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教了幾百遍都教不會,有些惱怒地罵她:


 


「你莫非是個榆木腦袋?整日裡隻裝著吃喝!」


 


祝無憂能耐得很,話不會說,手比畫得飛起來了。


 


他仿佛都能聽到她的聲音。


 


「我爺爺說,人這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情就了不得了!孟書譽,你雖然讀書作畫樣樣精通,可我也不差!我的槍打遍天下無敵手!」


 


她又自信又昂揚,眼睛亮得像是天上的星。


 


每當那個時候,孟書譽便覺得自己有些無奈。


 


他敲著她的腦袋,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我將來是要去京城做官的,你嫁給我以後,少不得要參加宴席,跟人交際。難不成人家吟詩作對的時候,你上去舞槍弄棒?到時候肯定被人嘲笑!」


 


祝無憂有自己的歪理,她比畫著:「人又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大家各有所長啊。

誰笑話我,便是誰沒有教養!」


 


孟書譽讀書的時候,是出了名的能言善辯。


 


遇上祝無憂這個小啞巴,就像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


 


還想教訓她兩句,她聽到阿娘喊她吃飯,轉身就溜走。


 


想起那些讓他頭疼的往事,孟書譽長長地嘆了口氣。


 


孟阿娘端著醒酒湯進來。


 


她遲疑了一下說道:「我今日……好像瞧見無憂了。」


 


孟書譽抬起頭,擰著眉問道:「在哪裡見到的?」


 


祝無憂來京城了?


 


那她為何不來找他!


 


她一頓飯吃那麼多,隻怕身上的盤纏早就用完了。


 


京城米糧貴,住宿更貴。


 


她不回家,在外流浪何以為生?!


 


偏偏她還有幾分姿色,

該不會被別有用心的男人诓騙了吧。


 


孟書譽想到這些,又催促道:「娘,你在哪裡見到她的,為何沒把她帶回家?」


 


孟阿娘想起白日去來客樓赴宴,進門以後,瞧見一個姑娘站在櫃臺處。


 


她穿著上等的煙雲錦,剪裁得當的衣裙,襯得她清冷冷的。


 


頭發簡單地挽著,上面簪著的白玉簪子,卻十分漂亮。


 


身邊的夫人見她走神,順著看過去。


 


那夫人見多識廣,驚嘆道:「呦,這是哪家的貴女悄悄溜出門了吧,連個隨從都沒有帶。瞧瞧她頭上戴著的簪子,腰間上綴著的珠子,隨隨便便一件都價值連城呢。」


 


孟阿娘聽了心裡一驚,她回過神,那姑娘已經不見了。


 


她把這事兒說給孟書譽聽:「許是我看錯了吧,她哪有錢買那些貴重首飾呢。」


 


孟書譽攥緊了拳頭。


 


他想起去青州打聽消息的人還說了。


 


祝無憂上船的時候,身邊還跟著一個穿錦袍的男子。


 


難不成小啞巴竟然真的跟那個男子有關系?


 


孟書譽不信!


 


自祝無憂五歲起,她便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時時刻刻跟在他身邊。


 


他教她讀書寫字,在她夢魘的時候哄她睡覺。


 


她羨慕別人能騎大馬,他便親手雕刻了一匹小木馬送給她。


 


她高興得夜裡睡覺也要抱著那匹小木馬。


 


春天時,他們花了十文錢買了一隻燕子風箏。


 


可惜線掛在樹上斷掉了,風箏飛遠了。


 


祝無憂難過得晚飯都吃不下去。


 


他熬了一整夜,做了一隻袖珍風箏送給她。


 


「好了,這下子風箏永遠飛不走了,去吃飯吧。


 


祝無憂高興地摟住他,竟然還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那年,她剛滿十五歲。


 


她帶著風箏跑去吃飯了,留他一個人坐在床邊。


 


孟書譽捂著臉頰,回味著那殘留的溫軟。


 


祝無憂真的是非常容易討好的小姑娘。


 


她實在不愛讀書,看著書便犯困。


 


