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瓊樓的收入倒是不少,隻是每一筆銀子除了給我留下剛好的飯錢,剩下的都不多不少的送進了京城各處。
更像是,在打點著什麼。
我本就清貧,多了一張嘴之後,更是拮據。
有送進頭牌花魁銀千蕊手裡的,也有埋進城西亂葬崗的破棺材裡的。
我逐漸發現,宇書的指令,越來越刁鑽。
甚至很多時候,憑借我一人之力很難完成,不得不求助於各路人才。
為此,我結實了丐幫的幫助墨宅,還有江山幫的副幫主徐子玉。
都是實打實的英雄。
他們也時不時的來瓊樓討書看,隻是我從不收錢。
徐子玉是個很有意思的男子,喜歡講笑話,還喜歡給我帶一些奇奇怪怪的糕點。
隻是美美我抓著他的衣角要給他錢的時候,他總是跑的飛快。
而我,跟我沒有注意到,躲在門後偷偷看我們的蕭檀。
徐子玉打趣我是金屋藏嬌。
我搖頭,「是燙手山芋。」
說完隻有,身後便是巨大的關門聲,差點要拆掉我的單薄的木門。
這瓊樓的後院,本就不大。
蕭檀佔據著主廂房,我便隻能住進了挨著柴房的西廂。
說來也怪,蕭檀日日足不出戶,隻愛逗弄一隻受了傷落在院子裡的雛鷹,害的我每日隻能再省出自己的口糧,用來喂他的寵物鷹。
「阿珵。」
一日,我正在院中曬被子,蕭檀站在房門口,一束陽光打在了他的身上,我恍然間迷了眼睛。
「殿下,何事吩咐?」
蕭檀的臉上竟然有了一絲害羞的意思,「你頭上的簪子,很是襯你。」
這是蕭檀第二次誇贊我,
可我也並未當真。
「謝殿下,殿下若是餓了,稍作一會,我這就去做飯。」
我不是什麼美女,臉上這麼大一塊胎記,便是黃金的簪子,也美不到哪裡去。
我微微福身,接著去拍打被子。
陽光下,激起一陣陣輕煙,不知怎的,似乎也沒那麼嗆人了。
午後,我趴在櫃臺上,百無聊賴。
今日的宇書尤為安靜,一行字都沒有。
陽光曬的我昏昏欲睡,忽然一個布包狠狠地砸在我面前。
油膩膩的香氣鑽進我的鼻子,我一下子有了神採。
「油塘糕!徐子玉,你去排隊了?這家的糕點很難買的。」
徐子玉神秘一笑,「我是誰?江湖幫的副幫主,要什麼買不到,不像你養的那位,養尊處優的,除了吃就是喝!」
「閉嘴!
」我伸手捂住徐子玉的嘴,「他脾氣可不好!」
「怕什麼?」徐子玉掰開我的手,「我就是要說,要不是我們兄弟跟著後面賣命,他能安穩的在這裡住著?沒用就是沒用,玉珵,你可不能嫁這樣的人,你要嫁我這樣的!」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Ṫũ̂ₒ胸膛,「我這樣的!大英雄!」
我撲哧一笑,「就能你還大英雄?你見過大英雄圓圓潤潤的還有大肚子的?我看你別上馬了,上炕就費勁。」
徐子玉的耳朵尖忽然變得通紅,小聲嘀咕,「我倒是想上炕,也得有人陪我啊!」
院子裡突然撲咚一聲,有些人又聽牆角了。
