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人都知道我那霽月清風的高嶺之花夫君,並不喜歡我。


 


但我依然厚著臉皮,每天對他噓寒問暖,體貼入微。


 


直到有一天,我見到了他失散多年的胞兄。


 


面對兩張同樣的臉,我才發現,自己認錯了心上人。


 


於是,當夫君再一次提出和離的時候。


 


我答應了。


 


向來冷靜自持的男人卻罕見地慌了神。


 


他不惜色誘、爭寵、霸王硬上弓……卻都換不來我的回頭。


 


最後,他放下身段,堵在我的宅院門口,低聲下氣地哄道:


 


「昭昭,我們不和離了,好不好?」


 


1


 


我將最後一針縫好,香囊上的鴛鴦刺繡終於成形。


 


站在一旁的丫鬟春桃誇獎道:


 


「姑娘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瞧這鴛鴦活靈活現的,姑爺一定喜歡!」


 


我心裡不由得溢出一絲滿足,笑著問道:


 


「那山藥鴿子湯燉得如何了?」


 


「燉了一整天,軟爛軟爛的,正在爐子上溫著呢。」


 


我將香囊揣在懷裡,吩咐下人帶著湯一同向書房走去。


 


還沒走近,便看到守在書房門口的丫鬟憐兒迎了上來。


 


她有些不耐煩地抬起眼簾,臉上是不冷不熱的表情。


 


「二少奶奶,二少爺正在忙公務,不宜打擾。」


 


她說話雖不卑不亢,語氣裡的冷淡和厭煩卻毫不掩飾。


 


我一怔,剛想開口說明來意,春桃在一旁已按捺不住道:


 


「二少奶奶親手煲了湯,還特意縫了香囊,二少爺怎麼會不見!」


 


憐兒神色冷然,白了春桃一眼。


 


「二少爺處理公務時,

一向不喜有人打擾。」


 


春桃氣急,剛要再說什麼,書房裡便傳來謝辭安的聲音:


 


「在吵什麼?」


 


他的音量雖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


 


憐兒冷哼一聲,別過頭去,屋內伺候筆墨的小廝鵬飛恭敬地打開了書房的門。


 


我心中一松,笑著捧著鴿子湯走了進去。


 


書房內的陳設雅致,濃濃的墨香與書卷氣縈繞其間。


 


謝辭安身著淡藍長衫,正低頭翻閱手中卷軸,神情專注。


 


看到我進來,他的眉稍稍皺了皺,淡淡道:


 


「你怎麼來了?」


 


我揚了揚手中的湯盅,笑意溫柔。


 


「秋日天涼,特意給你煲了山藥鴿子湯,滋補又御寒。」


 


謝辭安瞥了一眼鴿子湯,微微點了點頭。


 


「放著吧。


 


說罷,我又遞上鴛鴦香囊,繼續道:


 


「夫君,我見你隨身佩戴的香囊的線有些松了,這是我親手縫的鴛鴦香囊……」


 


謝辭安接過香囊,將其隨意地擱置在案頭旁,目光又回到了手中的卷軸上。


 


看著他專注的神情,與被冷落在一旁的香囊,我心中微微一涼。


 


卻仍舊擠出一絲笑意,小心翼翼地將鴿子湯碗的蓋子打開,然後默默退了出去。


 


離開書房,春桃立刻湊到我耳邊,小聲抱怨道:


 


「姑爺對姑娘也太冷淡了,香囊和湯都是姑娘的心意,他竟都不說一聲謝。」


 


我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春桃的手:


 


「別說了,凡事不可強求。」


 


說罷,我垂下了眼眸,默默走向後院。


 


心裡卻像是被秋風掠過,

隱隱有些酸澀。


 


人人都知道,謝家二少爺謝辭安霽月清風,眉目如畫,不知是多少京城少女的夢中情郎。


 


人人也都知道,謝家二少爺謝辭安,並不喜歡他那出身低微的妻子。


 


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相敬如賓罷了。


 


而對此,我又能說什麼呢?


