。」小姑娘快活地找出來遞給我,大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她長得和韓燼真的很像。


 


我接過來,低聲回道:「謝謝。」


 


韓燼一言不發地開著車,也沒開口介紹我們認識。


 


確實也沒有必要認識。不過徒增煩惱。


 


他們在一起,是美滿的一家三口。


 


我隻是那個順帶捎一程的人。


 


到了小區門口,他撐傘送我進去。


 


我站在大門口:「謝謝你韓先生,後面就幾步路,不麻煩了。」


 


他撐著傘,目光在我臉上打量。


 


「你剛才,哭過?」


 


我忍不住笑了下,他這問題,挺多餘的。


 


「沒什麼事的話,我先上去了。」


 


韓燼沉默著,就在我轉身時,他問道:


 


「當年你明明可以留在三甲醫院,

為什麼非要來這裡?」


 


「我以為……這裡離衛燃很近。」


 


韓燼背著光,看不清神色。


 


「你們隻有那一夜,有必要嗎?」


 


「他連這個,也告訴你嗎?」


 


我微笑著,看他啞然。


 


有必要嗎?我思索著這個問題,記憶新如昨,忽然想起七年前。


 


從圖書館出來的路上,也是下這麼大的雨,地上水窪濺起圈圈漣漪。衛燃用風衣裹著我,兩人一路跑到我的宿舍樓下。


 


「我去給你拿把傘。」


 


他卻拉著我:「不必,就剩幾步路了。你上樓趕緊把湿衣服換了,頭發吹幹。」


 


沒等我說什麼,轉身就跑了。


 


半個小時後,我在宿舍樓下拿到他買的姜湯。


 


我神清氣爽,他的頭發還是湿的。


 


「我不知道有沒有必要,隻是隨心而行。」


 


所以,有必要嗎?像是在問,愛的深淺如何衡量?


 


我轉身,輕聲說道:「韓先生,你大概不會懂。」


 


「有那樣一個人,他的存在就已經是生命裡最溫暖的那道光了。」


 


韓燼站得筆直。我迎著他的目光,微笑著。


 


「衛燃之於我,是可遇不可求的,年少時隻要遇到過——」


 


「就能美滿一生的心上人。」


 


他望著我,像是要開口再說什麼,我打斷他:


 


「我先上去了,韓先生,她們還在等你。」


 


我轉身離開,不敢回頭,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是我任性了,看他那麼好,我這麼不好,我的情緒積壓得太滿,迫不及待地需要找到出口。


 


是啊,不過那一夜而已。


 


可是韓先生。


 


我和衛燃,不是隻有那一夜。


 


我們還曾有個孩子。


 


隻是忙於尋找他的消息,那孩子來得不聲不響,走得悄無聲息。


 


而我愛過的衛燃,活著,卻已經S了,葬在我心裡。


 


剩下我一個人,畫地為牢,自我囚禁,七年。


 


16


 


第二天,我們下鄉義診,就在韓氏項目的隔壁村。


 


每次義診,都有很多爺爺奶奶來檢查,今天又恰好遇見趕集日。


 


「爺爺放心,血壓控制得不錯。」我笑著鼓勵眼前坐著的胖爺爺,「比上次情況好,看來是堅持吃蔬菜水果了。」


 


胖爺爺笑呵呵地給我炫耀,他怎麼靠多吃芹菜少吃肉就把血壓控制得這麼好,我眼角的餘光卻看見韓燼的妻女走過去,

身後還跟著像保鏢一樣的人。


 


小姑娘大概是好奇,嘴裡含著棒棒糖,四下到處看,冷不丁和我對視一眼,朝我甜甜一笑。


 


我戴著口罩,她大概認不出,我隻回了個微笑,繼續工作。


 


中午吃飯的時候,在菜市場賣菜的王三姨來找我:「白醫生。」


 


她把我拉到一邊,我看她神色倉皇,跟同事打了個招呼,跟她走到一旁。


 


「怎麼了?」


 


「你幫幫我吧,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了。」


 


她一邊說一邊拉著我朝她家走,低聲跟我說著情況。


 


原來韓氏的項目進展得並不太順利。


 


涉及村裡的拆遷,王三姨的婆家,祖祖輩輩都在這裡,房屋背後是幾代人的埋骨之地,給多少錢也不肯搬走。


 


溝通無果,挖掘機已經開到村裡,差點升級到武力。


 


王家人在當地根深葉茂,也不知從哪裡弄來的信息,王三姨的兒子索性將韓燼的女兒綁來了。


 


