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受到了師父的詛咒,找到瓊樓宇書,毀了它。」
我頭一次看見四郎,滿眼悲涼。
「誰何曾不無辜?隻因我是無道的徒弟,便要承受這一切因果,我和傅青芝做交易,我幫她換命,她幫我毀掉瓊樓宇書。」
這一次,從七年前開始的籌謀,終於開始收網了。
無道織網,南黎是撒網。
而我,卻要被迫親手終結這場虛偽可笑的罪惡。
「如何做?」我問。
四郎轉身,看著我,「阿珵,我說過,要讓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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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陽大街上,張燈結彩。
荒廢已久的安王府不知什麼時候修繕齊整,掛上了紅綢。
我上前,管家攔住了我,「你是誰?何事?」
「勞煩稟告,阿珵求見,有要事相告。
」我伸出手,手心赫然一枚玉牌,刻著一個「安」字。
管家一愣,慌忙呈著牌子,客氣到,「貴人稍等,我這就進去稟告安王殿下。」
安王府的花廳,真的是氣派。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精致的建築。
良久,「阿珵。」
我一震,轉身,「拜見安王殿下。」
蕭檀就要上來扶著我,我往後躲了一下,「殿下自重,今日本不應叨擾殿下。」
「阿珵但說無妨,如果是因為本王沒有再回去找你,本王可以解釋。」
我笑著搖頭,「殿下言重了,本就是過客,自不需什麼解釋,今日我來,是承傅小姐所託,給安王殿下送件東西。」
「青芝?」蕭檀疑惑的看著我,「什麼東西?」
我掏出懷中宇書,呈給了蕭檀,「這是宇書,能知前世曉後塵,
殿下所謀之事,難道不想看一看結果?」
蕭檀一臉的不可置信,「阿珵你在開什麼玩笑,世間怎麼會有這樣的寶物?」
當著蕭檀的面,我問宇書,「當今皇帝何如?」
宇書很快顯現出一行字,「昏庸無道,暴虐非常。」
隨著那行字消散,蕭檀伸手要接我手裡的書,我往後縮了一下,「殿下若想使用宇書,便要落名血祭。」
眼看著蕭檀猶豫,我起身準備離開。
經過蕭檀身邊的時候,我低聲道,「傅相以朝堂黨羽威逼,傅青芝以手中軍隊相誘,安王殿下忍辱負重,若是想早登九五,又不受制於人,今日子時,來瓊樓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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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被輕易策反的人,永遠不足為懼。
我常不點香,怕招了蟲。
今日,我卻點了最昂貴的香。
蕭檀果然在子時出現在了瓊樓門前。
一襲黑衣,與初次相見時,截然不同。
我的發髻上簪著唯一的一支紅花簪子,出現在了蕭檀的面前,福身,「安王殿下。」
桌子上,是油塘糕和一壺清水。
蕭檀的眉頭皺了皺,但也沒說什麼。
「說吧,怎麼做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他開門見山。
我攤開宇書,翻了一頁,將飽蘸了墨汁的筆遞給蕭檀,「殿下,請。」
蕭檀警戒的看了我一眼,遲遲未動筆,我咬破指尖,在書頁上寫下我的名字後,迅速被宇書吞噬。
而我,依舊活生生的坐在這裡。
蕭檀這才放下戒心,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天上圓月,紅的像血。
就在蕭檀落筆之後,
