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否則你可以試試看,一個母親可以為自己的孩子做到什麼地步。」


這事說小了是黎昊心狠無情,貪女兒的房子。


 


說大了是他在破壞女兒對善惡報應的認知。


 


如果一個狠毒無情的父親,利用法律的空子就可以輕而易舉拿到本不屬於自己的財產,去和小三雙宿雙飛,那麼蓉蓉會怎麼重新認識這個世界呢?


 


都說聰明的女人解決自己的男人,如果不是黎昊玩逃避,我也不會想到來敲打路露。


 


12.


 


幾天後,蓉蓉給我打電話,沮喪地告訴我,黎昊不接受 15 萬的協商。


 


她不知道,我當時正在找房屋中介,準備把她買的毛坯房給租出去。


 


畢竟我還不確定路露會不會真聽進去我的話,所以我也得做別的打算。


 


電話裡,我稍稍安慰了一下蓉蓉後,

囑咐她:「接下來要是你爸主動聯系你,你別理。他無論怎麼說你都別理。」


 


一周後,剛好入冬,天氣格外寒冷。


 


黎昊的電話就是這天打給我的。


 


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不知道他打來是因為路露,還是因為房子。


 


「淑真,你…你吃飯沒…」


 


電話裡,黎昊語氣變軟,還問我在沒在家。


 


我當時正在陽臺,闲散地澆著蓉蓉一個月前買的丹東草莓苗,語氣十足的淡定。


 


「在啊,一直在等你回來離婚呢。」


 


「那我立馬回來,咱們好好溝通一下。」


 


「抱歉啊,」我無奈地朝電話那頭笑道,「我們住的這個房子涉及到離婚分割的問題,我已經讓開鎖公司換鎖了,你進不來,我們就在外面見吧。」


 


可想而知,

黎昊的表情會多麼好看。


 


第二天,我和黎昊約在了大學的假山上見面。


 


這個假山是我和他還在學校任教時,我們倆吃完早飯後會散會兒步的地方。


 


散完步回去做做教案,上課,下課,開會,下班,十幾年如一日。


 


可以說這個假山上,有我們夫妻倆的上萬個足印。


 


黎昊把我約在這裡,意味很明顯。


 


我看了眼面前頭發依舊烏黑锃亮的丈夫,指了指東邊的方向。


 


「還記得那個方向嗎,是我們家的方向,從前很多次我們散步,都站在這裡看那頭,那時候我們雖然受工作所累,壓力大,小吵小鬧也多,但是每天看看家的方向,知道家裡有女兒,渾身就又是幹勁……」


 


假山之上,視野其實不算特別開闊,但是家的影子好像就在那裡。


 


從前,看一眼是動力,是希望,現在,無論怎麼看,就是什麼都看不到。


 


13.


 


黎昊緊抿著唇,像個做錯事、又倔強得不願主動認錯的孩子。


 


他不敢回應我,隻是隨著我手指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不知道想了些什麼。


 


沒等到他開口,我直接問了:「說吧,想好怎麼離婚了嗎?」


 


黎昊將手插入褲兜裡,有些心虛地低頭看著腳下的石子。


 


他告訴我,他不想離婚,之前那都是氣話。他也沒有出軌,真的是我誤會他了。


 


他還拿出手機,翻出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和客服的截圖。


 


「看,這是我之前買睡衣的時候給客服報的身高體重,你看看是不是你?淑真,真的是你誤會我了,我那天…那天隻是氣到了…」


 


我垂眸看去,

真是那家網店,而且還真不是路露的身高,是我的。


 


要是第一次發現這事時,他這麼解釋,說不定我就信了。


 


此時此刻,黎昊骨子裡依然高傲地以為我什麼都不懂。


 


房價不懂,手機不懂,甚至購物軟件也不懂。


 


那天我明明看到他購物軟件上客服消息都是空的,按理說刪除的客服消息絕不會再出現在軟件裡。


 


唯一可以猜到的就是,這個頁面是假的。


 


我對上黎昊閃躲的眼神,嘲諷一笑:


 


「哦,就算我誤會你了,這婚就不離了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以前你總教育蓉蓉做人要說話算話,怎麼自己都不遵守呢?」


 


黎昊看到我沒有順著臺階下去,愣在原地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就是這時候,我告訴了他一個重要消息。


 


「對了,

蓉蓉的房子我已經租出去了,租期十年。」


 


還好房本還在家,鑰匙我這裡也有備份。


 


黎昊一向比較自負,自以為了解透了相關法律,所以房本也沒帶就離開了家。


 


同時,他還是個要面子的人,家裡的事再怎麼樣,在外也是一副道德高尚的模樣。


 


因此出租如果一切順利,住戶一旦住進去,就算是路露那邊不聽我的勸告,黎昊也很難再拿到這個房子的主導權。


 


黎昊一聽,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不可能,房本上是我們倆人的名字,租出去得我們兩人共同籤字!我沒籤字!」


 


14.