王三姨皺著眉頭:「這怎麼辦啊,這混小子怎麼說也不聽,這是犯法的呀!」


 


韓燼的女兒?我兩個小時前才看到人了啊。


 


我愣了愣,「才綁來的嗎?」


 


「可不是,就關在屋後的地窖裡。」王三姨臉色蒼白,「我也是中午做飯想放幾個紅薯,結果發現竟關著個小孩兒,手腳都被綁了,嘴巴還被堵上了。跟那混小子說了也不聽,我想著你上次救過他,他也聽你的,這才找你來,悄悄把這孩子帶走。」


 


「就在那兒。」王三姨打開了地窖的門,我舉著手機的電筒下去了。


 


果然,剛才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就縮在地窖裡,手腳被縛,嘴上貼著膠布,大大的眼睛裡含滿淚。


 


我溫聲說:「別怕,

阿姨給你松綁。但你不要叫,小心引來剛才綁你的壞人好不好?」


 


她愣著,似乎消化了一下,我問:「聽懂了嗎?聽懂了就點點頭。」


 


她點點頭,我撕掉她嘴上的膠布,正要給她解開手上的繩子,就聽到地窖口傳來了爭吵聲。


 


時間緊迫,我加快動作,誰知越急越錯,竟然將繩子打成了S結。


 


一道黑影自地窖口投來,有人來了!


 


我抱起小姑娘,躲在樓梯側,示意她不要發出聲音,隨手抄起旁邊擺放的鋤頭。


 


那人走下地窖,朝著小姑娘剛才的方向走去。


 


正是王三姨的兒子!


 


我舉起鋤頭,冷不防被地上的影子出賣,他轉頭看見我,我本想敲他的頭,到底不敢,隻能拿鋤頭懟上他的肚子,看他跌坐在地。


 


我轉身抱起小姑娘往外跑。


 


跑出王家,

遠遠看見像是韓燼的身影,我大叫了一聲:


 


「韓燼!」


 


後頸挨了一記悶棍,我暈了過去。


 


17


 


再醒來,我在一間的單人病房裡躺著。


 


頭暈沉沉的,也不知自己昏倒多久。我撐著坐起來,卻發現手上還在輸液。


 


門打開,韓燼臉色陰沉。看我醒了,他走近病床。


 


「睡了一天,感覺如何?」


 


一天?「那,孩子沒事兒了吧?」


 


他冷笑一聲,竟朝我肚子看一眼。


 


「孩子?哪兒來的孩子?你懷孕了?」


 


這人陰陽怪氣的,倒像是責怪我不該去救人一樣。


 


「韓先生,我問你女兒。」


 


「我沒有女兒。」


 


他走到我床邊,抓著我沒有扎針的手腕,目光惡狠狠瞪著我。


 


「你不是知道了嗎?不是拿話狠狠戳我嗎?」


 


「我哪兒來的女兒,那兩年,我朝夕與你相對,哪來的時間去認識別人,還生孩子?」


 


我張張嘴,沒想到……他竟認了。


 


「你……」


 


「我怎麼?你如果不是篤定,怎麼會輕易讓我登堂入室,還躺在一張床上?」


 


「嗯?白露?」


 


兩個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人終是撕下歲月最後一層薄紗。


 


而我的名字像是在他心裡千回百轉,纏繞成繭,終於成蝶而出。


 


最隱秘的心事被人拆穿,我掙脫開他的手,側過頭帶著幾分羞惱。


 


「那時我不知道你已經有妻有女……」


 


「阿燼,

白醫生醒了嗎?」


 


一道溫柔的女聲打斷我的話,韓燼的妻子帶著孩子出現在病房門口。


 


她朝我微微一笑,對手裡牽著的小姑娘俯身。


 


「小雨點,去給阿姨道謝。」


 


18


 


出院時,韓燼沒來。是他妻子帶著小雨點來接我的。


 


「白醫生,我們很快就要回去了。」


 


她把我送到小區門口,溫柔笑著:「出了綁架的事,家中長輩被嚇壞了,機票已經訂好,這裡的項目會另外派人來跟進。」


 


「本也是個小項目,阿燼完全可以不用出面的。」


 


她眼裡一派了然地看著我。目光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陽光刺眼,我的臉有些熱辣。


 


「走之前,我和阿燼想請你吃頓飯,感謝你這段時間的幫助。」


 


「你別拒絕,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宴無好宴,何況是家宴。


 


隻是我沒想到,在這小縣城裡,韓燼的妻子,秦柔能弄出這樣一個……高端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