 


畢竟,這婚事,本就是我心甘情願的。


 


2


 


我和謝辭安成婚已一載。


 


這一年來,他對我始終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謝辭安並非一個差勁的夫君,他從未苛待過我,對我態度亦始終平和有禮。


 


但我心裡清楚,這樁婚事於他而言不過是無奈之舉。


 


若非那年我意外落水,他為救我一命,恐怕也不會被迫娶我。


 


甚至有人私下傳言,說我趁著謝辭安路過時蓄意投水,

隻為攀上這京城有名的世家嫡子。


 


縱然傳言刺耳,可每每想起他的臉龐,我心底總是充斥著難掩的溫暖與隱秘的喜悅。


 


實際上,當時就算他救了我,也並非必然要娶我——


 


我也可以選擇離開京城,去外地尋一個如意郎君成婚。


 


但就在被他救下那一刻,抬眼望見他時,我竟恍然失神。


 


因為這張臉,我曾經見過。


 


他同我年少時遇到的一個少年郎,有著同樣的一張臉。


 


所以,我並未抗拒,而是順從了命運,成為了謝辭安的妻子。


 


隻是這樁婚姻並不如我所盼的相濡以沫,我們之間似有一道無形的隔閡。


 


然而,這世上又有幾人的婚姻是圓滿的呢?


 


這年頭,在成婚當日才見到夫君的人比比皆是。


 


相比之下,我已經十分幸運了。


 


畢竟,我所嫁之人,是我多年來心心念念之人。


 


也許正因如此,我更願意用盡心力去扮演好謝家少奶奶的角色,不讓外人挑出任何差錯。


 


日復一日,京城中的議論聲漸漸消弭,流言也逐漸平息。


 


每每聽到長輩誇獎我賢良溫婉,我的心中多多少少也有一絲安慰。


 


或許,這樣就夠了吧。


 


3


 


次日一早,家中來客了。


 


謝辭安的舅母王氏和表妹趙鳶鳶來到謝府造訪。


 


婆母趙氏很快派人喚我前往廳堂,囑咐我奉茶接待。


 


進入廳堂後,我在下首落座,隨即拿起茶壺開始泡茶。


 


壺嘴傾斜間,熱水輕灑入壺,茶葉徐徐舒展,淡雅的清香很快彌漫開來。


 


趙鳶鳶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動作,

嘴角微揚,語帶笑意地開口道:


 


「表嫂這泡茶的手法倒是別具一格,似乎與我們府上的嬤嬤教授的略有不同呢。」


 


「表哥素來講究禮數,表嫂要多加留意才是。」


 


她的聲音輕柔,但尾音微微上揚,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


 


我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趙氏,隻見她低頭挑了一顆果子,似是沒有聽出趙鳶鳶話中的挑釁。


 


這位表小姐的針對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府中一位老嬤嬤曾無意間提及,原本謝趙兩家的長輩是默許謝辭安與趙鳶鳶成婚的。


 


趙鳶鳶自小便將謝辭安視為她的ŧų⁹歸屬,愛慕之意積攢了十餘年。


 


而我的出現,徹底打破了她的這份幻想。


 


自那之後,每當趙鳶鳶上門做客,總是對我評頭論足,針鋒相對。


 


而謝家眾人對她的態度要麼不予理會,

要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從來沒有人站在我這邊。


 


我不急不緩地將茶盞推到她面前,唇角微彎,語氣平和道:


 


「表妹說的是。我祖母身邊有位劉媽媽,曾是宮中伺候貴人的。」


 


「我這泡茶的手法,便是從她那裡學來的,表妹不熟悉,也是情有可原。」


 


話音剛落,趙鳶鳶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她咬著牙,聲音柔中帶刺:


 


「說起來,我這禮數可是自小跟著表哥一起學的。他最是嚴厲,我哪怕一絲一毫有不對,他都會親自糾正。」


 


「表嫂可不知道,那時候表哥還說過,日後若娶妻,一定要找一個才德兼備的人。」


 


我垂下眼睑,心中已然明了她的意圖,卻故作不解,笑著回道:


 