徐子玉輕哼一聲,轉身想離開,又顫顫地縮回腳,「這幾日我要去塞外,等我回來我接你去聽戲,聽說都城來了個新角兒,我帶你去看。」
我笑著搖頭,
「我這種粗鄙的人,哪裡會賞戲,你還是帶別的女孩子去吧。」
「不過,」我頓了頓,「平安回來。」
徐子玉眼睛一亮,嘟嘟囔囔不知道說些什麼,還是離開了。
店裡重歸寂靜。
望著油塘糕,我忽然想到了小姐。
我突發奇想,剛想提筆,宇書便現出一行字,「今日,傅青芝重病,命懸一線。」
筆瞬間墜落,墨點浸透了書頁,我趕忙用衣袖去擦。
可是墨跡卻越暈染越大,直到完全遮蓋了那行字。
翻了一頁,宇書繼續寫到,「可換命。」
我急急問道,「如何換命?」
「今日醜時,紅月之下,以食指之血滴在書封之上,血跡消失之時,便是換命功成之刻。」
緊接著,那行字繼續蔓延,「換命便是換了氣運,
屬於你的一切將全部換給續命之人。」
不知怎的,我竟然有一絲的猶豫。
我扭頭,蕭檀坐在後院的老槐樹下,看著書,陽光下,筆挺玉立。
我照顧他,整整兩個月,一日三餐,一雙人一隻鷹。
平淡卻日日期待。
可我也明白,徐子玉再好,蕭檀再好,終究也不是我的。
「傅青芝,將於近日醜時氣絕。」
我合上書,心跳的厲害。
走到院中,我衝著蕭檀福身,「殿下今日想吃些什麼?」
蕭檀放下書,「今日,想喝些酒,最好有阿珵做的小菜清粥,像油塘糕那種東西,拿的遠一些。」
我無奈的點頭,「是。」
茶足飯飽,蕭檀心血來潮陪這我曬被曬一些書籍驅蟲的草藥,而我踩著木盆裡厚重的衣裳浣洗。
「阿珵的臉,若是沒有了胎記,倒是少了些韻味。」
「阿珵的小菜最是好吃。」
「阿珵又瘦了,是不是阿寶最近吃的多了。」
阿寶是那隻胖鷹,胖的都要飛不動了。
「阿珵,我想喝酒。」
我點頭,停下手裡的活計,「等著太陽落了山,阿珵便出去買酒。」
「不必了,今日我去吧,做小菜要廢些功夫。」蕭檀放下書,戴上遮面的帽子,「阿珵等我回來。」
我本以為,宇書是禁錮,可蕭檀可以是我的解脫。
可是,蕭檀的酒,我再也沒有喝到過。
一直等到深夜,清粥涼了熱,熱了涼,蕭檀都沒有出現。
那份油塘糕也在灶臺上涼的透了。
10
血月越來越紅,來不及了。
我關上店門,將宇書攤開在院中石桌上,拿著匕首。
一咬牙,一滴血砸在書頁之上,片刻便消失殆盡。
之後浮現一行字:【換命者誰?】
我轉身回去拿筆,落字:姚玉珵。
可是,怪事出現了,宇書吞噬了我的字。
按照宇書的秉性,不該說的話,不該做的事,不該出現的名字,都會被吞噬。
我愣了一下,寫上:【阿奴。】
這是撿我的娘親給我起的名字。
依舊被吞噬?
那我叫什麼?
正當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宇書開始浮現傅青芝的命數:【傅青芝,一刻鍾,便要氣絕。】
「你在幹什麼?」身後一聲驚駭的叫喚,驚落了我手中的筆。
我轉身,「是你?你怎麼進來的?