孟書譽便畫了一些小人書給她,讓她好好學字。


 


那些小人書祝無憂愛惜得很,許多年了都仿佛新的一般。


 


有一次孟書譽外出遊學,給她帶回去一顆琉璃珠子。


 


那珠子在陽光下散發出七色之光,流光溢彩,非常美麗。


 


祝無憂捏著珠子,感動得眼睛裡閃閃發亮。


 


她用力地比畫著:「孟書譽!我太喜歡你了!我一定要嫁給你!」


 


孟書譽嘴上說:「誰稀罕你一個小啞巴喜歡我。


 


可他轉過身去看見水面上的倒影,自己分明是在笑。


 


孟書譽想起那些事情,便覺得心中沒有那麼慌亂了。


 


是了,祝無憂一定是氣他不告而別,故意躲起來不來見他。


 


隻要像從前那樣哄哄她,帶她去來客樓吃蟹粉獅子頭,她一定又會回到他身邊的。


 


孟阿娘見兒子許久不說話,心裡有些擔憂。


 


她試探性地問道:「兒子,當年你跟無憂定下婚約,說等她年滿十八就成親。如今她到了年紀,你是怎麼想的。」


 


孟書譽低著頭,揉碎了桌面上的宣紙,隻是說了一句:「再說吧。」


 


如今他剛剛被任命為翰林院編修,仕途還不穩妥。


 


若是婚事提早定下來,一些想幫襯他的貴人,隻怕會放棄。


 


孟阿娘便不追問,轉移話題:「對了,

青州寄來一個包裹。買咱們房子的人,說是在牆角處清理出一些小玩意兒,專程寄來了,我出門倉促也沒來得及看。你瞧瞧,是什麼東西。」


 


孟書譽如今心煩意亂的。


 


他隨手打開了牆角處的木箱子,拆的時候太用力了。


 


木箱子啪的一聲砸在地上。


 


他低頭看清楚散落在地上的東西,瞬間臉色慘白。


 


小木馬、袖珍風箏、小人書、琉璃珠子。


 


這些,全都是他送給祝無憂的禮物。


 


孟書譽看到箱子底部,還放著他們的婚書。


 


他心口一緊,把所有東西都清點了一番。


 


孟書譽立馬問道:「娘!還有別的東西嗎?同心佩呢?」


 


孟阿娘說道:「沒了,全在這裡了。」


 


孟書譽捧著那箱子,懸著的心才放下來了。


 


果然,祝無憂是在跟他賭氣。


 


她還留著定親的玉佩,等著他去找她呢。


 


隻是京城來往人多,想找一個姑娘無異於大海撈針。


 


若是能求助長公主麾下的京畿衛就好了。


 


孟書譽拿出一張請帖。


 


整個京城都傳遍了,長公主的兒子,謝小郡王即將定親。


 


聽說小郡王的未婚妻來自青州,身份神秘,卻十分得長公主寵愛。


 


長公主為了給兒媳撐場面,特意設宴,給京中名流介紹這位兒媳。


 


孟書譽決定在宴席上,親自為郡王的未婚妻寫一首詩賦。


 


若是那位貴人聽得高興了,尋找祝無憂的事情便有戲了。


 


也不知道那位青州同鄉是什麼秉性。


 


他明日找一些好友,私下打聽一番。


 


這些事情想明白了,

他緊皺著的眉頭慢慢松開。


 


孟書譽將祝無憂的東西仔細收好了。


 


他心裡又暗暗生氣。


 


【好你個小啞巴!真是氣性越來越大了!