 


他確實沒說錯。


 


如果經過中介公司當然得我們共同籤字,但是我是租給了我娘家的表哥。


 


我那表哥是做二房東的,平時我和黎昊在外邊的關系一向和睦,

我表哥一點也不懷疑我們的婚姻。


 


再說了,都五十多的退休老師了,誰闲著沒事幹鬧離婚?我隻是價格放低了點就很順利地以個人合同的形式租出去了。


 


當然,黎昊可以去鬧,但是那樣的話我和他的這場離婚之戰前後始末就會暴露在外人視野中。


 


「你以為用假圖騙我我會信嗎?黎昊,我是當了兩年家庭主婦,可是我還沒有老年痴呆。過去二十多年你總覺得我沒你聰明,但這次你失策了。你要是敢鬧,你的醜事和證據我就敢公之於眾,到時候看誰下不來臺!」


 


黎昊早已被我的話擊中要害,他愣在原地,瞳孔睜大看我。


 


「你……你……那路露最近跟我鬧分開也是你做的?」


 


「是啊,是我,但是我什麼也沒做,隻是告訴了她一些真實情況罷了。


 


「你是不是不清楚自己輸在了哪裡?輸在你太自負了啊,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故意耍脾氣,趁機鬧離婚好和路露雙宿雙飛?


 


你以為你熟讀法律、穩操勝券,所以房本沒帶就走了,才給我留下了出租的好機會!


 


你以為我頭腦簡單,你隨便解釋一兩句我就會信了?


 


最主要的是,你以為路露那樣一個貌美的女人真的是被你的魅力吸引,要和你廝守終生?枉你讀了那麼多書教了那麼多人,居然會為了個破壞別人家庭的女人而背叛自己的女兒…」


 


一字一句,說得黎昊無地自容。


 


他再也沒有了前幾日的囂張。


 


如今路露不要他了,他的第二選擇沒有了,所以他根本不敢跟我叫板。


 


15.


 


離開假山後,剛回到我弟弟家裡,蓉蓉就找我,

說黎昊給她發了好多短信道歉。


 


「媽媽,這是怎麼回事?爸爸怎麼又轉性了??」


 


「蓉蓉,晚上你來舅舅家裡,我給你說怎麼回事。」


 


掛完電話,我弟弟陳書知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語重心長地勸我。


 


「姐,姐夫都認錯了就別揪著不放了唄。


 


「男人嘛,哪有不犯點錯的。他回歸家庭就行了。」


 


我感激陳書知這段時間讓我暫時住他家。


 


但是,他的話我實在無法苟同。


 


男人犯錯,和男人為了外面的彩旗要拔掉家裡的紅旗是兩碼事。


 


黎昊不僅想拔旗,還想掀了蓉蓉這個小旗。


 


這我萬萬不能原諒。


 


他既然已經做好了和我們母女撕破臉的準備,那也不能讓他白做準備。


 


我看著陳書知,

語氣平靜。


 


「我這幾十年來對黎昊他媽怎麼樣,大家都有目共睹吧?」


 


每年冬天,黎昊他媽老寒腿冷得疼做不了飯,都是我一趟又一趟不辭辛苦去她那裡送的飯,還要幫她洗衣服做家務。


 


到頭來呢?


 


黎昊要離婚,她不管蓉蓉,還說自己老了管不了事。


 


我冷笑一聲,「那我也老了,動不了了,以後可伺候不了她了,不行嗎?」


 


黎昊趁機搞事,我也正好趁機搞事,很公平。


 


陳書知趕緊給我遞了杯水,試圖安慰我,「我不是那意思,姐。


 


「我尋思你們就蓉蓉一個閨女,蓉蓉又已經有自己的小家了,要是離婚,你身邊沒有個人照應怎麼啊?」


 


怎麼辦?


 


我才五十二而已,精力還很充沛。


 


而且我過去的工資每月基本一大半都存了起來,

存款多得我都用不完,以後找個人照顧我根本不是問題。


 


我才不會像黎昊那種男人一樣,嘴上說著不給兒女造成困擾,實際做法卻是另一種模樣。


 


蓉蓉來時,我正和陳書知討論著去校圖書館應聘的事。


 


我招呼她進來,坐到我的身邊,將前因後果都告訴了她。


 


「蓉蓉,你知道媽媽為什麼要偷偷這樣做嗎?


