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長公主很快便來了,她容色華貴,渾身威儀。
長公主笑道:「哎喲,真是謝過孟大人了。我家那丫頭近日吃的藥太苦,沒有胃口吃飯,清減了很多。可她今日難得吃了那麼多餛飩。孟老夫人可否在府上留宿幾日,為我家丫頭多做幾頓飯食。孟大人若是有什麼不便之處,敬請開口。」
無事不登三寶殿,長公主知道他們來一定有事相求。
孟書譽恭敬地說道:「殿下,實不相瞞,下官此次前來,是有事相求。舍妹來京之後失去了消息,公主掌管京畿衛,手下能人異士多,可否請殿下幫下官尋一尋妹妹。」
長公主一口允諾了。
她讓人拿出筆墨紙砚,請孟書譽畫一幅畫像。
孟書譽不擅長畫人像,他本以為會畫得不像。
可是提筆作畫,
短短一刻鍾就將祝無憂的樣貌分毫不差地畫了出來。
她那雙遠山眉,清亮清亮的眼眸,挺翹的鼻子,紅潤的唇。
就連耳朵上的那顆小紅痣,都畫了出來。
孟書譽盯著那幅畫像,四肢百骸有一股熱流湧動著。
原來,他竟然將祝無憂的一切記得這樣深刻。
孟書譽將畫獻上。
長公主拿過那幅畫,眉梢微微一挑。
她細細打量孟書譽兩眼,意味深長地說道:「這是孟大人的妹妹?跟你長得不太像啊。」
孟書譽嘴唇嗫嚅一下。
長公主很快又說道:「說起來,前幾日本宮偶遇徐閣老,聽聞他有意將嫡女許配給你。孟大人若是沒有婚配,本宮倒是可以為你牽牽線。」
徐閣老是朝廷重臣,門下學生無數,更是皇上信賴的老臣。
朝中有傳聞,徐閣老即將致仕,他想為皇上扶持一位年輕的文臣。
若是……若是能做徐閣老的女婿,那簡直是一步登天了。
孟書譽瞬間便緊張起來,他甚至覺得喉嚨有些幹澀。
他腦海裡閃過祝無憂的面容。
孟書譽的嘴比腦子更快一步。
他恭敬地說道:「謝公主抬愛,下官的確尚未婚配。」
長公主一聽,大笑出聲。
她朗聲說道:「好!孟大人記牢了今日的話,若是敢诓騙本宮,本宮可是會治你的罪。」
孟阿娘心裡長嘆一聲,唉,無憂哦,無憂那丫頭可怎麼辦呢。
孟書譽脫口而出的那一刻,已經後悔S了。
長公主命侍女取來火折子,親手燒了那幅畫。
孟書譽目瞪口呆。
長公主淡漠地說道:「不用找了,孟大人的妹妹在本宮府上。她即將跟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成婚。從前她在青州的事情,本宮不想過問。可是那丫頭既然說了自己無父無母,沒有親眷,本宮便以她說的為準。孟大人往後在外面,一個字都不許再提無憂。否則平白無故地汙了她的清白,本宮絕不輕饒!」
長公主見孟書譽臉色慘白,她提聲呵斥道:「孟大人!你可聽清了!」
孟書譽跪在地上,艱難地說道:「臣,聽清楚了。」
孟阿娘也嚇得跪在了地上。
也不知道為何,長公主沒讓他們起身,就讓他們那麼跪著。
「娘!我一回來就聽侍女說,無憂吃了一整碗餛飩!可是真的!」
謝不言的聲音從中庭傳進來。
他語氣急得很:「她人呢?我去工坊特意為她做了一隻巨大的風箏,
有一人那麼高呢,今日天氣好,我帶她去放風箏。」
長公主瞧了一下廳堂跪著的人,心想,蠢兒子,情敵都找上門了,就知道放風箏。
她隻知道無憂從前在青州有個未婚夫,蠢兒子說他們已經退了親。
她便沒有再過問,誰承想,其中竟然還有貓膩。
還好她今日急中生智,讓孟書譽親口承認了沒有婚約,將來少一樁麻煩事。
「謝不言,你回來了,我等你好久呀。」
有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後堂傳過來。
那聲音好似山澗裡潺潺的清泉水,聽在耳朵裡又活泛又冷甜。
隻是那姑娘好像剛剛學會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講得很慢。
孟書譽攥緊了拳頭,猛然抬頭看過去。
是祝無憂!