」
「你門且開著,我便進來了。」
來的人,便是第一日買《秀才與探花郎》的少年。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東西,「你在做什麼巫術?」
「與你無關,勞煩客人出去,今晚不賣書。」我推搡著他,想將他轟出去的時候,隻見他的表情逐漸邊的驚駭。
「書·······書自己有字!」
他指著書,又看看我,「你······你是妖人?」
管不了這麼多了,我顧不得他人在場,撿起了筆,在書冊上寫道,「傅玉珵。」
紅月當空,明明是涼爽的秋,
我卻隻覺得我的身體開始慢慢的燥熱,頭痛欲裂,好像是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了天靈蓋。
我痛苦的尖叫。
「你······你怎麼了?」少年扶著我,「我去請郎中。」
我用最後一絲神志拽著他,「這事·······誰也不能知曉。」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床上了。
「你叫什麼?」我看著坐在椅子看書的少年。
「四郎,家裡人都這麼叫我。」少年抬頭,望著我,唇紅齒白,額間系著一條灰褐色的抹額。
我努力的支撐著身體爬起來,「今天的事情·······」
「我知道,
誰都不能告訴,」四郎眨了眨眼睛,「不過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你書閣裡的書,你不能收我的錢。」
我笑了一聲,「好,成交。」
四郎頓了頓,「我看你桌上有兩個碗,廚房裡還有油塘糕,不過已經涼了,你在等人?」
我揉著胸口——
「沒有人,我隨便擺的。」
他哼聲,「我可沒見過一個人吃冷飯,還要擺兩個碗的,瞎講究。」
我翻著眼,沒看他。
「對了,我愛吃冷飯,所以我都吃完了,還有,我沒有地方住,你這裡有空房間,所有我就住在這裡了,最後,我沒有錢,我給做工。」
他自顧說著,絲毫不顧及我變綠的表情。
我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總是要認識一些動不動就喜歡消失的人。
但瓊樓卻是需要個灑掃伙計。
有人願意不要工錢,那就留下。
或許是換命的副作用,我患了心疾,總不見好,稍微爬高上低的就氣喘籲籲。
好在四郎年輕,總是幫著我。
一日,四郎趴在櫃臺上望著我,「阿珵,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很好看,像一個人。」
我的心抖了一瞬,仍舊微笑著問他,「像誰?」
四郎託著腮想了想,「我也想不起來了,反正就是很好看。」
他的眼睛亮亮的,尖尖的下颌線顯得整個人莫名的俊逸,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然覺得他像蕭檀。
我一定是瘋了。
我沒有尋過蕭檀,畢竟皇家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
本隻一介布衣,管不了天下風雲。
有口飯吃,足矣。
11
冬至的時候,天氣有些怪,竟然莫名的下起雪來。
宇書很久都沒有消息了,秋園也沒來,都城裡也沒有聽說傅青芝的消息,應該是沒事了。
就連徐子玉,也一起杳無音信。
我去過幫裡打聽消息,可是沒人願意告訴我。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王城裡多了一首膾炙人口的歌謠:
【傅家女,天命星,傾城國,呼風喚雨滿綾羅;西域狼,帝王相,俏俊郎,秋水剪瞳扶星河。】
孩童舉著風車跑過鋪子門口的時候,我站在鋪子外面,招呼著,「慢一點。」
我披著薄薄的衣裳,咳了兩聲,四郎從裡面出來,塞給我一個暖手的爐子。
「你最近的身體愈發差了,進去吧。」
不知什麼時候,四郎好像ẗŭ₀長大了些。
眼裡眉間有著掩蓋不住的英氣。
「你為什麼不回家?」我問四郎。
四郎清理著書櫃上的灰塵,「我是從家裡跑出來的,家裡很可怕,我不喜歡。」
「你不怕我是個妖人了?」我打趣。
四郎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阿珵要是妖人,我就陪阿珵一起成為妖人。」
「沒禮貌,你要叫我姐姐。」
我敲了敲他的腦袋瓜子。
四郎躲了躲,嘟囔,「你也沒多大,怎麼那麼愛做姐姐?我保護你不行嗎?」
我握著暖爐的手顫了顫。
換命之後,宇書的指令愈來愈少,我猜測,是因為我活不了多久了。
「萬一我S了,怎麼辦?」我仰著頭,問四郎,「你要為我陪葬嗎?」
他卻沒轉身,「你不會S的。
」
我笑著搖頭,可是心裡卻是隱隱綽綽的不安。
近日,我總覺得,這事情從始至終都沒有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