傅青芝急急趕來,衝進來伸手打落了蕭檀的筆,「殿下,不可,她是要和你換命!」
啪——
一巴掌落在我的臉上,我被掀翻在地,嘴角滲出了血跡。
「傅玉珵,你瘋了!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傅?」蕭檀愣了,「傅小姐,你說她叫什麼?傅玉珵?為什麼會延丞相的姓?」
傅青芝慌張的笑,「不是的,殿下,你聽妾給您解釋,是這樣·······」
「因為我也是丞相的女兒啊。」
我痴笑著抬起頭,盯著傅青芝,「我才是那個鳳命之人,不是自己的東西,拿著很心慌吧。」
傅青芝上來想堵住我的嘴,可她靠近我一步,
我便遠離她一步。
這是四郎的奇門遁甲,我偷摸著學的。
「這怎麼可能!」她不可置信的看著我。
「傅青芝,你的這場春秋大夢,牽扯了太多人的命,我不能看著他們就這樣去S,瓊樓宇書本身就是錯,既然我進了這場夢,便要由我親自結束。」
「我本來也可以做個幸福的孩子,我本也不需要被推到集市上被發賣,全部都是你,贈予我這一切苦難。」
「為什麼你想做皇後,就要犧牲我的命?為什麼你想要什麼,就要有什麼?傅青芝啊,傅青芝,你不配。」
我的語速極慢,蕭檀的表情也逐漸變得陰鸷。
他轉頭,釘著傅青芝,「你騙本王?」
「沒有,殿下,我是真心的,真的······」傅青芝很努力的解釋,
「都是這個娼婦,她胡說,我沒有,真的沒有。」
店門早就被我關上了,今夜,必定會有一場盛大的瓊樓焰火。
我使出全身力氣,奮力推到旁邊的燭臺,我早就在這裡動了手腳。
燭臺一倒,無人能夠生還。
香是迷瘴,地是火油。
燭臺一倒,無人能夠生還。
天幹物燥,走了水本就是常事。
烈焰之下,我SS的抱著傅青芝,「妹妹,這就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鳳凰涅槃,而土狗,隻能成灰。」
大蓟三十七年。
黃陽大街瓊樓走水,安王與傅家小姐等三人——
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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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啊,瓊樓宇書消失妤世間,再無音訊。」
說書人兩手一撲,
響板落了聲,這場戲算是講完了。
臺下,我磕著瓜子,帶著面紗,和眾人一起喝彩。
「那還有個四郎呢?」有人問。
我轉身,抽走了那人屁股下的板凳,「起來了起來了,我還要做生意呢!什麼四郎,哪有四郎?」
「哎哎,你這老板娘,我又不是沒付錢,你怎麼抽人板凳呢?」
那人捂著屁股慘嚎,周圍一陣哄笑聲。
收拾著殘局,不遠處響起一陣馬蹄聲,帶著一陣煙塵停在了我的茶棚子前。
從馬上下來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嬸子,你可知道這附近有個愛簪紅花簪子的小娘子,她住在哪裡?」
我笑笑指了個方向,「她呀,前些年就嫁了個好人家,不愁吃穿,早就不簪那紅花了。」
將軍滿臉的失落,「謝過嬸子。」
將軍離去,
我掏出懷中藏了好久的紅花簪子,亮堂地吼了一聲,「今日涼茶免費,都算我的!」
「說書的,今日的故事再說一遍!」
沒等話音落下,屋裡一個壯碩男人端著一盤子茶出來,衝著我笑,「娘子,你進去吧,這些我來收。」
有人笑道,「哎呦,徐幫主,不走江湖了?」
徐子玉搖搖頭,給那人端上一碗茶,「不走了不走了,找個媳婦不容易,你看我這腿,我媳婦花了好多銀錢才給我治好,咱不能辜負人家不是?」
我在屋裡,笑出了淚。
番外——
其實四郎猜到了我想要做什麼。
但是他沒機會阻攔。
我不過是個普通人,也許曾經被人愛過,也許有人偷偷的愛過我。