兩個半月沒有見了,他幾乎要認不出她了。
她穿著一條絢爛的石榴裙,上面用金絲銀線繡著繁復的花朵。
那裙子將她襯得美極了,白白嫩嫩的,好似畫中仙女。
她戴著五彩的寶石璎珞,仔細一瞧,上面的珠子還刻著祈福經文。
祝無憂根本沒有注意到他。
她朝著謝不言在笑,眉眼彎彎,滿臉都是情意。
謝不言快走幾步,拉住她的手,笑道:「你今日睡得好嗎?吃得好嗎?姜神醫說,那苦藥再吃三日,便可以停了。我怕你在家養病心裡悶,專程去做了大風箏,咱們一起去玩兒,好不好?」
他語氣越來越柔和。
說到好不好三個字,聲音已經放得很輕很輕了,仿佛在哄著祝無憂。
孟書譽見到這一幕,嗓音已經幹澀得不行了。
他感覺渾身都僵硬得無法動彈。
他隻能跪在那裡,
隻能看著。
看著曾經隻屬於他的小姑娘,滿心滿眼地看著另一個男人。
孟書譽莫名地想到,那一日,祝無憂衝到山匪窩救他的情形。
她也是滿心滿眼的都是他,根本瞧不見其他人。
還是孟阿娘如夢方醒一般。
孟阿娘站起來,驚呼一聲:「丫頭!真的是你!老天爺啊,怎麼跟做夢似的。你……你能說話了。」
孟阿娘是真心為無憂高興,激動得都流眼淚了。
祝無憂這才注意到他們。
她看過來,臉上有一閃而逝的驚訝。
很快,祝無憂便笑了。
她走過去,挽住孟阿娘,又對孟書譽笑笑。
「孟阿娘,孟家哥哥,我快要成婚啦,到時候請你們來參加婚宴。」
孟書譽的心口上,
好似被人挖去一塊,空空蕩蕩的。
有巨大的風呼嘯而過,將他的魂都要吹走了。
孟家哥哥,她竟然喊他孟家哥哥!
這曾是祝無憂最討厭的一個稱呼啊!
15
好奇怪,我竟然很自然地就叫出孟家哥哥這三個字。
曾經,這是我最討厭的稱呼了。
我從小跟孟書譽定下婚約。
可他在外面,從不跟人說,我是他的未婚妻。
別人問起,他便隻是淡淡一笑:「這是家裡的妹妹。」
我聽了特別生氣!
回家以後,跟孟書譽置氣。
【什麼哥哥妹妹的!我討厭這樣含含糊糊、不清不楚的關系!
【孟書譽!我不是什麼祝家妹妹,你也不是什麼孟家哥哥!