 


【這次把你找回家,一定要罰你抄書,磨煉你的心性!】


 


13


 


我跟著謝不言去了公主府。


 


長公主對我好極了,整日帶著我滿京城地逛。


 


但凡我喜歡的,她全都買給我。


 


夜裡,長公主還總是摟著我一起睡。


 


我靠在她的臂彎裡,聞著她身上的馨香氣,覺得特別安心。


 


長公主輕聲說:「乖乖,你就把這裡當作你自己的家。等你跟謝不言那個臭小子成親以後,我就是你娘親了。往後啊,就有人給你撐腰了。」


 


娘親,這兩個字對我來說很陌生。


 


可我想著,

娘親應該就是長公主這樣吧。


 


香香的,軟軟的,就算我這般大了,她還是會摟著我講故事聽。


 


我在長公主掌心寫字,悄悄告訴她一個秘密。


 


其實我娘沒有S,她隻是生下我以後就離開了。


 


我娘懷了我五個月時,我爹走鏢出事,人S在了路上。


 


她不想留在祝家,一輩子做個寡婦。


 


這事兒是我爺爺告訴我的。


 


我爺爺說:「無憂,你別恨她。你娘大好年華,不該蹉跎。她啊,生下你以後,還盡心盡力地喂養到你出百日呢。」


 


我不恨她,可我也不想她。


 


我覺得,她也是這樣期盼的。


 


長公主知道了,摸著我的頭發,好半晌不說話。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恍惚之間仿佛聽到長公主說:「乖乖,

就算你跟謝不言不成,你也一輩子是我的女兒。」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謝不言的聲音吵醒的。


 


謝不言激動地說:「娘!找到姜神醫了!無憂的嗓子能治好了!」


 


長公主氣道:「你高興歸高興,就這麼直愣愣地闖進姑娘的閨房,像什麼話。」


 


我跑到外間去,好奇地跟謝不言比畫。


 


那神醫長什麼樣子?真的像傳說中那樣,長得像夜叉?


 


謝不言翻出鞋襪給我穿上,他拉著我的手:「走,我帶你親眼去瞧瞧!」


 


我聽到長公主在身後長嘆一聲:「真拿你們沒辦法!」


 


14.孟書譽視角


 


孟書譽最近著急得嘴巴裡都長燎泡了!


 


他四處託人打聽小郡王未婚妻的喜好,可是一無所獲。


 


長公主府的人嘴巴很嚴,

一句話都透露不出來。


 


時隔半個月,終於有了消息。


 


他同僚低聲說:「聽說小郡王的未婚妻最近在治病,沒有胃口,長公主都快急S了,連宮裡的御廚都帶回去了。小郡王近日更是滿京城地找青州廚子呢,要給未婚妻做青州菜。我記得你也是青州人,你看看你娘有沒有什麼拿手的菜,進獻到公主府去,說不定能見上那位貴人一面。」


 


孟書譽聽到這個消息,立刻回家了!


 


他跟孟阿娘商量著,要做什麼青州菜才好。


 


孟阿娘感慨著:「這位姑娘真是幸福,隻不過是吃不下飯而已,長公主跟小郡王卻著急成這樣。」


 


孟書譽心裡在惦記著祝無憂,也不知道她此時此刻在做什麼。


 


早知道今日,當初他就該陪她去吃十八歲生辰的那碗餛飩。


 


這樣想著,孟書譽輕聲說:「娘,

你給小郡王的未婚妻做一碗雜魚餛飩吧。」


 


青州臨江,雜魚又便宜又新鮮。


 


他在京城也吃過幾次餛飩,可是遠沒有青州石頭街吃的鮮味足。


 


孟阿娘知道兒子在憂心什麼,可她也沒什麼好勸慰的。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祝無憂那丫頭雖然不能說話,可她是一心一意對書譽的。


 


她也想趕緊請長公主幫幫忙,早日找到無憂,於是盡心盡力地去做雜魚餛飩。


 


做好以後,孟書譽立馬帶著孟阿娘去長公主府上。


 


他稟明身份以後,府裡的侍衛將他們帶進去。


 


侍衛請他們在廳堂中稍等,派遣侍女來端餛飩。


 


中庭花團錦簇,流水潺潺。


 


侍衛們跟侍女們走路的聲音很輕,訓練有素。


 


孟阿娘心裡咋舌,

好大的派頭啊。


 


沒多久,侍女來稟報,高興地說道:「孟大人,孟老夫人,郡王妃將您做的餛飩全都吃完了!請您稍候片刻,長公主立刻來見你們。」


 


孟書譽懸著的心放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