但是我不在乎了。
所有聽說的人都在猜,
到底誰被換了命。
我隻是依舊賣我的涼茶。
大蓟三十九年,這一年大豐收,皇帝大悅,免得全部百姓的雜稅。
也有傳言,是皇帝找到了失蹤依舊的真安王。
先前的假安王早被丟進了大牢。
據說安王被找到的時候,被鎖在一個狹小的柴房裡,下颌尖尖的,也很瘦削,和傳聞中的長的有些許不一樣。
但是再後來,安王就成了皇帝的心尖尖,沒人再敢說三道四了。
隻是安王登基之後,一直不立後,隻是在後宮立了一塊無字排位,上書「正妻」二字。
也算是成了一段傳奇佳話。
天下太平之後,那場大火進了縣志,說的尤為嚴重。
而我的茶棚子裡,經常有人問我,「嬸子,你可知道火燒瓊樓宇書的故事?」
「知道啊,
我在這兒天天賣涼茶,聽得多了,自然就知道。」
有人丟下二兩銀子讓我講故事,我隻是給了他二兩錢的涼茶。
那日之前,我進入了幻境。
準確的說,是進入了真正的瓊樓。
身處混沌。
我第一次看見神靈,它就這麼直挺挺的望著我,烏漆嘛黑,沒個人形。
「你是瓊樓?還是宇書?」我問。
它是個孩子的模樣,瞪著眼睛望著我,望的我的心直發顫。
「四郎呢?安王還有傅青芝都去哪兒了?」我又問。
半晌,它在我的眉心點了一下。
一股劇痛襲上我的四肢百骸,痛的蜷縮在了地上。
「我誕生於這世間,本為神靈,卻被你們凡人所控制,姚玉珵,你好大的膽子,竟然利用我。」
它的聲音驀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我的唇瓣被自己咬出了血,我笑它,「你又怎會是神靈?神悲憫眾生,而你隻會利用人的欲望!」
「欲望?姚玉珵,你沒有欲望?別不敢承認,你愛過安王,愛過四郎,愛過徐子玉,你不貪婪?你別否認你動過一絲念頭想要替代傅青芝。」
它的聲音冷冰冰的。
「我又不想做什麼貞潔烈女,建一個愛一個怎麼了?我打小缺愛,不犯王法吧?」
······
「怎麼?我不愛你,你難受啊?」
它似乎生氣了,半晌道,「巧言令色,怪不得四郎那個傻子會喜歡你。」
良久,它盤旋在我周遭,又倏忽停下來與我四目相對。
「姚玉珵,我可以救四郎,
讓他有個更好的前程,但是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與我,融為一體,從此你就是瓊樓宇書,我就是你,隻要你答應,四郎從此便是安王,以後更是主宰天下的王。」
四郎純良,從始至終錯的都不是他,他隻是被戕害的無辜少年。
「好。」我不假思索的答應了。
它愣了一下,「姚玉珵,你想清楚了,至此以後,你不人不鬼,不生不S,要眼睜睜的看著你心愛的人娶妻生子,萬般錯過,你也願意?」
「除了我,你還有更好的選擇?」
它也笑,「當然沒有,你是我誕生以來最好的載體。」
那天,它還說,人很奇怪,總是喜歡用別人的錯懲罰自己。
可是我喜歡四郎,喜歡他陪著我爬上爬下的樣子;
喜歡他喊我的名字;
喜歡他吃我做的黑米粥,然後意猶未盡的舔碗;
喜歡他被我呼來喝去的樣子;
喜歡四郎看我的眼神。
安王,滿眼紙醉金迷;四郎,至始至終全是良善。
他值得我給他這個天下。
今日入了夜,我收了攤。
走到了街角早已關門的書閣。
明日就是四郎大婚的日子了,聽說是隔壁國家的公主,傾城絕色。
我看著銅鏡裡的臉,好像被歲月侵蝕的又狠了些。
還好還好,徐子玉並不嫌棄我,就像我不嫌棄他是個瘸子。
可能要不了多久,我也會變成一堆腐骨,沒了皮肉骨相,隻剩下一堆靈,飄蕩在人世間。
沒關系,隻要不做人就好了。
做人,好累。
我爬上書閣的頂層,
唱: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他應該,聽得到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