【我將來會嫁給你,
你會娶我,我們會是夫妻!】
孟書譽見我氣呼呼地寫了一堆字。
他掃一眼,彈彈我的腦門:「你才多大年紀,懂什麼嫁娶。往後在外面,別人若是問你,你就說我是你哥哥,別亂說。」
我氣惱地摟住他,往他懷裡鑽。
我仰著頭,用口型說:「我懂!夫妻就是睡在一起的關系,今夜我們便睡一起。」
那年,我十六歲。
對夫妻之道,懂一些,卻又不全懂。
孟書譽推開我,輕咳兩聲。
他臉色有些紅,斥責我:「誰家姑娘像你這般不知羞,祝無憂,你S了這條心吧。我會照顧你一輩子,卻絕不會娶你。我可不想有你這樣魯莽、蠢笨的夫人。」
我纏著他,鬧著他,要他同意趕緊成親。
孟書譽被我鬧得沒辦法,摸摸我的鬢發說道:「你還小,
等你滿十八歲,再說成親的事情。」
那個時候,我心裡高興極了。
我日夜盼著念著,好想一覺醒來,就到十八歲啊。
我還專門把皇歷掛在床頭。
每日晨起,我就撕掉一頁。
在飯桌上,我會將那一頁黃歷拍在孟書譽眼前。
我提醒孟書譽:【我又距離十八歲生辰近了一日!你等著我嫁給你哦!】
孟書譽總是一臉無語。
想起那些事兒,我就覺得好笑。
我跟孟書譽在花園裡散步。
我忍不住對他笑著說道:「孟書譽,我從前纏著你的樣子,真的是有些憨傻,難怪你總是不耐煩我。」
我說了很長的話,語氣很慢很慢。
嗓子有些不舒服。
孟書譽見了,連忙說:「無憂,
你喝口茶水潤潤嗓子,慢些說。」
我謝過他的好意,慢慢說道:「婚書我已經還給你了。喏,這是定親的玉佩。你以後可以順從自己的心意,找一位溫柔體貼的高門貴女。咱們再無任何關系了,我不會再纏著你,往後你就自由了。」
孟書譽臉色慘白慘白的,好像寒冬臘月掉進冰窟窿似的。
他一向能言善辯,此刻卻有些語無倫次。
孟書譽慌了神,他亂七八糟地解釋著:「無憂!我沒想丟下你的,我讓娘給你留了很多盤纏,想讓你去京城找我的。這些日子,找不到你,我寢食難安。我想盡一切辦法在找你,甚至來拜託長公主。可是……可是……就算我沒有及時找到你,你怎麼能為了氣我,就隨便找個人嫁了呢!」
他說著說著,腦子仿佛清晰起來。
孟書譽眼眶都紅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無憂,跟我走,就算得罪長公主,我也要帶你回去。我答應過你,等你十八歲,咱們就成親的。」
我不知道,為何孟書譽忽然這樣難過。
他難過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我茫茫然地看著他。
孟書譽卻好像更難受了,他飛快地抬手擦拭了一下眼角。
他要拉我的手,我躲開了。
謝不言遠遠地衝過來,一拳將孟書譽打翻在地上。
謝不言吼道:「你瘋了吧!敢在我面前,欺負我未婚妻!孟書譽,她六歲那年,是你想在花燈節把她丟掉,才害得她被拐子帶走!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害怕!她為了回到你身邊,失手S了人,這才整整十幾年說不出話!」
孟書譽嘴角在流血,他躺在地上出神地看著我。
孟書譽從地上爬起來,狼狽不堪。
他極為艱難地說道:「你……你記得我故意將你丟掉的事情……」
我點點頭,認真地說道:「是的,但是我從未提過。其實,我也知道你很後悔。所以我怕你更自責,就裝作忘記了。好了,該說的,我都跟你說完了。我要跟謝不言去放風箏了。」
我拉起謝不言的手,跟他一道離去。
謝不言往我嘴裡塞了一顆潤喉丸。
他有些懊惱地說道:「姜神醫說,你還不能說太多話!你幹嗎要跟他講那麼多,回頭嗓子該疼了。」
我輕輕地說:「因為,我要讓你明白啊,我真的不再喜歡孟書譽了。我現在喜歡的人是你,所以,你不要再跟他比較了。」
謝不言的臉噌地一下子就紅了,
他嘴硬地說道:「我……我沒有跟他比較!」
我跟謝不言的婚宴如期舉行。
那場盛大的婚宴,驚豔了整個京城。
夜裡,我倆躺在一起,都有些緊張。
謝不言握著我的手,他嗓音緊繃著說道:「無憂,之前咱們成親,說是糊弄糊弄我娘跟皇帝舅舅,以後再和離。可我覺得,現在咱們這樣過日子也不錯,我不想和離了,你覺得呢?」
我喝了酒,渾身熱得慌,感覺腦子迷迷糊糊的。
我翻身,貼在謝不言的胸口上。
他掐住我的腰,凝視著我。
我低頭親住他的嘴唇。
到了後半夜。
謝不言發瘋似的。
他拉著我的手,站在門口大吼道:「我愛祝無憂!我在山匪窩就對祝女俠一見鍾情啦!
我謝不言要一輩子對她好!」
我覺得他可真傻。
可我也不聰明。
我們真配,嘿嘿。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