「夫君眼光自是極高,

自然要娶心中所期的人。」


 


趙鳶鳶顯然沒有料到我這般從容應對,眼底閃過一絲戾氣。


 


這時,王氏適時插話,笑著嗔怪道:


 


「鳶鳶,莫要失了禮數。」


 


隨即,她轉向我,語氣中含著幾分親切的笑意,似在解釋,又似無意揭過往事:


 


「小時候,鳶鳶最愛跟在辭安身後,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那時她還常嚷著說,長大了要嫁給辭安呢。」


 


「你別介意,那會兒她年紀小,胡亂說話罷了。」


 


我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容,隻低頭抿了一口茶,未曾顯露半分不悅。


 


4


 


恰在此時,謝辭安來了。


 


他步履沉穩,衣袂輕揚,未語先自帶三分威儀,一進廳堂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趙鳶鳶眼裡立刻湧出歡喜之色,

眉眼彎彎地快步上前。


 


「表哥,你終於來了!我在此等你半天啦。」


 


王氏也隨即露出熱絡的笑容,忙不迭地招呼謝辭安入座,語氣殷切。


 


她們母女對謝辭安的態度向來如此。


 


如今的謝辭安仕途順遂,前程不可限量,自然成為親戚爭相籠絡的對象。


 


相比之下,我這個身為六品小官之女的妻子,能為他的前程提供的助力微乎其微。


 


趙鳶鳶自謝辭安進門後便興致高昂,緊挨著他坐下,親昵地抓住他的衣袖,開始喋喋不休。


 


我靜靜地坐在一旁,低頭專注於茶盞,既不搭話,也不去打斷。


 


廳堂裡的熱鬧,仿佛與我無關。


 


不多時,趙鳶鳶忽然提議,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


 


「表哥,我記得你家後院的鯉魚池最是有趣了,小時候咱們常去玩,

帶我去看看吧。」


 


說罷,她幾乎不由分說地拉住了謝辭安的袖子,滿臉期待地準備起身。


 


謝辭安微微偏頭,看向我,語氣淡然道:


 


「你也一同來吧。」


 


我站起身,對著趙氏和王氏微微施禮,溫順地跟在謝辭安身後離開。


 


一路行至花園,趙鳶鳶不停地翻出兩人共處時的童年舊事娓娓道來。


 


一會兒是和謝辭安一起在課堂上被夫子打板子,一會兒是兩人一同去鄉下莊子釣魚。


 


她神態間隱約帶著得意,似乎有意無意地展現著兩人年少時的親密無間。


 


謝辭安雖不多話,卻也並未拒絕她的親近。


 


我靜靜地跟著,看著她滿眼星光地圍繞謝辭安,似乎他便是她的全世界。


 


剛嫁給謝辭安的時候,我也是如此。


 


還記得一年前的洞房花燭夜,

我端坐在榻上,紅蓋頭籠罩著視線,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我握緊雙手,微微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欣喜和激動。


 


畢竟,並非每個人都能嫁給年少心愛之人。


 


我隻覺得自己很幸運。


 


那日落水,不是旁人救了我,是謝辭安。


 


記得當洞房的門被推開時,我聽到了謝辭安的腳步聲一點一點靠近。


 


他站在我的面前,腳步頓住,隨即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


 


那一聲嘆息輕微而短促,但卻如同一塊寒冰落入湖中,讓我心頭猛地一沉。


 


他挑開紅蓋頭,我抬頭,終於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謝辭安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英英玉立,風姿綽約。


 


穿著喜服的他,似乎比從前更加耀眼出眾。


 


可盡管如此,他眉宇間一閃而過的冷漠與不悅卻越發顯得刺目。


 


沒等我細想,謝辭安便轉身吹滅了蠟燭。


 


房間陷入黑暗,他沒有半分溫柔,隻是伏在我身上,草草地完成了洞房之夜。


 


沒有低聲細語,沒有憐惜撫慰,更沒有夫妻間該有的甜蜜。


 


甚至連目光都未曾與我交匯,結束後謝辭安就轉身躺下,背對著我睡去。