 


「你從小到大,媽媽都教你要善良,要寬容。


 


「可是,有些底線是不能觸碰的。你爸這次,不僅觸碰了我的底線,也觸碰了你的利益。」


 


我握住蓉蓉的手,語氣堅定。


 


「你之前那些招數都是要靠別人的,但是我們能靠的隻有自己。媽媽已經為你做好了一切,不過媽媽隻示範這一次。以後如果你遇上了,你就得真的自己解決了。


 


「當然,

最好別遇上。」


 


蓉蓉的眼淚掉了下來,「媽,謝謝,我知道了。」


 


我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唇角微揚,心裡卻打著鼓。


 


蓉蓉會怎麼想我。


 


她會不會覺得我太狠?


 


黎昊都認錯了,我還不原諒他。


 


可是,有些傷痕,一旦刻下,就再也無法抹去。


 


我更不知道蓉蓉以後會不會原諒她的爸爸。


 


但就我個人來說,我對得起整個家庭,對得起我的女兒,對得起我從前的婆婆,也對得起自己。


 


我問心無愧。


 


陳書知看看我,又看看蓉蓉,識趣地起身離開了客廳,留下我們母女倆。


 


蓉蓉吸了吸鼻子,問我:「媽,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笑了笑,將我表哥給的房租拿了出來,交到了她手裡。


 


「我啊?

就去校圖書館,做做打掃的工作,或者去老年大學,學個舞蹈什麼的,熱鬧~


 


「你爸的事情,他要是不離婚,他願意拖就拖吧,反正婚肯定要離……」


 


16.


 


徹底入冬後,我找了個在大學圖書館打掃收拾的闲活兒。


 


黎昊不辭辛苦地一趟趟跑來找我認錯。


 


有時候圖書館的學生很多,黎昊也當眾纏著我給我道歉認錯,拒不離婚。


 


我總是雲淡風輕地略過他,把他當成空氣一樣。不離我就拖著,反正折磨的是他,不是我。


 


時間一長,他沒有再來。


 


我以為他同意了離婚,準備拉著他去民政局扯證,一打電話才知道,他在照顧他媽,他妹妹也在。


 


一到冬天,他媽就動彈不了。


 


以前都是我忙前忙後,

這次我不在,可把他們兄妹倆忙活壞了。


 


他妹妹把電話搶了過去,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陳淑真你還是人嗎?我媽都八十多了,你個做兒媳的也不來一趟!」


 


我笑道:「我和你哥都要離婚了,我為什麼要去照顧?


 


「過去十幾年,哪一年不是我照顧的?你們就照顧這點時間就受不了了?」


 


電話那頭亂糟糟的,黎昊似乎在和他妹妹搶手機。


 


一片嘈雜中,一個虛弱的聲音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斷斷續續的。


 


「淑真……淑真……我好久沒見你了……」


 


是黎昊他媽。


 


我聽得有些煩,直接掛斷了電話,給黎昊發去短信,約他第二天去民政局辦理離婚。


 


拿到綠色的本子時,我隻覺得心裡舒了一大口氣。


 


黎昊自知理虧,沒有跟我搶房子。


 


我搬回去後,安了防盜鎖安全門,監控連接了女兒的手機。


 


一切都在向著美好出發。


 


隻是從沒想到,在圖書館裡能遇到路露。


 


她依舊貌美如二十多的小姑娘一樣,穿著白色貂毛大衣,盡顯貴氣。


 


見到我,心虛地拔腿就要離開,倒是我大聲喊住了她。


 


「別想多了,我可不是來警告你的,隻是在這裡安靜,還能找點事做做。


 


「還有,我和黎昊已經離婚了,你們如果要在一起,請便。不過我女兒買的那套房子,你們可住不上咯。」


 


路露先是驚訝,然後看著我,一臉尷尬道:


 


「師母對不起,我和黎昊從前沒有關系,

以後也不會再有任何關系,還有,真的對不起……」


 


她的眼神閃爍,像是藏著珍珠。


 


我沒有理會她,繼續旁若無人地收拾著書架。


 


路露左右手相交,局促地盯著四周,朝我再次說了聲「抱歉」後,轉身向圖書館門口而去。


 


白色貂毛大衣包裹著她纖細的身軀,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的背影漸行漸遠,連帶著這場離婚之戰給我帶來的負面情緒,也一並消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